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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都市里的部落 > 第二章 女人受了委屈,肯定回了娘家去休整 
第二章 女人受了委屈,肯定回了娘家去休整    文 / 杨新成



第二章女人受了委屈,肯定回了娘家去休整
第05节
母亲陪着寒苏,在那个林夏离开的夜晚,居然睡着了。一些往事纷至沓来,像梦又不似梦:被骗了一千块货款,林夏抱着她嚎啕大哭……林夏骑了一辆自行车,载了笑容可掬的她深夜回归他们的小巢……那晚上林夏神精兮兮地伏在她耳边告诉她,我们已嫌了一千万……他们盛装出席飞雄集团上市新闻发布会,在媒体的长枪短炮前侃侃而谈蓝图……林夏拖了她的手跑向一辆停在院门口的凯迪拉克,说我们去天涯海角放松放松……忽然,现出一双黑手,那手长了刺的毛毛,哦,是刘问的……随即,她的梦停了,打了一个激灵,她醒来。
寒苏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这时,故乡与童年变得那么亲切。父亲在三年前走了,因为淋巴癌。现在故乡还有自己的哥嫂和一个侄女儿,那些偶尔活在电话中的亲人。母亲疼她,在她看那些老照片时说,想回家住一段日子。寒苏会笑了,她说:“妈,我也想回去。”后来寒苏打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打给安然的,安然在深圳开了一家调查公司,即外国所说的私人侦探所,请安然查查林夏的私人生活。安然开玩笑,问:“你的狗鼻子闻到了什么吗?”寒苏没笑,平静地说:“安然,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女人直觉,不是什么嗅觉。”
阳光在候机楼之外,她戴了一副宽边墨镜坐在母亲身边。旁边一个四十开外的家伙叹息了一声:“中午一点起飞,唉,这可不是一个最佳起飞的时间哪。”大家心里紧了起来。这时,董秘静仪来了电话:“刘总,您今天上班吗?下午三点有一个中层干部会议。”她冷冷地说:“我休假一段时间,今天的会议请林总主持。”没等对方说第二句话,她就掐断了电话。她需要安静,于是干脆关了手机。
没有什么故事发生(指碰到一二个拉登的孙子们),除了着陆青岛时下了几滴雨之外。但还是有人凑过去问那个乌鸦嘴:“为什么一点不是最佳的起飞时间?”是一个女子,还嗲着问的。那个家伙耸耸肩,说:“一点起飞,南航不管饭的。”嘻嘻嘻,周围的女孩子全笑了,这似乎给寒苏回乡带来了一点意外的喜庆气氛。
家在一个小镇,离青岛20公里,临海。那里的海水正由浅蓝变成深蓝时,寒苏与母亲到了哥哥家里。那是一幢小楼,前年起楼前哥哥支吾了几声,挂了电话,母亲在旁边说:“你哥嫂的那份工资,可能不够。”寒苏事先问了一下林夏,然后寄了10万过来,并在电话里对哥哥说:“老院子你别拆了。”哥哥说:“妹妹,留着长草啊?”寒苏咯咯笑了,说:“林夏说老了要回青岛住。”这当然是一句假话,哥哥还当真留了老院子,说句实在的话,他心里有点怵林夏。
亿万富姐回乡的消息如海风,吹遍了这个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有人说:“这女娃儿从车上走下来时,穿了一件丝绸,是黑色的,抬了一下头,就扶着车门看海。”马上就有人问:“是珠光宝气吗?”那人说:“穿得挺素的,只是耳朵上吊了一对银白色的耳环,水滴形的。”还有人说:“带了保镖吗?”那人马上笑着说:“有一个,而且是一个女的。”“哦,女保镖?”大家张大了蛤蟆嘴。那人说:“女保镖60多岁了,是她妈。”哈哈,笑声如水,溅起来。
母亲与哥嫂在应酬乡亲们时,寒苏窥了一个空子,偷偷到了老院子。她有些遗憾,这铁锈斑斑的院门居然上了锁。她只能隔着两扇铁门的门缝向里看,一线院内杂草丛生了。杂草之中,似乎有些红色。她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次,应该是西红柿,不多,却在这夏天这个无人到的小院自个儿红了。
她试着推了一下院门,啊哈,没有用多大力,居然锁掉了,原来这院门演了一出“纸锁头”。应该是93年暑假,还是一个大三学生的林夏第一次来到这里。父母就在门口,笑着迎接女儿在信中闪烁其词所说的一个男同学。林夏双眼望着父母,右手却在寻找着,寻找着寒苏的左手。寒苏红着脸在介绍林夏,说是林夏,趁着假期来这里走一走。寒苏的话只说到了一半,左手就让他的右手找到了,两只手扣在了一起。这个动作自然让父母捕捉到了,父亲视而不见地向林夏伸出了右手,而母亲的目光就在他们十指紧扣的两只手上打结了。见父亲的右手伸在林夏面前,寒苏赶紧挣脱了林夏的右手。父亲的右手在空中孤单地悬了几十秒钟,林夏的右手才接住,这对翁婿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对话。
刚才所看到的果然是西红柿,长在西厢房的窗下。它是野生的,却结了三个果子,两个红了,一个半红,在绿草之中成品字形地分外打眼。记得原来的窗下是一株桂花树,那是林夏种的。
林夏来的第一个夜晚,月亮挂在西厢房的屋脊上。吃完晚饭的他们两个在闲聊,寒苏说得多,所说的都是儿时趣事。不知怎地,寒苏居然说到了有一个高中同学,叫北国吧,在高三那年二月一个晚修后悄悄给寒苏送了一支玫瑰。寒苏的话被林夏打断了:“那你接了没有?”寒苏故意卖了一个关子:“你猜,我接了没有?”林夏笑了一下,说:“当面接了,待他转过背,就闻一下,等他消失了,你就丢了,但没有用脚踩,是不是这样?”寒苏拍了巴掌,说:“你倒仿佛看见了一样,不过,也说得不全对,我没有丢,倒是拿了回来,用一个塑料瓶子盛了清水,养在这西厢房的窗下。”这时林夏有些紧张,他说:“以后他是不是缠你?”寒苏说:“是的,是的。”林夏锁起了眉头:“你说这故事是不是敲打我?”寒苏咯咯笑了:“第三天北国来缠我时,我说,玫瑰养在瓶子里,死了。昨天夜里吹了风,今天早上起来,那些花瓣应该是零落了,但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林夏笑着用指头钻她的太阳穴,说:“你鬼精。”
寒苏只好歪着脑袋躲着他的手指头,就这样,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夜的深处。寒苏站了起来,挥挥手,说:“你就睡这里,这原来是我的闺房呢。”林夏邪邪地问:“那你呢?”寒苏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不告诉你,让你心思思。”她出门时把门从外面带上了,林夏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了,就起来脱衣准备上床,刚脱了两颗扣子,吱呀一声,门又开了一条缝隙,从缝隙里露出寒苏的半边脸,她说:“我去和我妈睡,你睡在这里,不许想我。”
寒苏第二天起来,阳光早已跳过了院落里的正房,到西厢房了。她挽了头发,出了正房,就见林夏在西厢房的窗下种树。树苗儿已经种上了,也培上了土,他正用塑料杯浇水。她走了过去,林夏左手擦擦汗,右手上的塑料杯扬了一下,几颗清水准确地落在了寒苏的脸上,寒苏装着不在意,只是问他:“这是什么树?”林夏说:“桂花,我要让这院子里的每一个八月被桂花香透。”然后他凑过嘴,在她的耳边说:“我要让桂花香敲响这西厢房的每一个早晨,叫醒里面的那个睡美人。”
那并非种花树的季节,寒苏认为它会死的。到了来年春天,正在实习的寒苏接到了母亲的信,说那桂花真的活了,估计今年八月这院子里会开满了白色细小桂花。寒苏眼里放出一丝异光,看着林夏的脸。林夏抢过信看了,说:“我是花农的儿子。”忽然又歪歪地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再也找不到桂花树了,只是野生了西红柿,是的,一时有一时的爱情树。坐在石阶上,夕阳停在草尖,傍晚不请自来。寒苏听到了蟋蟀声,它们在诉说着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想起了毛泽东在林彪叛逃时所说的话。她拿出手机,开机之后,马上拨通了安然的手机。
那边接了。安然说:“寒苏,我们的调查才刚刚开始,但是也可以提前给你一个答案。从1999年开始,林夏就演出了一出又一出的婚外恋短剧,第一个女主人公是一个大学生,叫张亚男,以后飘零不知所踪,现在剧中的女主人公是飞雄集团的董事长秘书吴静仪,目前他们进入了爱情的第八个月。”
寒苏一直没有说话。那边喂了几声,说:“你怎么了?”寒苏才说:“有证据吗?”
安然呵呵笑了,说:“你倒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你回来后我们会给你提供证据。”然后她才一本正经地安慰起寒苏来,七七八八地,说了一大堆,但是寒苏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面前泛现出董秘静仪来,这个精致的女子,这个自己一手提拨起来的心腹,正和林夏共享着夜晚。
寒苏想了想,其实他们的奸情也应该有一些蛛丝马迹的。
有一个晚上,林夏还没有回来,母亲说:“奇怪了,林夏昨天换下的袜子一阴一阳的。”寒苏说:“什么样子的?”母亲把那对袜子抄了出来,一只是鼠狨灰的,这是自己给林夏买的,没错,就在二个月前,那时他们还会在床上蹭蹭的,另一只则是灰白的,短一些,还有蕾丝花边,这应该是女子的。寒苏觉得脸上被人狠狠地刮了一巴掌,尽管自己面前站着的人是母亲。
过了两天,寒苏把这个事情当作笑话对静仪说了:“你们林总呀,人很粗心的,前天穿袜子,居然左一只右一只的。”静仪本来坐在旁边在整理资料,忽然笑容凝固了,手上的那张纸掉在了脚边,没有任何声响。“怎么了?”寒苏问。“哦,哦,”静仪支吾起来,说,“没想到林总是这样一个人。”寒苏又说:“林总左脚穿他的,右脚却穿了我的,笑死人了。”静仪故作惊讶地说:“女式袜子?”然后她掩嘴笑了起来,笑了几分,才弯腰去捡那张纸。那天,静仪工作总是跑神的,目光也不敢与寒苏正面打交道,一遇到寒苏的两道目光就移向旁边,像只逃之夭夭的小兔子。
安然的话音刚落,寒苏的手机又响了。她瞟了一个手机的屏幕,是总经理室的电话,是林夏在呼叫我吗?她接了,却是静仪的声音:“刘总,我向您……”寒苏没有听完,就把手机给摔了,摔向院子里的一口枯井。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入井口。听到很闷的一声水响,然后这旧院子里归入平静。
那井口长了好多的苔藓,黄绿色的,它们埋藏了少时寒苏打水的串串痕迹。

第06节
北国的出现在三天后的黄昏,那纯属偶然。
三天来,寒苏只做了母亲的女儿与侄女儿的姑姑,与哥嫂见面也很稀少(待她起床时,哥嫂已上班。只在吃晚饭时,才与他们碰面)。每天寒苏尚在梦里时门被敲响,她以为是太阳的脚步,开了门,却是歪着头的侄女儿抱着作业。下午,她站窗前,故意不拉开窗帘,一个人就那样听涛。三天,似乎是清心寡欲的日子,如退潮的海水,远去,远去。
那个下午,应该是在母亲的暗示下,侄女儿拉了她的手去海边。时间已靠近黄昏了,海边有些礁石,这里并不是旅游景点,但是也有一些孩童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小声讲,大声笑,有一个小孩子站了起来,捡了一块石子,右手用力地抡出去,却落在后边的路上,引起大家的一阵哄笑……他们在享受着快乐的暑假。也有小朋友向侄女儿打招呼,侄女儿也学着淑女般地微笑,然后有些神气地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姑姑。”
正当寒苏在装深沉地用目光抚摸这群小朋友时,中间那个丢石子的男孩站了起来,冲着她们背后叫起了爸爸妈妈。就是那一声叫牵引了寒苏的目光向后转,然后就与北国重逢了,重逢前他们隔了十三年的时间,对寒苏而言,北国在那段时间里完全是一段空白。
但是他们的重逢有些尴尬。北国正沿着海边那条简易的公路,推着一辆轮椅缓缓地走来,而轮椅上坐着他依然灿烂的妻子倪裳,只是她的大腿以下全瘫痪了。
北国冲着她点点头。
寒苏也认出了这个人,他脸上还有些过去的痕迹,眉毛粗,是浓墨重彩的那一笔,只不过十三年前那一头放荡不羁的长发不见了,换成了稳重的短发。嘴边有些胡须,不长,却很茂盛。
他们的目光不敢过长时间地对接,因为倪裳正仰了头,望着自己的丈夫,似乎那是她的私有财产。
“你回来了?”倒是北国先开了口。
“这是你的……”寒苏故意停了下来。
北国忙对轮椅上的人说:“倪裳,这是刘寒苏,我的同学。”
倪裳笑了,她的眉毛弯弯的。她说:“这小镇都在传说寒苏回来了,越传越神乎,连我这个病人也知道了。昨天我还在想,亿万富姐是什么样子呢?”
寒苏笑着走上前,两个女人就那样接上了火。寒苏说:“姐姐,我可是青面獠牙的?”说完,寒苏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做了一会儿局外人的北国一看形势不对头,马上岔开了她们,他说:“寒苏,准备在老家呆多久?”
寒苏双手伸到脑后,挺了挺胸,说:“没定。”
北国点点头,说:“多呆一段时间,故乡这几年变化挺快的,有好些地方你可能认不出来了。”
“是吗?你倒说说,有哪些地方?”寒苏沾上了北国。
“记得青山岭吗?那是别墅区了,岭下有一片葡萄园,现在可能挂了果。园子左边是一条沿海公路,越过公路,是一个市民小广场,晚上广场上的灯亮了,很多人去那里纳凉,还有些卖小吃的,很热闹。咱们小时候,纳凉只会坐在自家小院子里摇芭蕉扇。”北国说。
“芭蕉扇?噢,我倒忘了。”寒苏说,其实,过去太纯净了,坐在竹床上纳凉,这夏天一点也就不热了。现在坐在空调房里,倒时时提醒我们,这是夏天,外边很热。
北国倚在轮椅边笑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忘记,用手去摸一下妻子的头发。妻子回望,眼里全是蜜意。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隙里,倪裳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他们在叙旧,因为他们有着一段共同的过去。
寒苏感到自己有些残忍,那终是一个病人。她很快地掐断了自己和北国的谈话,她半蹲下来,把下额搭在轮转的扶手上,说:“姐姐,改天我去看你。”
倪裳虚笑一下,说:“欢迎,我虽然腿脚不灵便,也还是可以做饭的。”
在寒苏的目光中,那一家三口走了,两父子推着轮椅,真融洽。在寒苏准备离开时,北国忽然转过身,对这边打了一个手势。隔得远,不似乎挥手,那是什么意思呢?寒苏冲着那边点点头。
就在这一瞬间,夕阳掉进大海了。
那晚上,寒苏挤进了嫂嫂的卧室,找了一个女人的借口,把哥哥赶了出去。晚上两个女人就睡在一头,讲了半宵的夜话。寒苏先是东扯西扯,那是打埋伏,最后才扯到北国身上来。
嫂子暗自笑了,她隐隐约约地知道一些小姑和北国的纠葛。但是她还是客观地讲述了北国的故事,当然,嫂子所讲的都是生活的碎片,经过寒苏头脑的剪辑之后,北国这十多年的故事如电影画面:大学落榜之后他内招进了农业银行,在青岛遇到了同事倪裳,不久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儿子,小日子过得不温不火。在前年,故事发生了转折,倪裳被确诊为类风湿性关节炎,身子很快枯萎,下身也瘫痪了。现在倪裳只能享受着最低生活保障,呆在小镇上。北国在周末(哦,寒苏才想起,今天是周六)就匆匆回来,在黄昏推着妻子看看大海,提前进入回忆过去美好生活的人生阶段。
他倒是不离不弃的。寒苏心里说,心里有些羡慕倪裳,有这样一个好丈夫。如果当初不与北国擦肩而过,那会如何呢?
就在这样的假设之中,寒苏想起北国的点点滴滴来。那个冬天的清晨,寒苏上学了,她以为自己最早,却还有比自己更早的人,那就是北国。不过,北国他也没有早读,他在写字,是在玻璃窗上写字。室外气温低,室内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北国就用手指在上面写着,课室里无声无息。寒苏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她看清了那些字,随即有些脸红:他在写“寒苏”的“苏”字的最后一点,然后自我欣赏自我陶醉地敲着玻璃窗。寒苏咳嗽一声,他转过头来,惊惶失措地站了起来,像是自己偷人被对方老公逮了一个正着。寒苏似乎很生气地看着他,他匆匆地向玻璃窗上呵气,呵了几口,证据就那样消失了。
那个少年远去了。寒苏心里叹息不已。就是在怀古的心情之下,寒苏清早第二次来到了自家的旧院。门已被推开了,是谁会到这里来呢?母亲?哥哥?侄女儿?寒苏头脑中打着问号,迈过了大门的那道门槛。
里面那个人是北国。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是一个高贵的女子,绾着头发,高洁的脖子顶着一朵牡丹花。他笑了起来,叫了一声寒苏。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这么快地重逢,难道真有“心有灵犀一点通”之说?
“来这里寻宝呀?”寒苏打趣道。
“寻宝?是啊,来这里寻宝,寻那些埋藏在过去的宝。”北国说。其实,他是出来买早餐,不敢去按响寒苏住的那幢新楼的门铃,却能走进这无人的旧院,凭吊一番。
“找到了吗?”寒苏火辣辣地问。
“倒是有那么一个宝,似曾相识,可是细看之下,并不是我要找的宝了。”北国感叹起来。
“哪里不同了?”寒苏深入一层。
他先笑了,眼睛眯了起来,说:“这宝太高贵,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亲近的。”
寒苏抬起手,到脑后把发夹取下来,一头秀发如清汤挂面地披散下来。她不再是高贵的天鹅,而是挂在晨曦之中的青苹果。随手,她把墨绿色的发夹丢了,说:“现在如何?”
北国走了过来,靠近了寒苏,说:“像极了。”
寒苏“扑哧”一声笑了。不敢坐在台阶上,那里有些蚂蚁在忙碌。寒苏找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在西厢房侧那口枯井的井沿上。井口的正上面是一棵榕树,遮了刚跑出来的朝阳,那是天然的坐椅。在寒苏的示意下,北国和她一起坐在上面。上边长了苔藓,有些湿,寒苏发现自己正在滑倒。
呀,她惊叫了一声。
她怕自己倒向背后的那口枯井,自己栽了下去,那会如何呢?她只好向旁边的那人身上倒去,那倒不失为一个安全的所在。北国顺势接住了这个温热的身子,她的脸离自己很近,只有一根指头那么远了。
故事就在这一指之间了。

第07节
出乎寒苏意料的是,三天后上午静仪找到了这小镇,她是奉了林夏的圣旨来请寒苏回广州视事的。
寒苏还是把她当了客人,让她进了哥哥的屋。哥嫂上班了,母亲沏了茶,放在静仪面前的茶几上。她顾不喝一口茶,就传达了林夏的原话:“林总说,飞雄集团需要您去主持日常工作,希望您尽快结束休假。”
寒苏抱了双臂,冷冷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林总说,您是和母亲一起走的,那当然是回了老家。本来林总要亲自来的,只是这几天日本来了一个商会,他确实走不开,只好派我来了。”静仪认真地说。其实,在她来之前,林夏还对她说了另一句话,女人受了委屈,肯定回了娘家去休整。
“他打个电话不就得了吗?”寒苏笑着说。
“您的手机一直不开机,他拨不通。后来您开机了,又是忙音。我好不容易拨通,却不到半秒就没有信号。我向林总汇报了此事,林总当时很担心,他怕您遇到了什么意外的事情,所以派我来看一看。”静仪说。
什么意外的事情?寒苏打了一个寒颤。其实,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肯首先说穿而已。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办,等办完了,我自然会回去。”寒苏说。
“什么事?我能帮忙吗?”静仪站了起来,她总算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那我先谢谢你。”寒苏说,然后她向静仪招了招手,“坐下吧,等吃完了中饭,咱们就去办。”
中饭后,是一场紧锣密鼓的大雨。雨停在四钟点之后,天空清爽了。不久,地上的水就干了,寒苏带了静仪走向一群旧院落。在经过两边那些残存的土墙时,静仪感到毛骨悚然,这里听到只是蟋蟀的鸣唱。静仪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高跟鞋击在青板石小巷,发出骄傲的声响。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寒苏推开了生锈的铁门,侧头对静仪说:“这是我家的老房子。”静仪哦了一声,总算揭开了葫芦盖,原来刘总是带她来参观的。她笑着说:“刘总,没想到您这么念旧的。”寒苏说:“人总不能忘本吧。”
谈笑之间,寒苏带着静仪来到枯井边。寒苏平静地说:“前天来,我不小心,手机掉到井里了。”
呀了一声,静仪才发现寒苏的用意,她瞟了一眼寒苏,发现寒苏也正正视她。她不会叫我去捞什么手机吧?静仪向下面望了望,里面黑漆漆的,应该深不可测吧,马上,静仪的头皮发麻了。
“静仪,能帮我把手机捞起来吗?”寒苏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眸子。说完了,她又补了一句很有份量的话,“我知道你去年经过了短期的游泳培训。”
“这……”静仪一时口塞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吞吞吐吐说:“刘总,即使我去捞,也可能捞不到的,再说,现在一款手机也值不了几个钱。”
“不,”寒苏寒彻骨地说,“这是一款售价20多万元、内含宝石轴承的“诺基亚——VERTU”手机,不仅是全球最奢侈、最富有、高贵气质的手机,而且是一个优秀的贴身秘书。在世界各大城市,只要一按手机上的客户专键,手机便会直接连接到VERTU的24小时服务总台,所有有关交通,娱乐、饮食,酒店等资讯问题,都会有专人来解答。更要命的是我的那个手机号码已经跟了我六年,许多商家和朋友就是通过这条线找到我的,现在号码已成为飞雄集团的无形资产了。你帮我下去试一试,如果捞不到,那是天命,我也无话可说。”
静仪嗯了一声。她央着寒苏:“刘总,我打个电话。”寒苏背过身去,向西厢房走去,那里野生的西红柿有一个已经熟透了。
静仪从坤包里掏出手机,这款手机红色的,很小,只有半个手掌那么长,握在她的掌中,就像一个楚楚动人的小情人。她拨通了一个电话,那边先是哦了一声,然后说:“静仪,你先委屈一下,别和精神病患者计较。”
寒苏摘了两个西红柿走回来,一个是红透的,另一个是半红的,握在手里正玩赏着。静仪说:“刘总,我去买套泳衣?”寒苏撇撇嘴,说:“不用了,大家都是女人,你脱光了就可以下去了。”这下,静仪的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但是她马上转过身去,趁寒苏不太留意擦了擦。她伏在井沿上,向下望了望,盛夏的下午,光线应该充足,但是她看到了井水。她向井中丢了一个石子,马上伏在井沿上听石子落水的声音。
石子落下后,听得一声脆响。静仪直起了腰,捋捋长发,然后把头发盘在头顶。她没有脱那条纯白的真丝连衣裙,只是踢掉了凉鞋……这时寒苏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条拇指大的绳子,丢给静仪。静仪四下里望了一下,把绳子的一端绑在附近的那棵榕树树桩上,另一头丢进井里。在下井之前,她用力扯了一下绳子,“结实着,”寒苏终于插了一句话,“小时候,我们用它来拔河呢。”静仪没有理她,顺着绳子下了井。在头顶即将没入井口时,她望了一下井口上,这是一个夏天的下午,西厢房前有自己的那款精致的坤包,那是在三亚度假时买的。那个精神病女人坐在榕树下,从这个角度看,可以看到她叉开的腿和裙底的一丝春光,但是她没有在意,却正吃着西红柿,是小口的吃。她咬了一下牙,就下去了。
寒苏待静仪下去后,才得意地笑了。不过,她只是嘴角扯动了几下,没有笑出声来。呀,今天生吃这西红柿,怎么味道这么好?可惜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是一个时间范畴,这西红柿也有吃完的时候。手上还残了一些汁液,她用舌头舔了舔,舔得干净了,才望着井口。
“要不要丢几块大石头下去?”她问自己。
没有必要自己去殉葬。寒苏想了想,自己名下有几个亿的资产,虽然那是以数字的形式存在于股市。人分几种,命有贵贱,自己还是得好好地和他们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等了。时间流过,一点声音也没有,如这旧院子,一下子静得可怕。
无缘无故,这树叶子居然掉了一片,还是青的呢。寒苏正在发愣时,井下有声音了:“刘总,我没力向上爬了,你拉绳子吧。”声音很轻,袅袅如炊烟。寒苏用前脚掌抵了井沿,使出吃奶的力气扯着绳子,一寸力气一寸绳子地向上拉着。她想松手的当口,望见了半个脑袋,头发粘粘糊糊地。她再一次鼓了劲,用力蹬那井沿儿,静仪的脸露了出来,被陈年井水一泡,居然变了形,瓜子脸成了盆子形。
寒苏感到一股阴气。
就在静仪准备爬出来的那一刻,寒苏伸出了右手。颤颤地,她扯了静仪的手,静仪就是借了这点力,爬了上来。才过井沿,静仪就如泥,瘫倒在地上,一屁股压住了寒苏的脚背。
寒苏把手指伸到她的鼻息下,试着什么。静仪忽然睁开了眼,哼了一声,说:“我没事。”她挣着站了起来,寒苏才注意到她的裙子,紧紧地贴在她身上,这小妖精的凹凸十分和谐,摒弃感情因素不说,那真还是雪天哈尔滨的一件冰雕。
静仪说:“刘总,下面并没有手机呀。”
“活见鬼了,”寒苏说,“前几天我刚接通你的电话,一个趔趄,那手机就栽了下去。”
“井底也就是巴掌大一块地方,我真的摸遍了。”静仪有些急。
寒苏走了过去,叫静仪低下头,她从静仪头顶取下两片枯叶下来,说:“算了,我也认命了。”静仪说:“您还年轻呢,怎么老是说丧气的话,什么认命不认命的。”两个人一下子热乎起来,就像一年前寒苏在几百个应聘者面前宣布录用静仪,静仪向她投来许以终身的那一眼。
寒苏把另一个西红柿递给静仪:“快吃吧,刚才我尝了一个,味道不错。”
静仪拿了西红柿,走到太阳底下,晒起衣服来。她没有吃,却用手在清理自己的秀发,时不时甩甩头。头上清理了几下,她双手支开裙子的下摆,像只落在池塘边的白天鹅。
“刘总,小时候您是不是常吃西红柿?”静仪打开了话匣子。她们两个就那样说着不咸不淡的话,一个在阴地,一个在阳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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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0-01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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