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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快起来吧，你这头懒猪！都睡了一天，还没睡够！”母亲在我耳边大叫。
我极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眯缝着眼睛看了看手表，呀，都到下午四点半了！习惯告诉我，再过一会儿就要出摊了；由于精神欠佳，我在床上磨磨蹭蹭地就是不想起来。
这是我在剧场烤羊肉串的第二十七天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羊肉串摊由母亲和我共同搭理，一般情况下，她负责在一旁串羊肉（其实都是些猪肉罢了），而我则负责烧烤。平常总是每到晚上五六点钟出摊，要烤到第二天凌晨五点钟左右，生意还算过得去，就是人比较辛苦。
没有客人来的时候，我总会想到我的妻子杨慧。我和杨慧是在前年通过她的小舅舅做媒而相互认识的。当时我正在一家工厂上班，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而她则刚从职校毕业，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得水灵轻透，让我一见就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感觉。她也很喜欢我温和的性格和斯文的谈吐，说我正符合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形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有说不完的话题，四目相对，看着彼此瞳仁里闪耀的光芒，总是激动得让我们夜不能寐。去年三月，我们终于手牵着手走向了期待以久的红地毯。那时我曾预想过美丽的未来，觉得幸福于我不再遥不可及。未曾料到这种幸福快乐只是波光滟影中一刹那闪现的云彩，很快就随着新婚激情的渐渐退却消逝得无影无踪。
因为工厂效益不好，我成了厂里第一批下岗的职工。失去经济来源，家里的生活顿时陷入困境，她于是开始莫名其妙地向我发火，骂我是没用的废物。在她面前，我感到尊严扫地，甚至还不如一条狗。女人到底是什么？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还记得恋爱的时候，她温柔得像一只小猫，说不管我有钱没钱，都跟定了我；婚后就摇身成了老虎，整日为那些柴米油盐酱醋茶对我大发雌威。我也想给她买别墅、大奔，也想给她成捆成捆的钞票让她一辈子都花不完，但我无能为力，我只是社会底层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甚至连小人物都还算不上。我唯一能给她花的，只有爱情；但没有金钱作基础的爱情是一朵失去养分的娇弱的玫瑰花，很快就会随风凋谢枯萎。
冬天到来的时候，杨慧怀孕了。那时我已经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做了三个月的小工，工资还押在工头手里没有发，心里盘算着：三个月大概能领到二千多块钱，正好可以拿来作为生孩子的费用。想不到久自己就要做爸爸了，那些从前的不快便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头乐呵呵的。杨慧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和我说话时的语气也渐渐变得温柔起来。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临窗紧紧相拥，思虑着为尚未出世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就在一切都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时候，事情并未朝我预想的方向发展。建筑工地上那个黑了良心的包工头揣着工人的血汗钱消失了，我三个月风吹日晒的辛勤劳动转眼化为泡影！杨慧又恢复了以前的坏脾气，一个劲地骂我愚蠢，说我被别人骗得卖了还傻乎乎地帮人数钱。我气得差点要撞墙，暗暗感叹做男人难，做穷男人更是难上加难。我们大吵大闹了一顿，不久，她回娘家要了一笔钱，瞒着我偷偷做了人流。
我得知真相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毫不犹豫地赏了她一记耳光，这是我们从相识到现在我第一次出手打她，她伤心得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便丢下一句“我们还是离婚吧”，就赌气回到了娘家。我心想，离就离吧，没有你地球照样转。但事实证明我办不到，地球是照样转了，而她的影子也一直在我头脑里转。终于明白我是爱她的，没有她的日子，我的灵魂空空荡荡的，就连空气也失去了往日的芳香。
我的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但我的自尊心却并不想很快缴械投降，因此直到去年年末，我都没有前去接她回来。今年正月里，母亲曾劝我去接她。我一半是早有此意，一半是听从母亲的劝告，终于鼓起勇气去了，结果是自取其辱。她坚决不肯回来，一口咬定非离不可。岳母大人还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她老人家颤动的食指和满口的涎水，到现在我还是记忆犹新。
我知道杨慧嫌我穷，没有能力赚钱养家糊口，所以她并不想跟我再凑合下去了。于是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要学会挣钱，争取不让她小看，我要坚强地活着，做个真正的男人！
因为文化水平不高，以前只跟着一个师傅学过一段日子烧烤，所以我这才决定去附近剧场烤羊肉串卖，这件事立刻得到母亲的大力支持。
见我还没有起床，母亲又开始来我房里吵吵嚷嚷了：“都快五点钟了，你还没有起来，今天是不是不打算出摊了？”
“妈，你猜对了。我今天不出摊了，您推车出去烤吧，赚多少钱都算您的。”我嘟哝了一句。
“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母亲奇怪地问，两条稀眉紧紧地拧在一起。
“唔，是的，我等会要出去办点事。”我支吾着。
“什么狗屁事？是去找杨慧吧？”母亲猜道。
“打死我也不会再去接她了。”我扬扬脖子，“她以为她是谁呀？天上的七仙女？不就是两条腿的女人嘛，随便到街上一拉一大把。她要离就离，这年头谁怕谁？”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母亲气哼哼地骂道。
我于是不再理会母亲，狼吞虎咽了几口冷饭，急急地出了门。其实我并没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办，只是心情郁闷烦躁，想到处走走逛逛，以求片刻的安宁。
2
家住在闹市区，离街道很近，所以我很快便来到了街上。迎面忽然一股冷风吹来，刮起我的衣角，我哆嗦了一下，又看了看阴沉的天。看到天边那徐徐压过来的乌云，一团一团，像裹满人间的忧愁似的。街上同往常相比，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每多看到一份笑容，听到一阵欢笑声，都会让我凭添许多孤寂之感。
风越刮越猛，卷起满街的尘土和废弃物，在浮躁喧闹的城市上空轻舞飞扬。我不由得裹紧身子，思绪纷烦地朝市中心走去。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在我身后响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见车轮从我身旁擦衣而过，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连同车上人一并摔在地下。紫红色的车子，腾空的前轮还在转得很欢。它的主人是个年约二十来岁的女孩，穿一套鸢尾花一样蓝的西服，披肩长发，肩上还挎着个黑色小坤包。看着她那副狼狈模样，我不禁微微笑了。
她哼了一声，随即一咕噜爬起来，用那双不满的眼睛怒视着我，那张椭圆青春的脸明显已是绯红一片。“不许笑！”她忽然将脸一板，用女警官式的口气命令我。
“不笑就不笑！”我故作鄙夷地瞟她一眼，“卖笑又不赚钱。”
“你脑子有病啊，钻到钱眼里去了？钱钱钱，你这么喜欢钱，下辈子变钞票好了！”她凶巴巴地说，好像前世跟钱有仇似的。
“我要变就变大号创可贴，变成你喜欢用的那种牌子，加长加长再加长，防止侧漏和后漏。”我故意气她，谁让她那么嚣张呢。
“你神经呀，在大街上开这么低级的玩笑！”她果然气不打一处来。
“对，我是神仙的经理，怎么着？”顿了顿我又道，“想泡我也用不着这么老土的招式嘛，还不如等我失足落水的时候，你救我上岸进行人工呼吸，得到我廉价的初吻。”
“我呸！”她吐了一口香痰，“就你这猪嘴还配我吻，还不如去吻尿壶……”
“不好意思，我家早已不用尿壶了，马桶倒有一个，免费给你使用，怎么样？”我立刻反唇相讥。
“给你妈使用吧！”她竟然来了一句粗口，“我说，你要不就是聋子，要不就是死人，铃声敲得那么响都不闪开，害得姑奶奶平白无辜摔了一跤！”
“嗬，你真是猪八戒的耙子——倒打一耙！马路那么宽，你干嘛偏要追着我撞，你看我像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吗？在此奉劝你一句：如果你是个近视眼，下次骑车记得戴上眼镜；如果是车技不好，就不要随便到街上来实习。万一出了车祸，免不了回家被你妈妈打屁屁，那不是闹着玩的。”
“你、你你——”她一下子噎住了。
“我怎么了？是！你铃声敲得是很响，不过我以为那是手机铃声。”我乘胜又幽默了她一把，心里头好不畅快，顿觉丹田内有暖流涌动，全身筋脉畅通。
“哼！”她气咻咻地差点撒手扔下自行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干脆撞死你这头猪！”
“吹牛也不怕犯法，你以为你开的是桑塔纳？”
“神经病，死在大街上都没人给你收尸！”她跺跺脚，蹬上自行车一溜烟走了。我忽然想起她人其实长得挺漂亮的，身材也很正点，可惜就是脾气太冲了点，看来是个不好嫁的主啊！
天色愈加灰暗阴沉。我顺着笔直的街道继续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像穿行在一卷长长的黑白胶片里。看着周遭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不同的面部表情，在内心里揣测他们的喜怒哀乐，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与世隔绝的感觉。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经过精子与卵子的巧妙结合，由母体怀胎十月降临在渺渺红尘的鲜活生命，在人生这座大舞台上，同时扮演着主角与配角，直至生命最后一息。——人生不过如此！
很快，天上豆大的雨点开始直落下来，远处的街景蒙蒙的如裹起一层轻烟。由于出门没有带伞，于是我手搭凉棚挡住额前的雨点，飞快地往家里跑去。没料刚跑两步远，就听前面有“唉唉！”的声音，好像是在对我打招呼，连忙抬起头来。——天！又是刚才的那个蓝衣女孩。该不是腰被摔伤了，来找我陪医药费的吧？她可真是阴魂不散！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回跑。
“等一等！”她骑车追着我，一脸的焦急。
“抱歉，我可不想做落汤鸡！”我答了这句话，又一路朝前箭步如飞。
“唉！你别不理我呀，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你。”她一下子把车横过来，挡在我的面前。也许是由于下着雨，路面湿滑，她不小心又连人带车的跌在了地上。她用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我，一边默不做声地朝我伸出一只手来，那意思仿佛是说：“快，来拉我一把吧！”
我板着脸将她拉了起来，发现她的衣服早已摔得脏兮兮的了，惨不忍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劝你以后多做善事，不然，这就是报应。”
“你什么意思？”她理了一下搭在额前的湿发问，“别以为你拉了我一把就是活雷锋。我今天也是撞鬼了，遇到你就接连摔跤！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你看，天上在下雨呢，我想你的衣服也不用回家洗了，我车篓里有伞，你快把它打开，我们再斗气也不迟。”
“有伞你自己不晓得拿？”我没好气地说。话虽如此，我还是拿了伞刷地一下打开了。是一把有着蝴蝶花纹的折叠伞，很漂亮。她躲进伞内，低着头揉搓着自己细嫩的手掌。可能是刚才摔疼了吧？
“你有什么重要事找我？”我问。
这一问倒提醒了她，她急忙道：“对了，我第一次摔倒的时候，你有没见到我落下一块手表？”
3
我认真回想了一会儿，确认她根本就没落下什么东西。不过，我决定趁机逗她一下，谁叫她那么讨厌呢？因此眼骨碌一转，故意问道：“你落下的是不是手上带的那种手表？”
“废话，手表难道还有脚上带的吗？”她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我外公就经常将手表带在脚上，听说这样时间观念强，路走得快。”我呵呵一笑，信口胡诌道。
“别乱打岔，你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她急得脸色通红。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又不是有奖问答！”
“我猜多半是被你捡到了。”她说，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请你还给我吧，就算我出钱来买都成。”
这倒令我颇感意外，禁不住好奇地问：“究竟是块什么样的手表，很贵重吗？难道是你们家的传家之宝？”
她微微一摇头：“很普通的女式电子手表，大概八九十块钱一块吧。不过，这是我男朋友送的，虽然在别人眼里它算不了什么，但对我来说却非常珍贵。只要你还给我，我情愿付双倍的价钱。”
看她紧蹙着两条细眉，忍住心头的急躁，说得一脸真诚，我的心中不禁一动，心想这女孩虽然脾气坏了点，倒也重情重义，于是我突然决定不再拿她开玩笑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并没有见到你说的那块表。”我轻声地说，心里有一点内疚。
“你就不要骗我了，请你一定要还给我。这是我一第次收到喜欢的人送来的礼物，失去它我心里会很不好过的。”她用近乎哀求的语调对我说，那神情就像铁定是我捡到一样。
“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我呢？我真的没骗你。”我不由得皱起眉。怕她不相信，于是将身上仅有的四个荷包拉出来翻在外面，像四只白兔耳朵，然后摊开两手，作了个很无奈的姿势。
她终于没有再问，眼神黯淡下去，很失望地低下头。见她这样，我忽然觉得于心不忍，于是替她出了个主意：“你要相信，我真的没拿你手表。要不，你再多回想一下，也许你落到别的地方了呢？”
“不会吧？”她搔了一下头，认真地想了想，忽然说，“对了，我在下班时曾将手表放在柜台上过……”
“这就对了，”我点点头，顺势用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想你肯定将手表丢在那里了。现在你马上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
“但愿如此吧。”她仿佛见到了亮光似的，“快，和我一同去吧。去晚了，我担心被别人拾去了。”说着，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袖。
我奇怪地道：“你不是说你下班了吗？难道你们老板还没关门？”
“不是，我们正常下班时间是晚上9点半，今天因为要接我姑妈，所以请假提前走了。”
“那也不用我陪你去啊，别人会误会的。”我挣脱了那双抓住我衣袖的手说。心想，我连羊肉串都不烤，却去帮你寻手表，别人知道了不骂我是疯子才怪呢！
“你一定要去！”她突然很不高兴地说。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第一，你力气比我大，骑车带我能去得更快些；第二，身边有一个人陪，我会觉得比较踏实，有信心找到这块手表；第三嘛，万一找不到，那多半——还是你捡去了。”说到此处，她忽然狡黠地笑了。
“有没有搞错？原来闹了半天，你是拿我当人质啊？”我用一种很不愉快的眼神盯着她。
她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忙说：“算你帮我一个忙好吧？快别废话了，走吧。”不等我拒绝，便一把将车交给我。
我想，若不替自己洗清嫌疑，她是决计不会放过我的。我虽然穷，没什么本事，但总算还是清清白白做人，背不起这口黑锅。于是一声不响地把伞递给她，潇洒地骑上了自行车。
“小姐，你要去哪？”我用“的士”司机的口气问道。
“仙缘路124号，‘好运来’酒店。师傅，麻烦你把车开快点，我赶时间。”她抿嘴一笑，像个天才的演员。接着，她搂住我的腰，屁股一歪就坐在了后座上。一股幽香中，我感到浑身如遭电触，脚下一使劲，卖力地将车朝仙缘路踩去。
十五分钟后，来到一座比较气派的酒店门前，听她说到了。我抬头一望，果然见门匾上写着“好运来”三个烫金大字。
“你就站在门外，不要跑了。我进去一下，马上出来。”说着，她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径直进门了。我好奇地伸着脑袋往里探，只见她和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在说些什么。接着，老板就笑了，从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我睁大眼睛一看，果然是一块手表。她接在手里，脸上也荡起了笑容。再过一会儿，她就出来了。
我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将手表朝我扬了扬，然后又迅速地放进了包内，眼神里有了些许感激，“谢谢你！”
“不用谢，小事一桩。”
“我要去接姑妈，不能送你了。你一个人慢慢走回去吧，不好意思。”
我怔了怔，忽然大声嚷道：“你当我是香蕉？把肉吃了，把皮到处乱甩？！你、你到底还讲不讲道理？”
“嘻嘻！”她冲我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我真的赶时间，算我欠你一份人情好了。”说完她右脚用力一蹬，车猛地朝前冲去。
我意识到自己做了有史以来最大一次傻瓜，正后悔不迭时，却见她又折转来冲我说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网号是多少？”
“我叫李风，网号：＊＊＊＊＊＊＊……”
“好了，我记在心里了。有空咱们网上联系！”说罢朝我挥挥手，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远去。我猜她八成是个忠实的网民。
雨此时早已停了。我叹了一口气，然后一个人无精打采地朝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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