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朵情花  文 / 王子游

冬天到来的时候，杨慧怀孕了。那时我已经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做了三个月的小工，工资还押在工头手里没有发，心里盘算着：三个月大概能领到二千多块钱，正好可以拿来作为生孩子的费用。想不到久自己就要做爸爸了，那些从前的不快便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头乐呵呵的。杨慧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和我说话时的语气也渐渐变得温柔起来。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临窗紧紧相拥，思虑着为尚未出世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街上还是那般车水马龙，仿佛永远有一群不知疲倦的人们在那里摩肩擦踵，川流不息。当我走到市中心十字路口的时候，有一股倔强的冷风像一匹野马般横冲过来，风沙快要遮迷了我的眼。天空中又布满浓浓的阴云，一卷卷像好几床叠在一起的厚厚的棉被，我仿佛嗅到了那里面夹杂着的潮湿的霉味，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像司汤达《白与黑》里的主人公一样，我平生只讨厌两件事——潮湿的空气和捅挤的人群，因为每当看到这种情况，我的心底就会涌起一股阴冷和不安定的感觉。

足足等了好几分钟，才收到她发来的一大段消息：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就破例说给你听吧。我的男朋友叫赵林，我们是在今年正月由餐厅老板牵线认识的。他是老板的表侄，目前正在学机电维修，大我两岁。我第一眼见到他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谈起话来也十分投机。后来他经常给我打电话，有时甚至干脆来店里找我。没多久，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甚至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了。可是，就在我骑自行车撞你的那个雨天，一切都变了……

王玉华选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坐下，女友芳芳紧挨在他旁边，不时拿脑袋朝他怀里拱，活像一只小宠物。我坐在他对面，看见他一脸幸福的模样，只好一个劲地陪他傻笑。一个年龄不足二十岁的女孩提来茶壶为我们斟茶，接着老板手揩着围裙从外面进来了，问他：“你们是要肉丝面吗？要几碗？”

从快餐店里出来，夜幕沉沉。她提出要和我到堤边走走，我当然是欣然同意了。走在堤上，阵阵凉快的河风吹来，显得极是惬意。不知怎的，我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涌起一阵冲动，忽然牵起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抖动了一下。是的，她的手轻轻地抖动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挣扎，

来到仙下河畔时，显然，我们已经迟了一步——喷泉正缓缓从半空中垂落下来，像个沮丧的孩子似的越来越贴进水面；尔后，一切归于平静。两旁围观的众人似乎兴犹未尽，手拂着古色古香的汉白玉桥，一步一回头地拖动着脚步，不想离去。广播中正播放着一曲用沙克斯演奏的《回家》，轻轻的，带着些许感伤。

时间已经越来越晚，许多店铺都开始打烊了，热闹的街道渐渐显得冷清幽暗起来。我仰头一看，深邃的苍穹里，数不清的星星还在不知疲倦地眨着眼睛，街灯与树影相互映衬，使夜色愈加暧昧朦胧。有好长一段时间，孙红都在后面一声不吭，把她的脸紧贴在我的后背上，我猜想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但当车骑到一处分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刺耳地尖叫了一声，我不*吓了一大跳，忙停下车转过身来道：“你怎么了？”

就像有人从头到脚给我浇了一盆凉水似的，我的浑身都冷透了。汪仪说，他和孙红去年年底就认识了，她到底有多少个朋友他都不清楚。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叫赵林的，她还算比较在乎，不过后来别人把她看穿了，一气之下去了深圳。

就在我的内心还在假意自责和反抗的时候，我的脚步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我送到了“*网吧”。当我登录网号上线的时候，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一种急切的盼望——或者说奢望，奢望能在网上见到孙红。这么长时间不见，不知她对我是否依旧还是抱着一种不理不睬的态度呢？

忽然发现，最近一段日子，自己竟像一个傀儡，昏昏沉沉地游荡在尘世之间。一晃半个月又过去了。因为无心烤羊肉串，我将摊子交给了母亲，整日里痴痴呆呆的，只想到睡觉，其它的一切，包括上网，都对我提不起兴趣了。那是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母亲告诉我，明天是端午节，晚上要我帮着去烤羊肉串。因为明天的生意肯定好，她担心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们的聊天非常自然，而且很投机。不得不承认，我们都大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彩月，一个来自山东青岛的姑娘，在我心情最伤感绝望的时候，给我带来莫大的安慰，也许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我应该感谢网络，感谢彩月，感谢她明朗的笑声、温柔的言语，像丝丝春雨滋润了我受伤的心田。

就这样，我和彩月开始频频在网上见面，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似乎越来越熟悉、了解对方了，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同时，一份真挚的感情已深深种植在我的心中，它来得那么轻，那么神不知鬼不觉，以致差点连我自己都受了蒙蔽。直到有一天，彩月忽然轻笑着问我：“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

“脑缺血……现在，我每天几乎都离不开药瓶子。所以，我说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们隔得那么远，一个在海角，一个在天涯，而且，你也不可能和一个随时有可能死去的女人过一辈子的是吗？”尽管她说得极平静，但我还是听出她话语里的悲哀。

我不由得抬起头，视线顺着电话亭的左侧一路扫过，正好看到有个短头发的女孩朝我这边望了过来，她穿着花格子套裙，容貌似曾相识；虽说长得有胖，但模样并不难看，比我想像中要漂亮几分。我微微笑着走了过去，轻声问道：“你就是彩月吧？”

晚上，彩月带着我欣赏了青岛的夜景。繁华的都市里，眩目的霓虹灯竟使我莫名的感到迷茫起来，我忽然在心中问自己：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看彩月一眼吗？或是在不远的将来和她走到一起去？可是，这中间隔着天和海，隔着重重的山山水水，我们结合的希望是多么的微乎其微啊！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便有一股揪心的痛苦。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呆呆地望着海天相接地方。我知道海是不会回答我，海也许有海的苦恼。脑子里此时忽然又闪过杨慧和孙红的身影，杨慧拿菜刀去我家时的气势汹汹的模样，以及孙红那晚冷漠如冰的话语，现在都像利刀般狠割着我的心！难道，女人真的都是善变的动物吗？我不*苦笑地摇摇头。

早晨，我刚醒来就明白了一件事：我拥有了彩月，从灵魂到*，彻彻底底地拥有了她！想想昨晚发生的事，我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么冲动的？竟然跟她——彩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关系。而彩月心里对此事究竟又是怎么看的呢？她会怪我吗？

我黯然地点点头，默默接过她递来的信，然后相互紧紧地拥抱着。那一刻，我忽然很后悔自己作出要回家的决定，每天和彩月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的美好啊！可是如今，我们就要分别了。我讨厌分别，但我们不得不分别！我终于要走了，她和我一直默默地挥舞着再见的双手，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我一下子怔住了，最初认识马伟是在孙红家里，可我怎么好意思当着岳母说出我跟孙红之间的关系呢？想了一会儿，只好矢口否认了。由于我的神态失常，惹得岳母更加诧异，连忙对我进行刨根问底。我被她问得冷汗涔涔，只好赶紧拿话题岔开，问她杨慧现在到底在哪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向我灌输了一大堆小俩口如何和睦相处的大道理。他说得唾沫纷飞，一连串的狂轰乱炸让我*不住昏昏欲睡。我耐着性子看看表，已经过了上午十点，杨慧依然没有回来。

晚上，我没有出摊。提前半个小时来到那家夜市摊旁坐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看闪烁的霓虹灯，暄闹的人群，充满着节日般的欢乐。我闷闷不乐地同摆摊的男老板唠了一会儿闲话，这时，一辆麻木车在她摊前停下了。“你的生意来了。”我对那个瘦瘦的男老板说。

一个人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以前那种孤寂的感觉复又涌上心来。我想起了彩月、孙红，还有和杨慧曾一同度过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又想到灰暗的前程，不觉黯然泪下。我发现我已经变了，变得不可思议，变得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了，也难怪杨慧如今更加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在黑暗处流着可耻的眼泪，流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眼泪。

幽暗的光线下，看得出男人的身材微胖，“国”字脸，头上有些秃顶，穿一件白衬衣，一副“老总”的派头。他显然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情吓住了，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干咳一声笑道：“小哥，请别乱来，有话好说嘛。”

不知什么时候，才发现心情沮丧的我已经回到了家门口。我用力去推那古旧的杉木门，等明白它并没有上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我整个身子朝前一倾，扑地摔进门去。我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了水泥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被撞着的地方像火烧一般疼。我听见父亲的声音说：“这孩子，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的！”

一到医院，我们就立刻问那里的医护人员，找到杨慧所住的病房。我看见岳父和小舅刘洋，正低垂着头守在病床前。洁白墙壁，洁白床铺，洁白的被单里露出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的头。她双目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一动也不动，像是神态安祥地睡了。床左边的木架上挂着一瓶点滴，木架的旁边是一束玫瑰花和一盘子苹果。“情况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岳父。刘洋竖起一个指头，示意我小点声。

没有人告诉过我，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但是我想，回忆很可能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吧。时光是如此短暂，如果一个人离开了回忆，将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作为对生活的补充，回忆总是给陷入困苦和忧伤中的人们带来了美好和希望；当然，有时回忆却并不是美好的，而很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雪上加霜般更大的痛苦，直到坠入绝望的深渊。

吃完晚饭后，母亲忽然将我拉到一边，迅速塞给我一封信。看着信封上娟秀的字迹，我的心中顿时一愣，忙避着杨慧拆开来看了。信原来是彩月的表姐写来的……

我一下子呆住了！若在两个月前听到她这么问，我一定会开心得要死。而现在，我的心中已被杨慧塞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对彩月的那份像雾像雨又像风的感情已如过往云烟一般渐渐散了、淡了，只剩下真挚的友情像那一缕纯洁的百合的芳香偶尔漫过我晨起的窗前。我不知道，如果彩月忽然来到我们这边之后，杨慧能否当她将一个好朋友一般善意相待；也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我和杨慧刚刚重新建立起来的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杨慧显得很高兴，她露着孩子般天真的笑容，不停地四处东张西望。我爱怜地揽住她的腰，在她宛若桃花的脸上亲了一口。“不要嘛，”她将脸马上躲开，略带些羞涩地道，“这里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