迷棕色倒影－III（3）【浪迹】

【浪迹】

深夜十一点多钟，宋革的手机响起来，他觉得很奇怪，因为他没什么朋友，通常没人还在这么晚的时间打电话给他。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居然是姚黎黎打过来的，宋革就以为姚黎黎在跟他闹着玩，故意深夜骚扰他。

“喂。”宋革按下手机的接听键。

“请问您认识姚黎黎吗？”那边传来的居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宋革突然紧张起来，莫不是姚黎黎出了什么意外？

“嗯，我认识，她怎么了？”宋革询问得很急切。

“您现在能过来接一下她吗？她喝醉了。”那边的男人说出一个地址，让宋革过去找他们。

“好，我马上过去，你们等着！”宋革挂掉电话，匆匆忙忙关上旧书店的大门，在马路上拦下一辆的士直奔姚黎黎的所在地。幸好那地方距离旧书店不算远，一刻钟之后，宋革就到了。只见三个打扮入时的男青年站在街边，其中一位头发染成黄色的男生用双手架着烂醉如泥的姚黎黎，宋革无奈地朝他们走过去。

“我是来接姚黎黎的。”宋革向那位黄头发男生说。

“哦，您好，我们是姚黎黎的朋友，今天她跟我们一起玩，喝太多酒了，醉成这样，我们不知道怎么办好，就用她的手机找人来接，我看她的手机上您的电话排在第一个，便直接打了过去。”黄头发向宋革解释道，然后他把姚黎黎交给宋革，宋革也用双手把她架起来，现在她像没有骨头似的，站都站不直。黄头发似乎还挺有礼貌，又对宋革说：“那麻烦您了啊，我们就先走了。”

“嗯，没问题，你们去吧。”宋革对黄头发说，然后三个男青年就一起离开了。宋革架着姚黎黎准备拦的士，可是这地方本就不好打车，等了半天才终于拦到一辆，然后宋革架着姚黎黎钻了进去。

姚黎黎像个婴孩一般蜷缩在的士车的后排座上，她醉酒之后倒不是特别闹腾，只是自己一个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好像自己对自己说话。宋革坐在姚黎黎旁边，一直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宋革本来是准备把她送回她的住处去的，可转念一想，这个时间与她同屋的女孩可能早已经睡了，没人照顾她宋革也不放心。所以宋革就干脆叫的士车往他的旧书店开过去，将姚黎黎直接带到了他的店里。

宋革又打开旧书店的大门，把姚黎黎放到地面的一张凉席上，接着他拿脸盆到外面的水龙头接了点冷水，用毛巾给她洗了把脸，再泡上一杯热茶给她喝下去醒酒，这过程中姚黎黎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很配合宋革。不一会，宋革安置好姚黎黎，让她在凉席上睡了，自己则走到前面的小桌子重新看起书来，这时候已经是翌日凌晨时分了。

旧书店后面的一小块空间被宋革用木板隔离起来当作自己的生活空间，里面家具很简陋，差不多只有一张铁质单人床，一个红木小衣柜，一台小洗衣机和几本书，夏天的时候宋革通常都是铺凉席在地上睡，而宋革除了睡觉之外，绝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在外面的旧书店里，一方面他要看店，一方面他的“书桌”在那里，而且外面的灯光也比较亮。

宋革关上旧书店的大门，想让自己能安心地看书和写东西。有几次宋革走到后面去看姚黎黎，怕她会有什么事情。宋革在想，这样一个三更半夜的时间，一个年轻的女孩正躺在他的卧室里，他却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不知道这对于姚黎黎来说算不算一种悲哀。

大概两三个小时之后，宋革听见后面有动静，连忙跑过去看，发现姚黎黎已经醒了，她坐在凉席上，用双手揉着太阳穴，可能是头昏吧，她还是显得不太清醒。

“我怎么在这儿？”姚黎黎疑惑地问宋革。

“还问我？”宋革说，“知不知道你在外面玩得差点都回不来了？”

“答非所问。”没想到姚黎黎头脑不怎么清醒，嘴皮子仍是相当调皮。

“怎么不多睡一会？我看你的酒还没完全醒。”宋革说。

“这里热死了，我哪里睡得着？”因为后面只有一台小风扇在吹风，宋革又怕风太大对姚黎黎不好，就开得很小，而这对于习惯了空调的姚黎黎来说当然不够。姚黎黎挣扎着从凉席上站起来，说：“我要出去。”

宋革见姚黎黎还是动作不连贯，站起来时跌坐了好几下，就过去帮忙扶住她，埋怨说：“干嘛喝这么多酒？真是活受罪。”然后把她扶到店前面，让她坐下，自己又去给她泡了杯热茶过来。

姚黎黎双手接过热茶，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想不到你平时挺臭屁的，照顾起人来还是满温柔的嘛！”

“那可不？我就说我有美德你没发现吧，你还不相信？”宋革顺着姚黎黎的话往下说，故意表现得很神气。

姚黎黎没有继续搭腔，她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茶，说：“外面可舒服多了，又凉快又亮堂，后面真是难受，我都是热醒的。”

“行啦！”宋革说，“我辛辛苦苦把你接回来，又免费伺候你，你不说感谢一下还嫌东嫌西的，你有良心没啊？”

“大不了多给你介绍几笔生意啰！”姚黎黎嘟着嘴说道，她伸出手翻看宋革小音响旁边的CD碟，问，“有没有好听的曲子介绍一下？这样的夜晚听一点无人声的轻音乐，一定特别有感觉，据说音乐还能醒酒呢！”

“听这张试试。”宋革抽出一张来放进音响，把音量调小，按下播放键，舒缓的钢琴乐就如同泉水一样渗透出来，融进这夜晚的空气里，正好作为两人谈话的背景乐淡淡地铺陈开。

“你在写什么？”姚黎黎随手去翻动宋革的稿纸，宋革就紧张地胡乱用旁边一本书给盖上了。

“暂时保密，写完之后自然会给你看。”宋革不愿让自己的长篇小说在未完成之前被姚黎黎看到，这对于他来说太重要了。

“嘁，跟我还卖关子。”姚黎黎做出鄙夷的神情，“算了，我也不敢强迫你，反正我迟早会看到的。”

“对了，跟你一起玩的那几个男生是谁啊？是你同学吗？”宋革换个话题问姚黎黎，这也是他很关心的。

“不是。”姚黎黎回答，“是几个网友。”

“天！你一个女孩子跟几个不熟悉的网友在外面玩，而且还喝得跟滩烂泥似的。你也太不小心了吧？”宋革责备道。

“这有什么关系？”姚黎黎争辩，“又不止我一个女生，有好几个呢，可能你去的时候她们都已经走了。再说，我认识他们好几个月了，不能算‘不熟悉的网友’，他们也都是大学生，坏不到哪去。你看，他们不是还打电话让你把我接回来吗？说明他们都还是挺善良的，你不要太大惊小怪了。”姚黎黎说完，又喝了一杯茶。

“我是提醒你一下，现在的社会乱得很，怕你有危险。”宋革说。

“我看跟你孤男寡女地一起过夜也同样很危险吧？”姚黎黎开玩笑。

“你这样的小女孩，我可没一点兴趣。”宋革头扬起，不屑一顾。

“我对你更没兴趣，怪叔叔。”姚黎黎冲宋革做了一个很丑的鬼脸，逗得宋革大笑起来，她真是颗开心果。

“你不再去睡一觉？反正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宋革对姚黎黎说。

“不了。”姚黎黎摆摆头，“我现在已经差不多醒了，既然你不睡，我就陪着你一起看书吧！”

“那随便你。”宋革坐回到写字桌前，他偷偷地收起自己写长篇的稿纸，把一本书翻到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

姚黎黎看见书柜上有一本名叫《流浪者心灵》的书，就取下来翻了翻。她突然问宋革道：“你有没有想过去流浪？”

“你是说做乞丐？我没想过。”宋革以为她在开玩笑，自己也用玩笑的语气回答说。

“我想过，从小就特别想去流浪。”姚黎黎似乎并未听出宋革话语中的玩笑意味，兀自继续说道，“我喜欢走在旷野上的那种落寞，喜欢走在草原中的那种豁达，喜欢走在村落里的那种亲切，反正我已经厌倦这座城市了。你呢？如果我什么时候真的去流浪，你会陪我一起吗？”

“你是认真的？”宋革从书中抬起头来看姚黎黎的脸，发现她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当然是认真的。”姚黎黎表情颇严肃。

“你真是个喜欢幻想的小女孩。流浪这种事情虽然浪漫，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实现的。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真去流浪了你靠什么生活？难道就眼看着自己饿死？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父母怎么办？你的学业怎么办？还有你的……”

“你真没劲！”姚黎黎贸然打断宋革的话，“像你这样考虑太多现实问题就一丁点都不浪漫了。我说去流浪又不是去送死，我肯定会活着回来的。到时候，你做一位流浪作家，灵感肯定会迅速地爆发出来，佳作源源不断；我就做一位流浪美少女，嘿嘿，到各地的咖啡屋或者别的什么小店去打零工，赚些钱又能交到好朋友。然后，我们两个人想去哪就去哪，充分享受自由的快感，那多好呀！”

“你还是太天真，这太不实际了。”宋革摇摇头，重新埋头去看自己的书。

“是你太没意思了，你一点追求都没有。”姚黎黎很不满意。

“随你怎么说，懒得跟你争。”宋革投降。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看书，惟有轻音乐还在兀自流淌，填补一时的尴尬。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一段时间之后，姚黎黎突然又开口问道，差点吓宋革一跳。

“什么问题？”宋革漫不经心地问。

“如果我真的去流浪，你会不会陪我一起？”姚黎黎重复自己先前的问题，她期待着听到宋革肯定的声音。

“不会。”但宋革却是很肯定地给了姚黎黎这个否定的答案。

2005年8月17日

凌晨2点14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