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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有点发傻地驻立在窗前,许久许久。窗外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狭窄的胡同和矗立的高楼大厦在我眼中也愈来愈清晰,太阳还来不及升起,铅灰色的天空显得有点肃穆庄严。早起的人们的身影开始出现在胡同口,带来由远及近的匆忙脚步声。我回到床头坐定,燃上一枝烟,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时候向杨慧提出离婚的问题。看起来这似乎是件挺简单的事,然而真的要我做出决定来时,才发现内心里隐隐掠过一丝慌恐。我忽然发现,尽管我和孙红有了肌肤之亲,但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她,甚至难以猜测她下一步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而且潜意识里,对杨慧我还是有些旧情难忘,毕竟我们曾经都付出过真心,彼此深爱过,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都完好无缺地保存在我的记忆深处,这些情景总会在我不小心的时候肆无忌惮地涌现出来。仔细算算我跟孙红的相识,也不过短短的两个月,我们的爱情似乎完全省略了过程,似乎只是出于某种程度的需要才迅速地融合在了一起,这种闪电似的爱情可靠吗?我不禁陷入深深的迷惑之中。 经过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最近几天不再去找孙红,让我们的感情暂时冷却一下,这样实际上也是给双方一个冷静思考的时间。我不想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令将来后悔终身的事情来。实事上我已经在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昨晚不该凭一时冲动同她发生关系。 为了进一步了解孙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第二天我特意去了一趟电脑培训部,主动向汪仪提到孙红,并说出我准备和她谈朋友的打算。汪仪显得颇为吃惊,随即就接连摇头劝我离开她。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终于向我道出实情:“孙红的男朋友很多,她的心很花,很少对男人认真过。” 就像有人从头到脚给我浇了一盆凉水似的,我的浑身都冷透了。汪仪说,他和孙红去年年底就认识了,她到底有多少个朋友他都不清楚。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叫赵林的,她还算比较在乎,不过后来别人把她看穿了,一气之下去了深圳。 我说她和赵林之间的事我知道,其实是因为她要到车站去接她姑妈,而耽误了去看赵林妈妈的时间,他们才分手的。没想到汪仪却摇摇头:“她是个感情骗子,真的。看上去好像比谁都天真、单纯,实际上老练得很。她根本就没什么姑妈,这一切都是骗你的!” 这一句话真令我吃惊不小,难道,孙红竟是如此狡猾的一个人?!那么,我所见到的那个有点小脾气,一笑就有两个小酒窝的孙红,是另外一个人么?想到这里,我不禁痛苦地摇摇头,叹着气说:“看来我的确是对她了解不够啊!也许她所说的爱我也只是骗人的鬼话,顶多不过是想玩玩我而已。” “你们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他问。 “我也说不清。”我苦笑道。 “真的劝你别再和她来往了,不会有好结果的。”汪仪衷肯地说,“如果有时间,还是多想想怎么和杨慧合好吧。”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道:“除了赵林之外,她还和谁谈过朋友?” “我真的不太清楚,好像还有两三个吧,听说其中有个叫马伟的,最近跟她走得很近。”他说。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很陌生,我好像从没听孙红提起过。我摇摇头道:“你说的可靠吗?” “绝对可靠!”汪仪说,“这个人是她们酒店里的一个厨师,人长得高高瘦瘦的,有点白,常带个眼镜。而且,嘴唇上还有一小撮八字胡……” 我忽然回想起她感冒那天我去看她时,遇见过的那个带眼镜的瘦男人,孙红当时骗他说我是她表哥。我一直都为此很纳闷,现在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来遮掩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不禁奇怪地问。 “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汪仪微微一笑,“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改天我们聚在一起喝顿酒,再慢慢说给你听。” “这么说,我跟孙红之间的事,也瞒不过你?”我红着脸问。 “那是当然。”他神秘一笑,“哎!女人心,海底针。算了,不说了。以后有机会再聊吧。我等一会儿还要去听课,不多留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电脑培训部的,那个醉酒的缠绵之夜,我们是如此贴近,我天真地以为,我们当时的心是没有距离的。虽然才时隔两天,一切是那样的清晰醒目,但我感觉同她已恍若隔世,这使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苦。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再和她联络,而且在上网的时候,我都故意隐身,让她发现不了我。然而最主要的是,我并没有因此而真的讨厌她,反而还发现自己十分在乎她。我不禁扪心自问: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甘心就这样被她玩弄吗?不知道,不知道! 2 三月在我矛盾痛苦的心情中就这样不经意滑过。 那天晚上八点钟左右,我经过一再犹豫,终于去了“好运来”酒店。 我看到了孙红。 她仍是穿着前些日子的那件鹅黄色长呢绒衣,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见我站在大门外,她立刻出来,笑得甜似蜜的样子:“哎呀,李风!我以为从此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你了呢!” 若是在以前,她对我说这番话我一定会感到十分高兴。但现在——却非常反感。想起汪仪的话,觉得她无论用什么样的表情跟我说话都很做作。“你最近还好吗?”我故作平静地问。 她两后一摊:“还不是老样子!” “能出去走走吗?”我说,“有很重要的话要当你讲。” “现在吗?”她问。 “是的,现在。” 她摇摇头:“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们现在酒店里很忙,实在走不开。有什么话在这儿不可以说吗?” “三两句恐怕说不清楚。”我说。 “对不起,我真的走不开。到底有什么话?你现在就快说吧!”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厨师叫马伟?”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我还有事,你先到我们酒店坐一下,等我下班了再谈吧。” 我点点头,随她进门,和老板打过招呼,然后就在大厅避静的一角坐了下来。她继续忙她的事去了。董燕看见我,过来聊了两句,也招呼客人去了。 她说得没错,今天酒店里的生意确实很好,我看见孙红一直都是来来去去忙个不停,偶尔有空转到我身边,也只是简单地问候我一两句,然后就又离开。因此,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坐在角落里,像个沉默的独行客,叼着一根烟,一会儿看看周围的客人,一会儿听着客厅里大屏幕彩电中的卡拉OK歌曲。 我一再耐着性子,一直坐到深夜12点。卡拉OK中正在播放着一首《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 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 还是该勇敢留下来? 我也不知道, 那么多无奈, 可不可以都重来? 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 还是该在这里等待, 等你明白, 我给你的爱, 永远都不能走开…… 触景生情,我心中忽然感觉到说不出的沮丧。我敏感地觉察到孙红今天对我的态度有些反常,可若要我说出其中的缘由,我又说不出来。我相信自己爱她爱得很深,远远超过了当初我对杨慧的爱。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地留下来?正像歌中唱的那样,我不停地在心中问着自己。 酒店里已经在慢慢开始打烊了,孙红终于走了过来:“你到底有什么话?留到明天再说不行吗?” “我就要在今天说!”我用眼睛瞪着她,语气倔强。 她愣了愣:“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我说:“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把我拉到门外,悄声地说,“你快回去吧。不然,我们老板和同事们看见了,明天会说我闲话的。”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怕什么?” 我非常不悦地说。 她的眉毛凝成了两条M:“我求你了!为什么非要缠着我呢?” “什么?!”我忽然觉得有人用锥子在我心上狠命地扎了一下,“你竟说我是在缠着你?是不是还想说我死皮赖脸?” “是你说的!”她用赌气似的口气说。 “我觉得我们越来越陌生了。”我怔了半晌后说。 “本来就是。”她点着头说。 “你有很多男朋友是不是?”我忽然冒出这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来。 她仿佛认错人似的缓缓摇摇头,显得有点痛苦地咬咬嘴唇,忽然不紧不慢地反问:“是又怎么样?” “你对我从来就没有真心过?”我又问,心里竟然一阵钻心地痛。 “也许有过,但这只是以前,你给过我一霎那的感觉,但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自从那天喝醉酒后,将近有一个多星期了,我们一直没有见面,甚至没有打电话相互问候一声。在这一个多星期里,我想了很多很多,发现我们原来性格非常不合,所以,我们也就再没有必要继续下去!”她说,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越来越冷漠。 “是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汪仪说过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影响,但自从跨进酒店门,从看到孙红的第一眼时起,那些话都变成轻盈的鹅毛,随风飘到了九霄云外。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原谅她的一切的。就算你有一肚子的委屈,就算你清楚地知道她的缺点,但你仍然不能阻止自己去爱她、想她。 “是!你不要再废话了,你快走吧。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她颇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 这就是我原来所认识的孙红吗?我越来越迷惑了。 “你听我说,孙红!”我伸出手去,试图像从前一样,拥着她的肩;现在想想,那种感觉是多么的好啊! “你放尊重点!!”她迅速地闪开,冷冷地说,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我感到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等我清醒过来时,看见她和那个瘦个子的马伟并肩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地远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你怎么还不走啊?像个傻子似的!”我听到一个清甜的声音,扭头一看,原来竟是董燕。她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我。这使我想起那天和孙红看音乐喷泉时她站在门边的笑容。这种熟悉的笑容似乎一点没变,而我跟孙红的感情呢?竟这样淡淡地来,淡淡地去了!真是这样的吗?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时而想到和孙红在一起相拥的情景,时而又想到她的无情无义、冷漠如冰的话语,甜蜜和痛苦在我心中交替着,越是想到以前难忘的片断,越是沉溺在深渊里难以自拔。我们之间就这样说散就散了吗?真的就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吗?这能怨谁呢?我本不该和她见面,留下这个悲伤的结尾!要知道,我是一个已婚的男人,本来就不该异想天开去谈什么恋爱!我是自作自受啊!! 然而奇怪的是,即使她好也好坏也好,我却丝毫没有恨她的意思;在我的、眼里,她只有比昨日更完美、更迷人,而这种完美、迷人,是直到我知道自己失去她的时候才知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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