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短亭
那些年的大多数时候,当我想起将来我会变得老迈,就有些恐惧这样的时辰。村路上总是会有声音传出来,即使我在家里,并不到人群中去,也可以听到他们在谈论着那些事情。我在这里居住得足够久,对这里的一切了解得深透,因此有朝一日我走出去了,无数记忆被凝缩到一处,我都无法从村庄的气氛里解脱出来。而假若我此后再返回,那积蓄的往事就折射出与众不同的光来,我相信这里出现的这个唯一性。每每到此时,我就会对自己的生活重新做出估计,未来的一切也以奇特的预设形状被我看清。但大多数时候,我比任何人更明白,这里现下的一切也具有某种唯一性。村子里阳光普照的时候,大大小小的树叶子都被加了叠影,那光芒层次可感,小一辈的孩子们跑动在树下,大声喊叫着。
那些年里我所经历的离别,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做总结?随着岁月的加深,我以前熟识的面孔慢慢地沿着既定的方向老去。每每回到家中,母亲总会与我唠叨这些事情,而我借故走到院子里的空敞处;我在琢磨着这两个被我拥有过的时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哪一个又被我自己突兀地弄丢了?那矮墙下的家禽都已经不复存在,它们那些年里唧唧喳喳地欢叫的时候,我并不比它们更为老迈;在时间的限度上,我们经历过共同的往事,譬如那秋季里的搬迁,某一个长夜里听到的荒寂的大风。它们拥挤在那窝棚里所听到的,也如同我在家里炕上听到的一样真切。我在屋子里读书写字的时候,总会感觉到它们的动静,或许是,有一个与时光相对应的标志物曾经出现在它们身上,当这些都消失的时候,院子里静谧下来。只有向日葵的高杆在纵情地往上长。
时日绵长,我总在屋子里坐不太久就会出门去。那些年铺排得或许过于长了,现在回想起来,就有一种迷离恍惚的隔世之感。这里与我目下所奔波流浪的另一区域,是怎样不露痕迹地衔接起来的?我总是难以想明白。我告诉妈妈,在此之前很久我所有过的新奇的想法,在很多年后的现在,又奇妙地变了回来。这个家里不变的部分还是那么多,它并不因为我曾经的离开而从根子里发生变更。阳光照射在地上,还是像那些年一样,那样随意安详。在这里,我是最其次的,或许有过一些时分,我自己肆意地把许多事情夸张和延伸了。当我真正明白过来,是它在吸纳收容着我,已经跨过了十多年的光景,你瞧瞧我多么大了。
每一年,都有一种流逝的力量使人心惊。
我到底不能够真正地安静下来。在家里我仍然会想人想事情。昨夜一宿长睡,都被不间断的梦境占据了。从这样的夜里醒来,是早晨不到七点钟光景。我在琢磨着远方是什么时候了,我念想的人是否醒来。这样的长夜里,这样的想念把人的心绪牵引,它根本不会在这里。我对妈妈念叨的事情也不是那些事情,她兀自忙碌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听着我唠叨不停。那已经是什么时候了,我面对着这住了十多年的家感受到陌生。我准备做的事情都无法开展,妈妈,她在屋子里看着我,像看着十多年前那个孩子。这些时候,我突然被自己的心弄得烦乱起来。也许我的记录过于真实了,所以即便而今,我都无法从那些时刻中解脱出来。这些年月里的动荡也从未有如此显明,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妈妈,她一定在猜测着,在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黄昏时候,夕阳漫布,而秋季被笼罩在氤氲的光里。我经过那荒下来的麦田,看着那丛生的杂草,那里有人俯下身去。这样的情景也过于熟悉了。我可以叫上来多数草的名字;而今我与那割草的人目光对接,她抬起身子,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媳妇。我所看到的,这里的沟壑,与十多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时我们年纪尚轻,而村庄在这里,却早已很老了吧。我许多年不去写它了。这会儿,我一直走到它的腹地,那里升起袅袅的炊烟,而远处树木半隐,渠水流淌在低处,那流动的声音几不可闻。这个时节的绿色是浓郁的,让人有一种绝望的想要留它下来的念头。暮色降临的时候村子外人那么稀少,仿佛是,那长昼过去了,该有那么片刻的寂寥。
在乡村,到底用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才可以对抗那时间?
如你所见,今天早晨,我很早起来。不到八点钟的时候,我到镇子上去买一个中药罐。我所搭乘的公交车上没有几个人。这里又是我所熟悉的一些面孔。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我家的隔壁住过的。那路程很短,而车窗外的庄禾还在酣睡中。谁又能知道,它们昨天夜里的梦境,与我们其中一个的,不可以有那么一点点相似性。三分钟过后,到镇子上了。这里也是寂静的,我所遇到的每一个人,也都还带着一点点梦里的睡意。有几个人就临街站着刷牙,偶尔抬头,与身后的人说一两句话。街面平整光洁,那些年里出现过的坑凹都修补过了;而街边院落那些年里露出的篱笆墙,却还在着。那里住着的人家浑朴如这些旧光景。我从日杂店一家家地问过去。奇怪,没有。他们都回答说,没了。卖完了。
日光一点点高了。我在这街道上走。或许碰到了一两个熟人,他们打过招呼,惊奇地看着我走过去。我的心里可能想事情了,又可能,想要与他们寒暄几句,又恰逢他们早已转过头去,就此错过了。这里头,或许有一个是我的同学,那些年里,异地他乡,我们也有过那么一阵子相互交往的时光。那么不动声色的,日光已经悬挂在这些店铺的挑檐上了,那些深夜里关闭的门,也次第打开。这里的生活与我有了适当距离,我站在街心,想起那些年里的怯生生的我。而喧腾的日子就在眼前,它很快展开来,我看到的大大小小的人,一点点地从生活的暗部钻出来。我所想到的更远方的人与事情,我所到过的镇子,与这里都有着相似性。我走过去了,又折转来。这里有一个年轻的店主,是我的一个熟人。他刚刚把店门打开了。
还好,他的铺子里有中药罐。
如果我的心情还宽裕的话,我可能会在这里逛一逛。差不多有十多年的时间,我没有在这里走过了。但我还牵念着别的事情,离开了。在这里,我想过用文字对抗那丝丝缕缕的思念,看起来还真是起作用了。而目前,我看待那些野外的草木庄稼,都凭白多了一份游子心。那里繁华盛景,怎知这些时辰的慷慨激昂,与所有的事物的本意,并非有关系。我们那飘零的思念,兀自被秋色渲染,变成玉米高粱和那向日葵地,那天地山水那般远了,心却须有那般那般近。
2005年9月3日下午15:30-18:17
〓居住的地方
我曾经的要求并不是很多,简洁而且单纯。现在,我仍然居住在这里,它是我的出生地;更早的时光里,我在这里度过童年和少年时期;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我甚至可以在这里住到终老。它的孤单平静与我的性格之一致,在这世上简直找不到第二处。我后来离开,可能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大了,我需要去看看,以便知道我居住在什么地方,从而为自己的住所找一个准确的定位。我当初并不知道我这样做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或许在此期间我的心情发生过一些变化,对比之下感觉到这里确实太小了;可即便如此,当我从这种目标单一的行动中撤退出来,再度返回乡村,看到这里的一草一木,我心里的宁静还是可以渐渐地回来。它曾经在我的心里居住了那么久,也许永远不会退去了。
这村庄的面积不大,但对于少年时的我,仍然是一个琢磨不透的世界。它突出了自己的平淡和完整;村子里的每一个人,无论在这里住过多久,都肯定会记得它曾经是什么样的形体。譬如它的土墙那么高大,伴随着时光的流动而形成了隐秘的传奇。我们何曾没有在这上面动过脑筋,构造一些特别的记忆?那里最早的时候可以并行四五个人,行得开马车,而今我只记得大约在十岁之前曾经走过那里。那时候,有的地段已经塌方,有一些地方被拆开了好大的口子,一些人家的房子占据了土墙的位置。那凹进去的部位甚至穿透了它,延伸到了村子外面。我们拿砖块在屋子的后背敲打一阵子,然后如惊飞的小鹿迅速跑开,那屋主人上到屋顶,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大声喝骂。
我未曾留意,在我离去的时光里村庄是怎样走过来的。依据母亲的述说,大多数人家的生活在发生变化。这从一些星星点点的迹象里可以猜测得到。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这村庄里相继老去的人和长大了的人,都慢慢地从我的往事里滑脱了。近两年来,我经常遭遇这样的尴尬:当我们的目光对视,那时间根本不在同一处;我眼里的虚空在这里开始让人误解,他们慢慢转过头去,议论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有时我还会遇到一个小学同学的妹妹,她已经变得胖起来,是一个可以蹒跚行路的孩子的母亲了。那岁月无声,把她的青春悄悄地吞噬掉了。
我在村庄里时,仿佛同外面的世界完全没有关系了。一天中偶然听到的别处的声音也似乎变得更加遥远,当我一个人经过村北的小路,那里的一切曾经被我观察过无数次;我碰到几个从田间忙碌回家的人,那时天色向晚,他们脸色中的疲惫浓重,然而,他们并不比我更需要休憩,因为我这些天里开始变得奢睡,几乎不再像一个精神振奋的人。我懒散的样子,同这里也是谐调的,那树木摇曳晃荡,也是那么懒散啊。田地里的庄稼长得老高,如果是那些幼年时光,我可以钻到里面去,找到想要看到的同伴。现在呢?他们早已星散了。只有田野没有灰败下去,它在这里,每年一度,长成这样茂密的庄稼地。这时节里雨水丰沛,那秋后倒可以有一个好年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乎我的意料,这里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呢?我原本并没有想到要走得更远,为此我曾经保留自己的土地多年。爸爸每一年都为此而叹息,他埋怨我并不耕种,却占用了许多他的时间。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样了?最近一些天,总是在我想要挑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会走开去,与弟弟说一些别的事情。他们念叨着以后的日子,一切与我仿佛再没有关系了呢!尽管还有那么一所院子,他们说,你老了可以回来居住的,但我从来没有亲近过那里。除了偶尔去那院子睡上一觉,夜里做漫无边际的梦,它似乎与我并无其他的关联。而那里所在的更大的那所院落,是我童年的一切记忆的形成地。
我并没有想到岁月会变成这样。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些东西泛上来,诸般滋味杂呈一处。我在哪里都从未居住过久,想起来故土于我,已经是最长的居住地了。我在这里是整整住了一十四年半,而后东奔西走,稀释了许多儿时光景。我的父亲母亲在这里扎根,他们此前没有想到我会不在这里,一点点离他们远去。这里人生的错动繁华我从来未曾想到过,那意外的辗转动荡,现在想来如同走失的旧梦;我的根原是系在父母这里的,他们眼里的爱意浓密,却并未曾怎样说出来过。夜晚深寂,只有那清澈的光线打在我所记录的光阴上面,那些时光渐远,我看着这屋子,浮上来的,竟有一点点是游子心。
妈妈,这里繁华尽去,只有岁月简静。我暂住这里些许时候,长夜里,尽可听那窗外风吟。
2005年9月4日夜21:00-23:36
〓听他人说话
当时光平静下来,我看到路旁的草丛破开一条深深的槽口,露出一点往昔的遗迹。我暗自为这样的发现心惊,因为与这时光的流动相比,我沉浸在自己的内心里过久。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丢掉了什么?当别人议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通常离开人群,到一个可以让我静静地思考的地方去。我一直在期待这样的机会,因此一旦有了类似的契机,我就恢复了那种从一而终的好奇心。我所以为的丰富性通常只局限于那些时候,而我积累到今天,事实上却总在一个大致相当的空间里相混。我的自信心也一度离开了我,这样的事情与我内心的某种意愿有关系。
有一天,我在这个城市里发现了某种特殊的现实。而我因为无法让自己真正地安定,从而表现出的那种失魂落魄已经无法瞒过周边的人。我的同事们会偶尔开起玩笑,我在回应他们的时候也是大而无当的。设若我并不准备理睬什么,而时间又在当时凝定下来的话,那我就会被自己的尴尬逼迫到一个未曾意识到的境地。我总是一转眼,看到一群千娇百媚的人在发笑。我还记得我到过的一个地方有那种月亮形状的拱门,但时光过去那么快,我并没有很确切地记得那个地名。我在当时过多地注视了那周边的建筑,那些楼群矗立在那里也有一些时候了,看起来也是那么恰如其分。
他们的声音高低错落。我在自己的座位上翻阅着手中的书卷。因为停电的缘故,这里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尽管我并不以为这样的时辰有什么不好,可是照旧有一些事情使我的心神不宁。我自己察觉到的一部分思维又脱离了现实,而那个外在的空间成了多余。他们在那里说什么事情?我的肉眼虽看不到半点间隙,但还是有一些阻隔被突兀地打破。我看到人们聚集到一个角落里去。那里离黄昏的天色更近一些。
在人生里的某一段时期,这个世界呈现出让人迷惑的奇怪特征。然而我们生活得卑微,像蚂蚁,我们力图摆脱的困境形成一个更大的悬疑;我独个儿想起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情,而一旦我的记忆停顿,这个世界又是宁静如斯。我所设想的那些幸福出神入化地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它们被一种微细的力量种植,繁密多姿且丝丝入扣。我所能看到的那鳞次栉比的建筑构成了思维之上的图景,它们固定在那里,又随着光阴而归拢至人的深心。倘若在街头站立那么久,那视觉会形成一种回流;人群与楼影交叠起来,成了那瞬间世界的全部。
我是在回家离家的途中察觉那动静。那一切给我友好的明示。我们熟悉它,因为早在五六年前曾经经过这里。如果我记忆清晰,那隐藏的形象也不会变得模糊起来,而在这形象背后,那形成支撑的物体也变得锈蚀和黯淡了。这里的天空一片灰蓝,我仰起头去,想看到那人影。云彩从母体里分离出来,它飘忽着挪向西北方;这样完美无缺的想象把全部的现实都阻断了;我看到天低处的尖塔,那里聚集着风云,欲雨的样子。这个时候,我所有的心事都消失,耳畔车水马龙,也早已响得久了。那天地幽幽,似乎光阴无尽。
我耳朵里进入的声音表现出诚挚。因为时间并没有被重视,所以人们都显得从容。而从那辗转的空间里留出隙缝,可以捕捉到一些被忽略已久的隐秘。车里的人讲着事情,家常里短的;周围那听众真是安静,他们或许相识已久。这里人说话方言味道浓重。我看到由此出发,所有的往事被分开了,它们向前的部分和往后的部分互不干涉,只是偶尔会有人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从这里看出去,能够瞧见窗子的中空。
自从那时以来,许多事情都浓密地存留下来,那谜团至今而解。而柔情泛滥起来,总是使人落泪。这是让人惊异的原因之一;有一天,我还看到那自小结识的人抱着丁点大的孩子。我一方面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可是一旦重临旧境,就变得无法自控。我确信这一切的真实性,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我后来了解了当时的详细情形,也开始了解了自己。这时间使心情变得通透,生活里我发现了自己的平庸之处;而在那些临时的情境里,我总是反复地回忆,那时有一扇滑动的门,就来自我转眼时看到的一幕。
与这种复杂的处境相似,生活里我依然简洁而不知何故。有时一件事情拖得太久,近至于忘却了当初是怎么设想的。许多天就变得雷同起来。倘若我有一点点想法,试图改变,那外界的一切也会向我张开双臂。我有时站在岸上,可以发现水面上的船随波涌动,盯得久了,就觉得岸也是动的。我知道人们都走上前去了,也没有人会注视这里水下的鱼群。它们在那里,并不会孤单寥落。为了能使这样的时间长驻,我在一处地方一直停留下去。因此我错过了一些时分,心思如同散乱的发际,异像杂呈。那时我没有好奇心,只是天色向晚,觉得饥饿了。这样的感觉延续了一些时候。
谈到自己时,我觉得经验那么宝贵。而那时树木葱茏,身边的人交谈甚欢。我心里溢着一种惊喜。从这里看出去,毕竟离得外面那么近了。我还在试着把自己带到一个安静而日常的领地里去。
2005年9月10日中午,9月13日中午13:00成
〓游子不顾返
我记得先前在乡下时,面对着那沉积岩一般的日子,总是备觉荒寒。而今时间久了,方来问问自己的情感。许多个早晨,我醒来后观察窗子外面的天空,那浮云遮蔽着日头,但光茫却不会隐藏于其中,而是穿透了云层,撒向明媚的乡间。我在自己的世界里盘亘,那时我从未读书,现今你们说起的那些人,我一概都不知道。我看到的自己的父亲母亲,邻居亲友,几乎就构成了那时节里我所面对的全部人生了。他们大概也不知道,无论当时我的思维与他们怎么格格不入,我都没有离开那里,进入到一个我没有能力抵达的境地里去。只是那光阴还是寂寥,充满了许多年后我才真正能够说出来的那种孤清之感。我的思维并不清晰,我的思维一向并不清晰,尤其当我的心思不在这里,那个纠结缠绕的世界向我打开了。我启开了一扇进入的门,却找不到它的出口。它用那种迷惑困扰我多么久。
我们所面临的新鲜事情,与那时的沉闷岁月又怎么有关系。我那些年所走过的大路小路,都在村庄方圆十里之内。到距离这十里之外的远处,我就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可以找得回去了。那时又怎么能懂得,这个世界的方圆形状。村庄在小小的心里形不成一个坚固的核心,它似乎随着人的走动而漂移。那无端的联想四散。当我站在县城的街头,遥望生养我的村子时,我就听得懂自己的思念了。此后年复一年,我的思念又加重了几分。那思念用什么做成,它不退却,也不腐蚀。我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所看到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它的源头呢?后来我经历多少事情,又怎么绕得过村庄的平淡与安静。它看着我回来,看着我走。它的目光不好奇,也不凝重。甚至它都没有目光。只是我给自己设定的那种注视来自那里,有一个暗部,向虚空里发射一些无色光。我唠唠叨叨,都赶得上母亲了。只有她才可以看出我心底的虚空。
此后多少年里,我把自己的心思压缩成包。它随着我来去。我的行李袋里不会有多少具体的东西。外面世界那么清冷,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当我留连于城市的街巷里,看着身边的人生活得那么日常,我的心里那种钦羡之情,简直让自己吃惊。我需要花多少时间,才可以让自己在这样的空间里建立起自信。我与他们相处一地,每天的早晨与黄昏,都可以看到相识的人。楼下那孩子三天两头就长高了。记得初来时他那么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然而此刻他在那空地里玩耍,表情里带了天真和好奇,他在看到这世界。它离他也是那么近。曾经,我们离它也是那么近。我希望自己能够走向前去,亲昵地摸摸那孩子的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善意。我知道,他在这里会长大成人。他在这里可以建立一个核心。
此后多少年里,我才想起谈爱情。及至时光冷却,岁月如同烟缕般飘来又荡去。我不知道,我的爱情去了哪里?而我自己,又去了哪里?那时辰我还记得我年届而立。这里我记忆成了一件珍奇的事。因为忘却得过于快了,所以许多天里,我还是面对那虚茫。那路径历经寒暑,那树木也历经寒暑,我们曾经在这里遇到过,又怎么失散了。我记得我的心里有一些宁静的声音在说。它们并不经过我的同意,而兀自做出一些事情。我还记得那天桥上人迹走动,并不一直荒寂。我将自己放入到人群里去。那里又怎么有孤单?这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只是我这里说出,无端被热闹的人们看轻。譬如我在文字里谈爱情,也会被粗疏的人们看轻。然而他们又怎么走出这里了,到黄昏的时候才回来。那外面才有平旷阳气。我会与谁说,哪里有人会注意这些?偶尔觉得是许多时候了,人生重复往返,哪里还会有什么惊奇事情?
我常常对己对人产生悲悯心。因为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想来想去也终归可以将日子打发下去。我亲眼见有些人的日子那么齐整,许多人的日子那么齐整。我要做成那样固然有些困难,就是不写字,也觉得有些困难。我的生命里多出来的那些闲暇之心,又是怎么来到的,又怎么不再重新走丢去。那些年我读他们的浪荡文字,看似无所欲,也无所求。树木从山崖的侧壁里长出来,也可以那么叶茂根深。那样繁盛的生长,凭白给人添了自信。那浆果离地有三四英尺高,我吹口风去,让它知道我在这里,看着这周际,有一些痴妄的心理。我还在一些日子看到外面那么多人。他们在时,我记得自己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因为心情忽然高高地升起来,觉得了这世界的广大,它纠结了那么多形式,在那里驻扎。我记得那里离我们家那么近。那泥土味道,是再也熟悉不过。风刮过来,时时地舔舔我的面颊。这么多年,也只有它,还不视我为游子。
我在那里遇到了最老的人。因为这也不如他们的所想,所以到后来就有些怨。人生历历可以过百年,那身体里的故事久积,又多少时分了,才可以对相类的人说出苦衷。是啊,我看到那最老的人。那脸上沟壑纵横。他们敏感。也审慎。在屋子里,他们蜷缩着,像一件过于陈旧的物品。在这里没有同情心,在这里同情心没有用处。那最老的人没有归宿。我看不到他们的悲,也看不到他们的喜。在这个时间里有另一种表情特征。我们没有经历那样的时辰,怎么可以读得懂?他们失去了多少故旧,可是如何生活里照旧没有一个安放处,那身世真是委屈,比从前想的要委屈百倍。在这里我们的心意用纸包着,用罐盛着,在这里连我们也委屈了。人世里那么多人啊,这么多年,还真是没有这样真正地看过。
那街口秋雨霏霏,有了一些说不出来的感觉。却也不是愁念,只是清清冷冷,身上衣单,要郑重加衣了。
2005年9月23日中午10:00-12:06
〓远去的爱情纪年
⑴开始
我谈过几个女朋友。莫名其妙的开始,然后又是莫名其妙的结束。我本来就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什么样的,在她面前,我更加不清楚。她一头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像个武侠剧中的女演员。我总是对她的神色抱以好奇心。她常常无来由地高兴起来,又常常无来由地不快乐。她的身上有我记忆中的母亲的影子。
我认识许晓晴的一个月后回了趟家。我拿出她的照片,像制造一个恶作剧般交给母亲。我注意到母亲的目光在看见她的一瞬亮了一下。她说,这是你的对象吗?
给妈讲讲,她是什么样子的?从照片上看来,她多么像一个人。
我为母亲的说法感到奇怪。她说,是像某一个人。
夜里我总在琢磨着许晓晴怎么看待我们的事情。白天里我同她待在一起。我告诉母亲,她其实挺单纯的。有时我觉得她就是个孩子。母亲冲我莫测高深地笑笑。
我们是什么时候走近的?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同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她一个劲地阻止我。为什么会是这样?她说。我听到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战栗和恐惧。她连我的面孔都不敢看了。为什么不是这样?我听到了自己的恼火。我看见她在我的面前一步步地后退。你别过来。她说。那一刻,我觉得焦虑像许多年前一样弥漫开来。我伸出手去。我想抓住她的肩。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她黑黑的披肩发。她低下头,羞涩像一股潮水流淌着,我觉得她的声音中隐藏着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晓晴,我大声喊着。我爱你。
她在黑暗中抬起头来。我能感觉到她的鼻息。她对我说,别说这个。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你让我静一静。求你了,你让我静一下。
通常的日子,许晓晴在我面前是两种表情。她心血来潮的时候会依偎到我的身边来。你像我的哥哥,她说,我一直想有个哥哥,为什么许多人有,而我却没有?我观察着她的神色。她对我说这些的时候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你就是我的哥哥。我叫你哥哥吧?
我不说话。我看见这个女孩子在空气中出现,然后又短暂地消失,然后,她重新出现。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不说话。或者,她使劲地远离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那天夜里也是。她一个劲地把我往外推。你走呀。她说。
我能够感觉到她身体中的那种柔弱的抗拒的力量。她的恐惧演变成一种鲜明的情绪感染到我。你走呀。她说。我抱着她的身体。她的头在慢慢地挣扎出去。她的头发披散开了,像一挂瀑布。我抚摸着她的脸。我把她少女的脸庞捧到眼前。
你走呀。她说。你这人脸皮这么厚。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听到我身体中的欲望开始爆裂。我觉得我的思维飞翔在夜的上空。晓晴。我大声喊着。我听见她的身体中发出我不懂的那种声音。你走,她说。
她的脸上,是越来越密集的迷离和担忧。我一伸过手去,她就大声喊出来。
⑵喝酒
我不喜欢喝酒。我知道我不喜欢喝酒。我只是在抗拒什么的时候才会不由自主地灌自己。不过,我也知道没什么用。像我对许晓晴,看不见的时候我会想她。看见了却发现她依然离开我很远。她就是一壶浓酒。她的味道在我的身体里来去。我知道我的生命里原本没有酒精,现在有了。因此我可以喝酒。在许晓晴面前我也喝。喝,我说。我的朋友们,他们说,失恋了?我说,狗屁。我在沾沾自喜。许晓晴使我发现了我自己。
有一次我替许晓晴挡酒,弄得请客的一方有意见了,结果他们说,你们什么关系?说,不说,就喝酒吧。
我喝。我说,他妈的。不就是酒嘛!那时候我们认识也就是十天左右的样子。我看见她总是觉得亲近得不得了。这小妮子。我想,她看起来,更像个刚刚出了校门的孩子。她总是对着我滔滔不绝。有一次她把自己家的电话什么的统统留给我。她把自己的手机号和电子邮箱什么的都留给我。我在喝酒的时候想起这些。她坐在我的旁边,说,我一喝就醉了。我扭头看她。我们之间,隔着那么短短的距离,她脸上的绒毛那么清晰。我想,我应该喜欢她。她看我的时候心地坦然。我想,我应该喜欢她。
我们常在一起聊天。那么频繁地聊天。我说,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你学什么专业?我说,你瞧你这个傻丫头,总是搞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许晓晴特别奇怪地看我。她指着我的额头,你才傻呢!事实上这是后来的事了。刚开始她对我客气而谨慎地说话。我看见她来到报社的时候总是一个人。
许晓晴,我有一天对她说,你现在像我的女朋友了。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替许晓晴喝酒。我真是喝多了。我在许晓晴要回家的时候阻止了她。她说,你要说什么呢?我说,真是喝多了。我想说,她阻止了我。别说了。你真的醉了。回家吧。早些睡觉。啊,早些睡。别多想。
⑶寂寞
离开许晓晴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寂寞像被我重新发现一样来到我的面前。所谓的爱情就这样有了它生根发芽的土壤。那个夜晚,我拒绝了去想别的一切人与事,许晓晴的影子在我的面前晃荡。她的黑发。她的上衣。她自己称作“宝宝装”的上衣。她一个人乐呵呵地笑。她对着我,脸上露出一个少女的娇柔和妩媚。但她其实是大大咧咧的。她在白天里做事,与我说话。我去单位的次数多起来。她说:你又来了。
我其实过了一段神仙一样的日子。在此之后我发现一切都改变了。包括我的行踪都有些难以自制。我去单位里。我去看许晓晴。我对她了解得多起来。她似乎一整天都很忙。有时我看见她忘乎所以地又跳又唱。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我在办公室。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除了周四和周五,我只需要待在家里写东西。我出来,是为了看到她。要不,寂寞像一眼深井,它经常性地把我淹没。
我的感情就像是命中注定的。我害怕那种孤单和宿命的感觉。
⑷相遇
许晓晴是个单纯的孩子。一开始。我以为。我经常望着她清澈的眼睛,看她的眼睫毛一眨一眨地发出粼粼的波光。我觉得就是在那种时候我一点点地把她定义为我的女朋友了。但我没有机会说出来。好长时间,我没法子说出这个。我只是看着她笑。我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许晓晴。我还常常喊着她的名字。喊我干嘛?她总是无辜地转过头来。喊我干嘛?她说。她趁着忙碌的间隙应答我一句。你这个人真烦人哪。她说。她嘴角的笑意把她的心思都说出来了。
有好多次,我装作无事般路过她的家门。多半是周末。她待在家中。她忙碌自己的事情。因为她害怕家里人的说法,我们从不会在这一天相聚。然而她的面影总是在我的心头浮现。我发现她在这样的时分常常地离开我很远。我总是很容易变得惆怅起来。在这上面我像个孩子般无法自控。许晓晴就这样评价我。然而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的结果是遇见还是不遇。心下里时常会琢磨这些。她的影子竟至于在我经过的刹那模糊起来。我想,倘若她正好出门,我又该如何?事实上,到这时,我们相识仅只一月左右光景。她把我视作一个较相熟的同事。因为我偶尔看她的那种眼神,使她心下里或许滑过一点点念头。这种事情,男的不说出来,女的只是猜测。我却觉得自己的心在一天天受着折磨。晓晴。我常常想,你的样子就是那种:当我们真正地遇见,你的惊诧会使我不安的心变得激动。你额上的发依然披散,依然像个女演员。你的笑容使我觉得亲切。而我的神态抑或多半会更加收敛。你必定看不出我是有意的。我这样默诵过我们相遇的时光:是在千万人中我们恰好相逢,是彼此相视的那一眼,注定我们还是有缘分的,而你的明媚的眼神在告诉我这种时间里的趣事。你必定会把这种事情当作好玩的细节讲给自己听。
是在一个夏日午后。我们当真遇上了。我远远地看见她沿街走过来。她搀着她的母亲的手。她的样子像是午睡起来,心情不好不坏。路上她不看左不看右。她只是眼睛迅速地眨了一下,然后她看见我。她的神态告诉我她是真正惊奇的。然而她走过来,还有她的母亲。一个平和的中年妇女。她指着她的女儿,要我多照顾她。她的女儿,情急之下先就介绍过了我是她自己的同事。然后我看见她惊奇的神色依然未曾消退,脸色也有点点微红。我心下有些慌急,想,到底是在这儿看见了她。这样的时间我原曾想过推后些。
她依旧搀了她的母亲的手走开去。这样的一对母女。我留意到她想说话的样子。然我匆急之下道了别。现在想来依然是傻和心怀鬼胎的样子。
⑸梦寐
似乎是,我过后很久才做起梦来。许晓晴的样子仍然小鸟依人。但她的影响越来越强大。我在梦里看见她嘴角稍稍噘起来的样子。觉得到底是可爱的。她笑的时候酷似一个人。我也一再地想起来这事。仿佛是前世我们已经见过。我熟悉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也熟悉我的。但其实时间仍然并不很久。我在梦里看见她,觉得她清晰可辨,然而知道她还是离我尚有距离。我们所在的报社里已经有人悄悄地议论起我们的事来。我知道自己不喜,她也不喜。我经常看见她一个人时候的忧愁。她静下来的时候连人也可以不看。除了必要的同事间的客套,她几乎不与我说话。我猜测她的心里又在辗转犹豫。而我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我想,她应该是快乐的。然而她在我走近她的时候想躲开去。
我的梦境重复出现的是她那种拒绝的样子。在梦里我也是恨恨的。我有时不知因何事得罪了她,竟至于耐不下心来,去问她,结果可能是,会碰些软钉子。她说,不关你的事。然后许久许久,不发一言。我无法使自己更加坦然地应对她的说法。这样子可能会持续一两天,她才会正常起来。冲我笑。她笑起来就显示出纯洁和无邪的底子。我想,我总是爱她的这些。
唉,现在觉得,这件事情原本就不是我们所想象的样子。然而在一个我们无从预计的方向上,有一些更加无从预计的力量,在推动着我们一直向前。
有一个夜晚,我陷在一个梦里不可自拔。是我的思维不合适了。我知道自己已经被拖拽到了一个边境线上。我在梦里依然想象着她的好。然而她竟至于要离开我。是所有的头绪集中到一个焦点。她的神色冷峻,仿佛从来如此。我们并未认识,熟悉,并且有过很愉快的在一起的光阴。她说,她必须离开我了。在此之前,她虽然一再地说,但从来没有真正地下决心。在梦里,我看见她站在离我好几米远的地方,说着这话,眼睛看着别处。我发现自己的心迅速地下沉,下沉,仿佛一个无底的洞窟,我落下去,今生今世,我可能就此不醒。虽然爱过,但到底,她未曾真正走进我的生活。我在梦里想,爱一个人是一种罪。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窗外灿烂的阳光。但这样的梦使我的心情忧伤和麻木,我想,即使不死,心也在这种时候累了。
我忽然发现一切不可言说。包括我所做出的一切,我爱她。然而许久许久,我不敢说出。我有时泪流满面。这是这一年里最真实的一幕了。从梦中醒来的时分,我忽又忆起真实的她来。却是那么如真如幻。她本来说话大嗓门,却在后来变得轻声细语。她有时对着我撒娇。是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后的事了。我看着她,她一身艺术家的装束。我觉着她那么好。
⑹牵手
我在人群中,拉起她的手。她没有拒绝。我觉着她的手柔软绵和,且微有细汗。我不敢看她。怕一看之下,她复又挣脱。但她其实乖顺的样子。我的手中不自禁地加力,事后她告我,你抓我太紧了。并且从那时起,她发觉我的心思。由隐约而至明朗,但我终是还未说出。我发觉她也在回避我的眼神。那时我们都不敢对视。
是在公园里。那么大的公园。熙熙攘攘的人与事,在这时都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背景。只有在这时,我所做出的一切才是自然的。我们穿行在人丛中。分不清是夏季冬季。还是春季秋季。从她手中的温度看来,她也是紧张而慌乱的。然而她不拒绝。我觉着她分不清自己是高兴的还是犹豫的。但她不曾做出举动,要摆脱我的手。
我才想起这是刚刚进入秋季。我们相识月余。我且又想起她一次次地对我的心意略有觉察,但不敢肯定。有时她对着我示以鼓励:你想说什么呢?你说出来吧。然而我的决心总是不足。我发现自己的喜欢到了这个份上,已经害怕受伤。我曾经在喝酒后有过冲动,事后我把这种冲动掐灭了。我怕我的心重又陷落进一个事前想过的深茫的洞子里去。我怕我自己无法承受那种牵念和不舍。然而我总是不得不说。其后的时间里我注意过她的神色。她总是忙碌。因她刚来报社,诸事尚未熟悉,她总是忙碌。我曾经觉着好笑。但她做起事来让我感觉她就是那个样子:她气质很好。衣着服饰得体。她其实从不过于修饰。是我喜欢的女孩儿的感觉。有时她发现了我的眼光而抬头看我,并不表示诧异。只是说:你又闲了。反把我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一次,是我主动。我的右手紧紧握着她的左手。她把自己的心思收起来,仿佛什么不想。她的神色肃穆。我觉着是。但实际上我没有看她。她把自己的愿望与时间连成一线。我注意到她的手掌似乎无比的小。她随着我走进人群里去。偶尔对我说:去那边。那边。那边。仿佛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慢慢地,我们感觉到了热。后来她还说有些累。在走出人丛的时候她的手从我手中抽出来,她说:你瞧,抓这么紧,都抓一手汗了。都被你抓臭了。你瞧。她说。她小小的手掌中映着绿色的血管纹路。那么清晰。我试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为她擦去额头的细汗。她愣了一下,还是将手上举,把我的手挪开了。
你这个人哪。她后来对我说起这些。她说,你是第一个这么抓我手的男孩子。
我又觉着她这话说得令我诧异。然我心底想,我也是如此这般,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有这种心情。那种时刻,我体验到幸福的感觉像日常生活一样离我很近。我对于这种事情本来是不习惯的。在她面前,则是水到渠成的,我不需刻意,只是因为,我可以爱她。她的身体里有我熟悉的某种东西。
⑺气息
我买到鲜花的那个早晨,天空平静得像所有的事件都不会发生似的。一早起来,我就有一种奇异的冲动。我看着外面的天空慢慢地降低下来。它就似要覆盖我的心情,叫所有的世人都不知道它。然而我准备买鲜花给许晓晴。时间到了。我对着自己说。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有时她靠近我。淡淡的发香中有一种宁静的质朴。她身体中的气味亦如是。我总是奇怪我不经意地对这种气味熟悉起来。她的鼻子和眉毛生得匀称,从某一个角度看去,却有画中人的感觉。我对她的气息是那么地不自制地迷恋和亲近起来。她的桌上摆放着的她的照片,可以使我偶尔看见时发觉就是她。我喜欢她一点点地靠近到我的身边来。她的气味淡淡的,却那么浓重地侵入我的心思里。她的鼻息慢慢地使我难以自制。我想要抱紧她。在这时,她开始自然。并不完全拒绝。我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变得柔软。她的手中有她自己的温度。然而她疏忽这些。我的眼前,她青春的影子晃动。她的脸部因为贴得近了,那么明白无误地出现了叠影。我看见了她眼睛明亮,她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睫毛好长,她说。你的眼睫毛好长呀。她一再地说。我喜欢她那种惊讶的样子。她的声音已经变得纤细而柔和。她的手小小的,放在我的手中。我看见我的心地开始显出奇异的光来。我从她的瞳孔中可以看见我自己。
我买了十一枝玫瑰。这是我今生中的第一次。我走在路上时觉得好多人都在注意我了。那个早晨,连阳光的有无都成为一种过失。我发现自己不明白该当如何叫她知道这些。我还发现自己在告知她这些之前已经紧张起来。我看见楼下有熟悉的人们开始进入单位。我急匆匆的步伐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走在我身后的是去年一同来的一名同事。他奇怪地注意到我的动作。他说,一定有秘密。你小子。我懒得与他应酬。这个早晨,我突兀地发现,我看见了自己许多年后的事情。
许晓晴对我送花的举动有些诧异。然我对她的举动更为诧异。她听到我叫她,然后进门来,然后,她看到我送她的花,听到我说的话,其实我早不知说什么好了。我只是觉得她早已明晰一切。事实上她在看到玫瑰的一瞬也明白了。她在我看她的时候大幅度地退后。不,她说。我看见她的神色中的恐惧。并没有欣喜。其实我还是不明白她的心思。只是在看到她的动作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中涌出灰白的底色。我说,你不接受。她说。不。我真的不能。
我一下子不能忍受这种东西。我把我的心里的不快使劲地收敛起来。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迅速地占据我的大脑。晓晴。你不收我送你的花。我对着她说出这话。然后我看着她出门去。事实上她把自己的慌乱收敛起来。我还想追问情由,但我知道她这样做的事情是我预料中的一部分。我只是发现了她对着我说出“不能,我真的不能”时我还是在意了。我自己的思维混乱得无以复加。我想要对着她说话。然而终于还是什么不说。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别的房间。过一阵子她说话的声音还传出来。我忽然意识到她的好和我的难过。她曾经在我们亲近的时候轻抚我的头发。我觉得她做事的时候连自己的存在也意识不到。她其实不能顺从自己心里的想法去接受一些东西。向来如此。我留意到她自己对自己的看法。她说话夸张行事却极度节制。我对着她说话时几乎无法自制了。然而她依旧尽量自然着,然后离开。我熟悉的那种气息慢慢地生发出来。我几乎不能对她生起气了。直到这一天上午结束。
后来这一次黄昏时分我与她相约在她家附近的公园里散步。我的气已经消散一些,然而心里的别扭仍旧顽强。她与我不即不离地走着。我回头,满眼里是她的少女样子。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然而到底是不同了。我知道的她及其属于她自己的那个她在这个时刻交错浮现。她兀自有时开起玩笑,仿佛全然不顾我是喜欢还是不喜。只是我脸色不好时她就会对着我说话。你生气了。她说。我知道的。她说。我知道的。然现在我想她做事如此,时间再重新来过她亦如此。是那样一个奇怪女子。她身上那种好闻味儿在风中偶尔飘过来。我仿佛看见她款款的再年少时的步伐。她身上那种温馨气息,于我那般远天远地。后来却熟悉得像彼此相识多年。我亲吻她时,她的欢喜和茫然在我的眼睛里那么鲜明。那么一个揪人心的女孩儿。
⑻挣扎
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我们仍然相见。第四天、五天也是如此。早晨醒来时我发现没有人在身边。其实一直没有。但那几天心里的难受像泛滥的江水一样不可断绝。单位里其实仍旧老样子。于我,忙碌的时间不多。我只是想要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看到她时心里就趋于安定。许晓晴天生像是我的冤家。我后来一直这样解释。我也对她说起这些。我看到她时时间的存在与否都在其次。我只是害怕她不告诉我突然离去。后来越害怕这些。其实情况已经慢慢不比从前了。我发现她开心的时候是真的。有时她会像她小时一样跟我玩藏猫猫游戏。竟至于不小心吓着别人。我看见她快乐而好笑地对我说起这些。她还在适当的时候站在我的身前,她眼睛里都是笑。
有时是我不好。因为男子的粗疏和我心里的烦躁会对她发脾气。然这样的次数原本不多,后来近至于无。在她面前,我做什么都是自然的。譬如,我还未曾发现自己可以和女子这样亲昵。我注视她时,她尽可以自然得甚至对我不屑一顾。我心里总是好笑。在我面前,她自己的情绪渐渐不掩藏。开始时并不任性。然而后来她会制造一些我害怕的话语来看我紧张。然而她自心里欢喜。
有那么一些天,我是连自己的心绪都无法控制了。虽然知道她多些了,熟悉她的气息,明白她的想法是因为世事的阻隔。尽管她说过她自然是喜欢我,但不知道是不是爱。也晓得我自己对这种事情通常不能自然处置。后来我还屡次求证她的感觉。最终发现我自己却是无法从爱的深渊中解脱出来。
我想要对她平静和亲切些,像个亲人一样对她。不使她因一些事情而烦恼起来。但总是难以做到。
天气进入秋季以后我的心境有些自己意想不到的起落。她的也是。然她总是凭直觉就知道我的心情如何,我在离开她之后有些什么情绪上的动静。在这种程度上,我了解她的时候需要隔着一种猜测般的惊奇和苦味。
我发现我是这样的思念一个人。
常常看着她忙碌了一整天后离开单位回家去。我亦离开单位。路上她有时大声说笑。有时半路不说一句。我是自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时候许晓晴会对我的样子不满。我想她是不愿说出来。对于我们经过的这样一段路来说,有时我自己会分不清楚是南是北。我看着她到家门前了,然后与我道了再见回家去。她回家时的决绝是有的,我常觉着她是高傲而不回头的。我希望与她说说话儿。哪怕多看她一阵也是好的。
这种爱像是多折磨的人生一样留给我挣扎的余地和空间。我在夜里发短信告诉她这种日子我原没想到。她说她自己亦未想到。然而,到底有一些事是真实存在着的,有一些东西似真似幻。我在夜里会想她是到底离开我的时候多些,还是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多些。我自己辨不明了。
我有时想她,仿佛心里着了火一样的感觉。又像松散的岁月背后,其实另有一种宁静的牵挂。我的急与缓一天天交替冲撞,她看我时我觉得自己老了。有一种属于她的时间徘徊在我们之间,有一种属于我的时间徘徊在我们之间。然而我发现自己连起初的动因都不清楚。我只是知道我们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走得如此近距离,她像是从来未曾与我陌生过一样。我在夜里会被自己的寂寞吓一跳。无意识的看到许多天就这样飘零消散。想起她俊俏的面孔,她的手抱着我的腰,她的脸庞上,是那种安宁。我的心里也安宁。日子就这样再度变得长长的,我的心里其实不再空落。
是时间在无意中长成了锯齿形状。是真的,我却还可以看她如同看自己。
⑼丫头
我后来对许晓晴有一种重新认识她的奇怪感觉。因她总爱说自己坏,我却只是知道她的好。我连有时说话都无意识学她。她心血来潮时会抓我的手臂,真像抓她的哥哥一样。我几乎急得要发怒。却当她是一个小孩子,心底里看见她的无邪表情。她一连几天会嘀咕一两个词,会说她年少时的旧故事。事实上,自从跟她常在一起,我发现自己的心底也在返回少年时。我有时无端笑,看着她近前时把她的手抓住。有时她装生气,连说不要。不要。这样的日子持续一些时候她也会不耐烦。我们日日相见,彼此没有了开始时那种计较。我偶尔对她的一些说法不以为意。只是担心她会出其不意地让我难过起来。她其实有这种能耐。然她有我早已知道的良善心地。我慢慢叫她丫头。我亲吻她的唇。我有时有想把她吸到肚里去的愿望。她有时指责我用力过猛,都把人家的嘴弄疼了。她指责我,不依不休。我看见她脸上奇怪的灿烂表情。她有时进门后自然地把门合上。然后她的身体倚近我的身边。我亲吻她的嘴唇时她把自己的眼睛闭上。开始时她不敢睁眼看我。后来不了。后来我闭眼睛。她取笑我变得落后。她在这上面其实全无经验。我觉着第一次亲吻她时她的慌乱和无准备。我看见她心底里那一份防备本能地生发出来。不要。你坏。她一再地指责我得寸进尺。我隔着她身上的衣服感觉到她的心跳迅速地加快。她的紧张变得无以复加。晓晴。我说。你害怕吗?后来我仔细地把她的身体扭转过来。借此我看到她脸上的惊恐像对我生了很深的戒备。臭男人。她使劲地骂我。然后她离开我的身边,整理一下服饰,坐到离我稍远的地方去。
其实彼此并无过错。她对于我的感觉像是我在离开她一世后又回来。她取笑我说,你上辈子是个负心人。我听着她的话,乐不可支。然她说,因为你上辈子犯了这错,所以这一生需要加倍来偿还。我在正午的阳光下,用心听她说。她的小孩子脾气犯上来。她在我面前逐渐变得任性。她在看见我不高兴时仍然继续着这话题。她还说,你这人度量好小。我心里觉着冤。我与她相坐一起,总是又喜欢又郑重。每每在我面前,她丝毫不会觉得别扭。她说自己不用顾忌自己是个什么样子。
许晓晴是我所见女孩中颇为奇怪的一个。我告她这话时她似乎并不介意。她其实知道我对她的好。她有一天试着与我提起我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她说自己想见见她。
我自然慢慢地知道了,这是我所经历的事情中最刻骨铭心的一种。我希望能够好好地爱她,使她最终成为我的妻。我的这种愿望她也慢慢地知道了。
丫头。你会吗?有一天,我试着与她说起来。她在电话里咯咯笑着。美得你。我能体会到她声音中那种娇柔。她觉自己心境不可言说。我躺在床上睡懒觉。像在海上看见了岸的形影,我对着自己的心做着祈祷。我希望平静而自然地接近她。她现在是我女朋友样子。然而我们关系仍旧奇异。她并没有答应这些。我只是日日增强了这种信念。她像我骨子里最亲那人。许晓晴。喊我干嘛?她突兀地应一声,远远的,还回过头来。
⑽身体
时间越来越长了。我感觉自己像吸毒一样迷恋一个人。她身上那些我搞不懂的东西开始浮现,她身体中那种欲望被她隐藏。我经常觉着我可以进一步接近她,但她眼神中那种惧怕阻止我这样做。我习惯尊重她的意见,看她高兴,使她幸福。我还习惯在她静止的时候看她。这时她已经知道事情沿着我们都未曾想到的方向发展。她也知道门被自己锁上了。她慢慢地移动到我的身边来。她身上那种少女的味道散发而且上升。她看出我正盯着她看,她将自己两边的头发顺手理了理。
有声音在外面响起的时候她会侧耳一听,但她并不如开始时那种不自然。她那种天真可爱样子。
我慢慢将手伸到她的身侧。她抬起自己眼睛看我。她眼睛里满是专注,她再没有别的想法了。我心底里的思想却不能完全停顿。我用自己双手捧起她脸,近距离之下,她的眉眼愈发显得非同一般。我说,两只眼睛。一只鼻子。我说,又想亲她了。她眼睛里那种迷离使我难以自禁。
这个使我连自己都真正失去的女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这时我进一步动作她方发觉自己错了。但她其实不能阻止事情的发展。我也不能。我们只是在彼此的对视中猛然发现时间过去很久。她自己的心跳都慢慢变得正常。我吻她的时候她偶有回应。我觉着她在自己不曾进入的时空中陷落进去。我也陷落进去。
她有时下班晚了不走。我发现她的披肩发有些散乱。她因为知道我喜欢那种样子而什么不说,连续许多天,她的发丝上有一些淡淡的香味。我那些天连自己该做什么事都有些迷糊。后来我发现自己这一点。许晓晴。她知道我是真正迷恋她而心底里高兴。但她假装无事经过我的身边,有时取笑我是傻孩子。
我记得外出旅行那次。我们在高高的山上。许晓晴穿白色外套。她的样子有种古典味儿。我抱着她。察觉到她身体中的冷。她的眼睛里浮起泪水。我的目光穿越远处的云山林海。我觉着像是在海角天涯。许晓晴在我的怀里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记忆中事打开,她说,有好多天了。她记起我们各自回家。但每每在夜里,因为想起彼此关系而忧伤落泪。是我上辈子欠你的泪水。她低泣着说出这些。
她说她哭了。她向我讲起这事的时候她又哭了。她说她无论如何弄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我们是怎么回事。我想我和她一样幼稚。她后来因为闲着无事在我腕上画了一块表,她还把我们手上戴的表调成一样的时间。后来她还使我的表快一个小时或者慢一整个小时,并且不让我把它矫正过来。她看我混乱了时间时高兴得咯咯笑。那时,她不会是烦恼的。
一个农民把他家里的马牵来让我们骑。可以便宜些。他说。
我们并无这种心思。她的眼睛里还有泪水。晚上她喝了点酒。她又哭了。她还说,夜里会有色狼的。
我和她到人少之处。我还是想吻她。她拒绝了。色狼。她嘴里有一点点酒味。她的眼光散乱,不与我对视。那天夜里很冷。
不仅仅是因为她喝多了和天气的缘故。我在月光下看到她那种令人心疼样子。我错了。我对自己说。我抱紧她。她在我的怀里哭泣。我错了。她也对自己说。
她不允许我离开。不回去。她说。
这个建在高处的旅店可以有明朗的夜晚。这个旅店的门可能是朝向东方。我们绕过灯光聚集的房间。她说,你要去哪儿呢?从她身体中传来的绵软气息告诉我这是一次新的开始。我心跳得厉害。我的一双手放在我的胸口。我说,我紧张了。
那就别走了。
一个个子高大的人咳嗽了一声。他的口音中含着我们听得懂的方言味。别太晚了。他冲我们喊了一声。
我捡了一块石头扔出去。转过身来时,我也哭了。石头融进夜色里,我看到天上的星星在慢慢地变得模糊起来。别哭。她指着我的鼻子说,傻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会哭。但我的泪水不可遏止了。傻男人。傻孩子。
她边哭边笑。她的声音中藏了那种兴奋和悲伤。
我不是故意的。我听到自己在说。然后我觉着她的身体靠近我。她在这时连自己都忘记了。她的身体发出一阵阵的颤抖。
是冷了。我拍打着这个女孩子的肩,我身体中那种苦涩一下子就升上来了。此前她一直在说。我真的不能。她说。后来。她不说了。
她的眼睛里都是泪。
(11)看见
我的眼睛突然近视得厉害。我用左眼看不清许晓晴。右眼可以。我有时离她那么近。这不怪我。我的思维控制不了我的感情。要是可以,我宁愿一直留她在我的身边。但她总是会回家去的。我现在说说我看到她父亲的情形。他那次是在夜雨中撑着伞走过来的。高大帅气的一个男人。我感觉我是喜欢他的。但我没有记住他长的什么样子。他说着话走过来。谢谢你。他替他女儿向我道谢。因为我送她回来。是那样一个父亲。连客气都是父亲式的。
我目送她跟随她的父亲回家去。然后停留了片刻的出租车拐了个弯,向着另外的方向走了。
许晓晴对我说“再见”。她像孩子那样对我招了招手。我回到家时看了看她的照片。然后我对自己说“再见”。我看见她在照片上恬适的笑。她有一次因为我生气走了愣在当地。我害怕她哭出来了。但她似乎不会。她忍着心里的气对我说,再见。我不敢看她。是我把她得罪的。
我在准备向她道歉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这事。此后我离开她好几天。差不多是我们分开最久的一次。什么是真正的了解。我常想这句话。许晓晴是真的生了气。因我的情绪不能控制,我说我自己想过放弃这事。我说我想过。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了。但我说出来了。
她站在楼梯上对我说。你离开的时候我想就这样了。我们就这样了。我怕我不能管住我自己。我一次次告诉我不要再理你了。是我的错,不是你的。你那样子,我却从未见过。你会一个人离开,把我留在路中央。
出于习惯,我总是会看看她说话时的表情。她眼睛中庄重肃穆的东西有了。她把心中的气愤一个人吞咽下去了,然后对着你笑,说,早已经过去了。但她的心里留下了你的样子。是真的很难抹平的。
我后来后悔死了。
在这儿许晓晴不是孩子。她的后来的说出和当时的气愤都协调一致。过一会儿,她告诉我,就要回家了。因为已经是下班的时间。
无法挽留她。注视着她的背影下楼。我忽然决定了收拾东西跟随她。我这一天来单位仍然没有什么事。其实可以在家里待上半天。付出的代价是,她因为猜测而想我的想法真正变了。她有时并不真正了解这些。当然我也是。把她搂进怀里。我说,原谅我。你知道的,我们还可以彼此真正理解。如果我不说,这一切就晚了。
当这件事真正过去时我们还可以说得更多。我心里什么都有了,却一直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对许晓晴说。我所有的思想都在这时候冒了出来。我注意到她的眉目沉静。她仍然那种波澜不惊样子。有时她惊惊咋咋喊我,有时她像有时孩童游戏般拉我手臂,全无大人常有的稳重和矜持。她就那样复杂而自然着。我看她,心里也高兴,好象我马上可以和一个如此可爱的女孩子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我们还可以一直说下去。
后来我们彼此都会探讨这个问题。一次次地。她看着我,眼睛里会闪着一种柔情。我抓住她这种神色。我意识到我特别愿意接受她。我把她想成自己生命中原有那另一半。我慢慢由吃惊而变得确定。我只是没想她一直觉得这事情遥远。我看着她,觉得她在这时变得冷酷。我回忆我们曾经有过的亲密,我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它,不想就此放弃。
但到底什么错了呢?
先是她说自己对感情麻木而苛求。然后她说自己家里人不愿意。她说这话时不看我的眼睛。我等她说下去。我准备承受这些。但她不说了。
现在说这些还会令我心里不得劲儿,但事情过去多时了。我有一天给许晓晴发了许多短信过去,罗嗦得令我自己都厌烦。她也厌烦了。
你像个老头子一样。说这么多干嘛呢你?
她这时像个无情的人一样收敛她所有的温柔。我一下子发现我又错了。是真错了。她还让我看我发去的那些短信。多腻歪啊。她说。
其实她仍然笑。她的嘴角和眉梢浮现一个少女才有的纯情。我还是希望她对我说这些。当她突然停止这些的时候我的心里又难受起来。深夜里和空荡荡的上午我都会难受起来。我对许晓晴说,我看见我的眼前都是你。
她眸子里藏着我还未读懂的东西。但她面对我说话时那么真切。我想,为什么我不能清晰地知道她可以离我更近一些。像她这么娇柔和克制女子,其实是需要人疼的。这个时候的她并不如从前那般了。我感到眼睛有些潮湿。
(12)迷途
她听见了声音。她事后告诉我说她被吓坏了。我说知道是我也害怕吗?
自然害怕。她说。你是男人。然后她像是说出有趣事情一样笑了。
你那天想告我什么?你敲门时我已经准备脱衣服睡了,门关紧了。你要是硬敲门进来,我可能会拿件东西砸过去。那样你就受伤了。她调皮地用手比画着。
我有些觉得她委屈。我发现我做了一件愚蠢事情。
真的,你提醒我关好门。我吓怕了。我大半夜没睡好。
我总是做这种不上路的事情。主要是我的心里不宁静。我说我怎么那么晚打扰你。是有些晚了吧?我看见你的家里亮着灯,九点多的时候我不想走。我吻你。你没有拒绝。后来你似乎生气地问我亲过多少个女孩子。
是啊,你亲过多少个女孩子?你当时轻车熟路的。
谈话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当时她紧张得要命。我在一个劲地安慰她。真是没有什么。我说,我爱你。丫头。
她后来说起这事情时我很窘。她的脸上那种疑惑神色。
我慢慢发现她在我的亲吻下变得不像开始那么不自然了。然而她的喘息急促。我的嘴唇吻过她略带咸味的皮肤。当我情绪极度集中时我把眼睛闭上了。但她的眼睛睁开了。我吓了一跳。
我吻她的脖子。她的手臂抱紧我的身体。她用了很大的力。我的嘴唇滑过她的耳朵、她的眼睛,眉毛。她的面庞。我看着她一点点地变成我生命中的样子。这种感觉那么奇异。我觉着她的脖颈柔滑得像是初生。我心中那种柔情泛滥开来。我用手把她挡在额前的发梳理到鬓角。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我吻她的唇。后来她说,你把我弄疼了。我看见她在我眼中那个样子,像一只平静安详的猫。我说不好自己的心境。有时仿佛看到自己的真实企图。我一直跟在这个女孩子在一起。把她作为自己的惟一。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她的嘴唇潮湿,有种奇怪的酸甜味。我力图使自己相信幸福可以是永恒的。甚至奇迹。我也相信命中注定的一些东西。我们一次次地分开,又聚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她说自己累了。她说想离开的愿望折磨着自己。我为这事情感到难过。
她说。你可以重新开始。我也可以。
我决定自己一个人好好想一想。我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对自己害怕起来。当我离开她时连自己的心都有些寻不着的感觉。我在回家的路上对自己说。我应该讲道理给自己听。这道理是美好的。
车子转了一个弯。我对自己说。这个世界那么广阔。遗憾的是,我自己再也没有力量按照这些道理去做了。
就在很深的夜里发短信给她。告诉她我的感觉。她说,男人也会这样?
紧接着事情又在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滑去。第二天上午她打电话过来。她没有什么借口与我说起一些事情。我又在想她柔嫩的唇,想她到底是我所喜欢,每一想到,心里可以忘却这世上诸多忧烦,为着她,我觉着生命是充满了温情和寄托的。竟至于,愿意抛弃一个男子所有的自尊,并且自然地对她说许多前此并未想过的话。她在短信里说,你都快发一个长篇情书了。哪天我整理出来说给你听。
我才想起我们郑重说过分手的事。两人在公园里静坐和走,她后来落泪,后来她说自己想通了,要我下狠心。而我不肯。我又想起她几次软弱的哭泣。在这种时候我首先发现自己仿佛受了致命伤。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是有一种感情,会有那种力量,叫你走到命运所指定的那条线索里去。关键的是,我压根是希望她和我在一起的。她这个人,总是因为自信和傲气而做出一些决定。许多天后,我自己也不知道,当初,我们是怎么分分合合的。她在那些白昼和夜间,她看见和离开我的许多个瞬间,我自己在写作和完全思念她的一些日子里,我们彼此所琢磨的对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曾经觉着自己可以决绝如她,或者她尽可以决绝无我。但事实终归成了另外一种。我是像一个痴心男子一样对她。并且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使我无视我的感情而顺应其他。
那天她还是如此这般。她说自己的日记记载了一些故事。她的口气里似乎有天大的秘密。那天下午的阳光灿烂之极。她把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有些光阴已经流淌在她的足下了她才回味过来。我们彼此看见而有点生分。后来我想起一个小细节向她说起。这个慢慢呈现在我的视野里的女孩子名叫许晓晴。她当时在我还未曾意识到的时分已经与别的一些同事相熟了。就像她觉着我后来并非她想象中样儿,我也觉着她当时的样子有些令我意外。现在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这事了。
我觉着她当时的样子与我后来知道的不一致。甚至我对她说,有些憨。她说自己的眼镜被别人放在高处的窗棱上了。我看见她时她有些唠叨。我过去很久后想起她还是没有长大的样子。她忽闪着眼睛,第一次对着我说话。在那个晴和的下午。我想起我可能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属于这里的人和事,都将与我无关。我在下午的走廊里琢磨着我可能的去向。许晓晴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来。她说:你就是杨晨吗?
你就是杨晨吗?她说。有人提起过你的名字。你很久不来了吧?
(13)深渊
有很多次,我看见她从家里出来。是在那样一些早晨,我其实觉得很近的一些早晨。那些早晨我可能还不是在恋爱着。只是她的影子告诉我时间就是如此:她那样神情疲惫地走,在她,这样的走是不多的。我想起在我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那种样子了。她不因为我们慢慢走近而改变多少。当然我也是。但后来事情变了。她看见我的时候表现出一些高兴的样子来。
昨夜里我没有睡好。
她说这个使我难过起来。她的爸爸和妈妈有时因为她出门旅行而早起送她,看着她和我一同离开他们而远去。我回头看时因为晨雾的阻隔一片朦胧的幻影。
事后的一些夜晚是我失眠。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许晓晴这会儿到底在做什么呢?她一离开,我就觉着她离我远了。
后来有许多次她和我介入到我的朋友圈子里去。我情绪不佳时喝许多啤酒。看见那些人的面影也变得不像他们自己。有一次在一个茶馆听许多中年人说起他们的婚姻。他们问起我的事情,在这时我想起许晓晴。
你那种时候让人害怕。她站在门外,她说,你这是做什么呢?瞧你连自己都管理不了。你真让人担心。
我开始知道她希望我不要由于这种情绪而影响自己的生活。那以后我们一次次谈论我们之间的事情,直至双方都有了厌烦心理。后来我决定写写这个故事。
在那之后就是冬天了。我们有时在楼下说话。后来我问她是不是真准备放弃了。她说,是。我说,试着找别的男朋友了吗?
在这时我觉得自己像个自虐狂一样毫无节制。她冲我嚷起来:
你操这份心干吗?
后来,她还是说:我受不了了。我的心已经够痛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我听着呢。
有时是我对她说。而她沉默着不发一言。我还发现她在我说这些的时候是那种克制神色。但在我第一次忍不住同她说分手的事情时她哭了。再以后她变得坚强了。
我喜欢她作小女儿形状。那时我认为她可以使我们彼此的心安宁下来。有时她着急了拿小拳头捶我。口里嚷嚷着你这个坏人。以后她的情绪起伏,连话语都冷漠下来。
我想如果我们当真分开会是什么样子。她或者我。一到这儿我的思维就短路了。我说不好自己,但多少为一些事情悲哀。
许晓晴,后来,是她对着我说,相爱容易相处难。要不,我们试着冷一段吧。我看见她说话时眼睛看我或者不看我。但那种决然神色仿佛从来是这种样子。我们没有开始就结束了。或者说,曾经的相恋是片空茫的所在。总之,我们分开或许是明智的。我又觉着我不等她说完就该离开了。这么长时间,我一直跟这个女孩在一起。但她没有使我相信生活可以改变。她用她的疑惑使我觉着相爱真是罪过。但事实上我不知道我们做对了还是错了。上午她打电话时又在说起这个事情。我们可能都认为这些日子够长了。
许晓晴。她那么一个古怪女子。看上去,她学会了沉默。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对自己无把握。至今仍然这样。我们身上都有一些事情说不清楚。谁信呢?
信不信都这样了。我们从一些时间经过,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注定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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