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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苏扳着指头算了算,林夏已经有一年多没有上过她的床了 第01节 寒苏扳着指头算了算,林夏已经有一年多(准确地说,是435个夜晚)没有上过她的床了。如果说婚姻是一座两室一厅的房子,那么他们这座房子挂满了蛛网。今天是一个美丽的日子,8年前寒苏穿了白婚纱,捧了一大束热烈的红玫瑰,嫁了林夏。她想,也应该趁这个美丽的日子,和林夏好好谈一谈,噢,两人一起打扫打扫那间婚姻房子吧。 夕阳滤过飞雄大厦总经理办公室的湖蓝色窗帘,忽然之间淡了,哦,黄昏又到了窗帘那边。董秘静仪悄悄进来,开了灯,于是今晚来了,只是这办公室还是静静的。静仪今天穿了水绿色的上衣和咖啡色的长裤,头发短短的,有点卷,非常的有洋味。她正待离开,寒苏在黑色的大斑椅上抬起头来:“静仪,林总下午去了哪里?”静仪停了下来,双手下垂,清晰地说:“此时林总应该和张行长在碧水山庄。”哦,寒苏想起来了,最近一期的货款已谈得差不多了,但还得那秃顶癞蟆蛤行长签字。自己在飞雄集团负责员工管理培训和主持集团日常运作有些辛苦,但是林夏负责决定项目的战略方针和协调政府关系,那也不轻松。她拨通了林夏的手机,过了一会儿,那边才接。隐约听到有冲水的声音,想必林夏看了一下来电显示之后,对张行长笑了笑,然后跑到隔壁的洗手间接电话吧。 “刘总,什么事?”林夏说。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林夏不再叫她寒苏了,而是称呼了刘总。在员工面前,那是应该的,可是现在是两夫妻通话呀,这距离一下子远了,寒苏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感到十分伤心。 “林夏,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想……”随之寒苏小心翼翼的话被林夏剪断了。 “我知道,晚上我会回家的。哦,就这样吧,我还得陪客人。”他挂断了手机,寒苏还痴痴呆呆地捂着电话筒,坐了一会儿。也应该回家了,她摘下胸卡(工号:02,职务:副总经理),放在办公桌上。她走到办公室左边的卧室,脱掉上白下黑的职业套装,换了一件暗红色菊花底的旗袍,走了出来,又是一个鲜活的都市丽人。 此时员工大都下班了。 半个钟之后,寒苏开着黑色宝马回到了珠江边的家。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后面,是一座别墅。借助别墅四周圆形的橘红色路灯,红顶白墙的别墅,就像安徒生童话中的房子,所以林夏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童话轩。童话轩两层,第一层除了客厅和餐厅,就是两个客房和一个储藏室。这童话轩是林夏亲自设计的,花了他不少心思:客厅里一整面墙全是用金铂装饰,卧室里贴着真丝壁布便于擦洗,马尾编制的床头,制做时掺入金粉的威尼斯水晶灯具,百年榆木树瘤装饰柱,整张马驹皮手工缝制的茶几;40平米的厨房虽然只是管家和厨师活动的场所,却有着整块施华洛世奇天然水晶水嘴开关,可自动升降、自动渗油的煎锅和与之相配的自动升降抽油烟机,适用于金属器皿的微波炉…… 前年吧,寒苏接了自己的母亲来,老太太就住在靠西边的客房里,给他们两个守家。旋转而上,是第二层。那是他们两个的空间了,一个客厅,两间卧室各配了一个书房。靠东边的那间卧室大一点,那间涵盖了好几种功能,有精致的更衣间、洗手间,还有梳妆台。原来那里是他们两个的爱巢,在那里他们曾拥有了无数个浪漫的夜晚。应该是一年之前吧,林夏说:“我们回家的时间有时不同,总是影响对方休息,我看我们还是分开睡吧。”没待寒苏点头,他就去了对面那套小卧室。开始几天寒苏还有些新鲜,后来发现不是一回事儿,林夏也就从来没有上过自己的床,再后来就是偶尔夜不归宿了。 哪里出了问题? 寒苏想了好久,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有一次她打电话,把这些对闺中密友安然说了,之后问安然:“我怎么办?”安然咯咯笑了,像只小母鸡,说:“两公婆,他不过来,你脱光衣服过去嘛。”寒苏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是什么意思,跳起来冲着话筒,说:“你贱!你贱!”两人闹了一阵之后,安然正色地说:“你现在打理一家上市公司,是不是异化为男人了?我看,你回家了,还是做回小女人的好,男人嘛,还是喜欢小鸟依人的那种。”寒苏点点头,随即摇摇头,唉,自己做了32年女人了,居然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女人味。 还没有停稳车,母亲就出现门口。如一盏晚灯,母亲守着我们的归来。寒苏一阵小跑,高跟鞋击在地面。母亲穿了一件淡绿色无领上衣,优雅,依稀可见30年前的撩人风姿。她接了女儿的坤包,说:“林夏呢?”“他迟一点回来。”寒苏边说边挽起母亲的手臂走进客厅。 母亲端了一碟青豆角进餐厅,在门口遇着准备进去帮手的寒苏。寒苏截住母亲,尖着两个手指抓了一条豆角往自己嘴里送。母亲嘴里嘟咙着:“又不洗手?30年了,一点也长不大。”寒苏仰仰头,长发如瀑布,眨了眨眼,说:“妈,不许你回老家,你可要长住这里照看我呀。”母亲说:“看看你和林夏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也真叫人放心不下。”寒苏进去端了一盘白面馍馍(那是主食,寒苏的老家在山东青岛)出来,挨着母亲坐下,说:“妈,林夏说今天是咱们结婚纪念日,不巧他要应酬,所以只能迟一点回来。”母亲亲切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儿咬了一口馍馍,说:“他会给我买花回来的。”说完,寒苏脸上红了一片。 第02节 寒苏吃完之后,上楼打开电脑,查了一些电子产品的相关资料。其间母亲端了一碗莲子白合汤来,她细细地饮了,顺手把碗给了母亲。母亲摸了一下女儿的头,说:“不要太晚。”寒苏说:“妈,你先睡吧,我还有一点就完了。”到了十二点,寒苏伸了一个懒腰,唉,总算有了一个眉目。有些累,她信步下楼。她想休息一会儿,就往楼后的游泳池走去。 游泳池是林夏坚持要建的。曾有一个夜晚,哦,记忆中的天空是蓝色的,林夏捉住池中的寒苏,三下五除二,把她的泳衣脱了,然后哈哈笑了。开始寒苏有些不肯,假挣扎了几下,后来抡起拳头打他的胸口,有些水,打得哗哗直响。林夏可没有理她无力的抗议,有些野蛮地脱,还把泳裤扯成了两片。他随手一丢,看着光光滑滑的寒苏笑。寒苏扎了一个猛子,潜入水中,一条美人鱼不见了。那晚两人只顾自己的快乐,却忘了寻找被扯乱的泳衣。到了第二天寒苏记起来,去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母亲站在楼顶,说:“是找那件蝴蝶泳衣吧,我已经补好了,在你的衣柜里。”寒苏心里蹦蹦跳跳,不敢抬头去看母亲。那个晚上,寒苏回到楼上,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海浪形蓝色泳裤,果然,泳裤的已经缝好了,她闭了眼,闻着泳衣,摸着密密麻麻的针脚,暗自笑了。这时,林夏鬼魂一样溜进卧室…… 她下了水。五月天,广州的红棉刚刚谢,桅子花正香。没有林夏,她也把自己脱光了。仰在水面,一切都是那么恬静。忽然,身体渐渐地沉了下去,似乎是下楼时一脚踏空。她挣扎了几下,泛起水花,后来只好游到池边,靠在池壁。她把头枕在池边,不是经意地望天,天上有几颗疏星,彼此之间相隔甚远,天之涯?有些云层很厚,那里似乎囚禁着月亮,不知月亮能不能逃出来?她有些心惊。 这时,她听到院前面有停车的声音,噢,那人回来了。尽管旋转楼梯铺了红地毯,她还是能听到他一步一步地上楼。过了半个钟,他来了游泳池,不过没有穿泳衣,还是那身红色T恤。在夜里,寒苏看得不是很分明,但是她猜林夏的胡子应该冒了一点出来。他静静地坐在池边的沙滩椅上,点上了一支雪茄烟。瑞士产的梅花表泛着一点白光,有时也会映着他的脸。 寒苏游了过来,离他只有半米。 她立在水里,双手向后撸撸头发,然后又摆摆头,挣掉了一些水。有些水溅到了他的脸上,寒苏是故意的。但是他没有反应,只是吸他的烟。她只好伸出手,搭在他的皮鞋尖上,想感受他的心情。“怎么了,林夏?”寒苏只好用语言问。 他阴着脸,闷了一句:“那秃子还没有签字。” 寒苏叹了一口气,为什么私营企业生存的空间这么小呢?那个死秃子,把今天的气氛给搅了。她说:“算了,工作的事情,明天再说。”然后她向林夏招手,招招手,叫他下来。林夏说:“你自个儿玩吧,我想坐一坐。”闻声,她只好爬上来。哗的一声,美人出水,池里一阵荡漾,淡淡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两个未曾哺育的乳房高高挺着,夜深了,女人更香了。有些水嘀嘀地掉在地上,她拿起一条毛巾,粗粗地擦了一下,然后裹在身上。她的身体露了一半,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一条乳沟深不可测。 林夏的烟吸完了,随手一丢,烟头入了池水,没有声音,那点烟火迅速熄了。寒苏有些不快,他一直珍惜这个池子的,今天怎会乱丢烟头呢?但是她没有说出口,不忍心,因为林夏低下了头,捧着自己沉重的头颅。 她试着去抱他,刚触及他的肩,他就打了一个冷颤,全身似乎起了鸡肉皮。林夏侧着头,说:“唉,今天是咱们结婚8周年纪念日,我给你买了一件镶着钻石的礼服,是托王宏从法国花天价抢购回来的。” 寒苏眼前一亮,噘着嘴说:“是所有女人都梦想拥有的Dior限量版?” “全亚洲只有10件。”林夏说:“在你的房里,你去试一试吧。” 寒苏一手撸了毛巾,一手梳着头发,娉娉的,准备上楼,却见林夏还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停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怎么穿,你帮我吧。” 林夏说:“你行的,说到底也就是一件衣,并不是开发一件新产品。” 寒苏晾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林夏缓了口气,说:“走吧。”然后他起了身,把双手插在裤袋里。寒苏笑了,两人上了楼。 她汲了一双凉鞋,走在旋转楼梯的内圈,在上最后一级楼梯时,她有一些趔趄,可能裹了毛巾吧,也可能凉鞋上有些水吧。寒苏倒向旁边的林夏,林夏却闪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幸好寒苏伸出的右手扶住了楼梯扶手,但也把她吓了一跳。如果滚了下去,那会如何呢?记得六年前,她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结果她小产了,胎儿化成了血水。当时林夏抱着她哭,像个孩子。她醒来,望着哭得一蹋糊涂的林夏,发现有了爱情就是如此幸福。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反倒安慰起他来:“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还会孩子的。”往事是如此的清晰,像黑白电影的画面。 那人怎么了?陌生了?她怨恨地抬头,林夏已走进了客厅,正按亮客厅里的灯键。试穿衣服的心情如同当年小产时的一滩血水了,还好,她没有把心情挂在脸上。林夏正倒在黑色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双脚搭在前面的茶几上,脚尖还在微微颤动,很惬意的样子。她一手扶着沙发背,把脸凑在他的脸上方,凄凄地说,“林夏,我就那么令人讨厌?” “没有啊。”他的眼睁开了。 “那你……那你怎么不和我睡?”她问。 他脸上一丝苦笑,说:“是了,我们是夫妻,应该睡在一起的。”他伸出双手,抱住上面的寒苏,掀开裹在她身上的毛巾,说:“不就是睡觉吗?那不容易?”他扛起她,三步并作两步,把她丢在床上,也不曾关房门,就脱光了自己,寒苏瞟了一眼它,它雄赳赳的,像个持剑的斗士。来呀,宝贝,她心里叫着。林夏扑上去,像只野兽,却没有嚎叫。没有过多的起承转合,就想进入寒苏。寒苏感到他压着了自己的头发,有些痛,却没有说话,她怕额外的声音破坏这个天上人间的意境。寒苏眼里流了泪,这不知叫不叫幸福?她闭了眼,有些盼望也有些恐慌,唉,身为女子,就意识到只能被动地接受? 他失败了。 待寒苏睁开眼,却见到林夏正在呕吐,但是他呕不出来,只用两手撑着嘴,伏在床上,又想呕出来什么。他额头冒着细汗,蜷在寒苏身边。“不会是今晚的酒喝多了吧?”她坐起来,把手搭在他的额头,急切地问,“怎么了,你?”他闭了眼,隐隐有些泪水。寒苏起身,说:“我去倒杯茶来。”林夏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没用的。” 她只好坐回来,抱着他的头:“这病好怪的,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好好检查。” “不必了,我知道这病。”林夏望着天花板。 “到底怎么了?” “我这是心病。现在我一想到,另一个男人曾共享过自己的妻子,就反胃,想呕吐。”他吐完这句话,把寒苏惊在那里,她的手冷了。 “你乱说什么?”隔了一拄香的时间,寒苏说。 他推开了寒苏,站了起来,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你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我是一个男人,男人最大的耻辱就是被人戴绿帽子,而你却隐瞒了我这么多年。” 寒苏闭眼了,脑子一片荒草披离。他穿了衣服,顺手把那条毛巾丢上床,正好落在寒苏头上,盖了她的脸。爱情已是一杯隔夜茶,过了一定的时限,于身体已经无益,如果再喝,那就有害了。 林夏回过头来,凄冷地说:“去年我偶然发现公司有一笔资金去向不明,以为这里有什么黑洞,查来查去,原来9年前我妻子和别人搞了一单钱色交易!我想报仇,可惜那个老杂种却死了。哈哈哈……天意!” 他走了出去,在客厅里,灯下,坐着孤独的母亲。一瞬间,母亲在天的那边……母亲没有抬头,佝偻着背,看着自己的走了近一生路的脚。不再似以前恭敬地叫声妈妈,他剜了一眼,径直下了楼,走了。 母亲走进了房,她把百叶窗拉上,把窗户打开。 这时,寒苏才意识到母亲。有些慌乱,忙用毛巾遮住自己的前胸。母亲半个屁股放在了床上,揽过女儿,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夜色正美。寒苏嘴里含着什么,她抱着母亲,此时的母亲,是最后的一根救命草吧。母亲说:“孩子,我是你妈,你哭吧。” 寒苏没有哭,她斜靠着母亲,从窗口望了出去。四方形的天空里看不到星星了,是一片黑绿色的蓝,人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那么还能找到与林夏相对应的那颗星吗? 第03节 故事上溯到10年前。他们从大连理工学院毕业后,就携手来了广州创业。那是流火的七月,上火车的时候是一个闷热的晚上,但是寒苏不怕热,她始终把头靠在林夏的肩膀上。 林夏做了一年之后,准备从天虹跳槽到伟业做市场开发部主管。谁知当晚他正出租屋写辞职报告时,天虹老总来电,热情地挽留,并承诺加薪。林夏感到天虹的浓浓情意,于是撕毁了报告,有寒苏的鼓励下,把纸片撒下了窗口。“天女散花。”林夏指着纷纷扬扬的纸片说,“寒苏,你看,那片纸旋得多好看啊,像只蝴蝶起舞。”一个月之后,天虹冷冰冰地炒了林夏,没有解释理由,只是叫他去结算工资。在那间威严的办公室里,灯火如炽,他整了一下自己的那条藏青色领带,抬头,睃过对方的头顶,心里一个声音说,要走得像个烈士。转背准备离开时,那个老总端了一杯水,细细地尝了一口,然后不阳不阴地说:“听说伟业开发部有人了。”这时,林夏才发现被人玩了,他愤怒地转过身,老总正半躺在老板椅上,正逢一张得意的脸,他正用手指甲剔牙。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不,是玩弄人于股掌之间,这就是老板。”晚上,林夏愤怒地对寒苏说。 “你想报仇,是不是?那只有自己做老板。”寒苏说。 但是钱呢?林夏仔细地算了一下,启动资金至少也得20万。他出身于辽宁的农村,父母送他读完大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寒苏来自于山东临清的小镇,家里能拿出20万吗?20万嫁妆?哈哈哈……林夏抱着寒苏哭一阵,笑一阵。寒苏说:“我们还可做其它事呢。”寒苏优雅地脱着衣服,一片一片地。林夏躺在床上,仔细地欣赏。这世界上只有两件事情最美丽,那就是美女出浴和美女脱衣。那个晚上,他们化悲痛为力量,撕扯着,吞噬着,想把对方化为灰烬…… 寒苏醒来时,又是这个盛夏的一个早晨。林夏还在梦中,他细微的鼻息如风,吹过寒苏的脸庞,有些痒。她掰开他的手臂,起身了,还是赤条条的。昨晚上,她还是很自然的,有夜晚这个正当的理由。但是现在么,早晨,白天,她有些羞答答的,赶紧找衣穿。穿上衣了,她才能有勇气正视这个早晨。房里静悄悄的,一条刀削过的阳光从窗帘缝射进来,看得见阳光束里有无数的尘埃在运动。幸福如尘埃,是细小细小的,我们为什么要求自己追求大块大块的幸福? 快迟到了,她匆匆上班。到了永福路,公车停了下来。才刚刚开了一点门缝,她就侧着身子跳了下来,没来得及整理遮住左眼的刘海,就想穿过先烈中路。她瞟了一眼斑马线,似乎还有行人横过先烈中路,对面应该是黄灯吧,那还有三秒。她抱了文件夹,想飞过先烈中路,才跑几步,一道闪光,她有些眩目,随之耳际划过长长的刹车声,待她侧头,那一刻,心跳停了,身上冷汗汩汩而下,10公分,10公分……10公分之外,一辆黑色小车陡然停住。那车头正对着她那双洁白的双腿,早晨这里屏住了呼吸,树上的叶子静静呆着。过了一会儿,死神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这地方……她闭了眼,身子软了,夹在手臂里的文件撒了一地。车内一个平头司机努努嘴,想骂人,却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他忍了忍,没有骂出来。 旁边车流如鲫,这个忙碌的早晨只在这里被打断了几秒钟。她站在黑色小车的车头,抬头,发现阳光是如此的刺目。过了三分钟,又是绿灯了,车流又被卡断了。她理了一下刘海,弯下腰去捡散落的文件。有些横跨公路的行人绕开那些白纸,急匆匆地走向对面。寒苏刚挪开,小车就准备冲过这条斑马线。忽然,小车又停了。从后座上走下一个人,帮寒苏捡文件。 他们抢在一分钟之内把文件捡了。在路边,那人整齐地把一叠文件递给寒苏,然后眯着眼,打量起寒苏来。寒苏心里正打鼓,可是要被人骂?她正了正身子,右手扯了一下浅红色的套裙下摆。“寒苏?”对方试探地叫了出来。 哦,寒苏才正视这个人,这是一个熟透了男人,如到了霜降时还挂在树上的苹果。看不出他的年龄,因为脸上没有明显的皱纹。她努力地追忆,似曾相识,却不知哪里碰到过。“我是刘问。”他说。 刘问这个名字叩开了寒苏记忆之门,15岁那年,哦,那是一个石榴结子的日子,傍晚时分下了些小雨,一行几个人撑了伞登了她家的门。父亲把她从房里叫了出去,说是认认本家的叔叔。她站在客人面前,像摆在台面的瓜果。父亲指着一个红五星说:“这就你叔。”然后指着偎在红五星身边的一件白银旗袍说:“这是你婶。”父亲每说一声,寒苏就懂事地点一次头,也鹦鹉学舌地叫一声叔啦婶啦。那婶年轻,还是一朵挂在暮春春风里的花儿,却一把拉过寒苏,细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寒苏担心自己弄脏了婶的真丝旗袍,有些不自然地把手儿藏在衣兜里,细声细气地说是寒苏。父亲笑了,说:“这孩子认生。”那叔笑着对父亲说:“明哥,时间真快,我去当兵时寒苏还在傍着凳子学走路,可一眨眼,居然高过门前的石榴树了。”“石榴树?哪会啊,不过这娃儿长得确是挺快的。”父亲接了口,然后让客人吃茶。尽管父母再三挽留,他们并没有在家里吃晚饭,只是留下了一些盒装礼物。晚上母亲告诉她:“你这位本家叔叔虽然出了五服,但是对你父亲挺尊重的,这次回来,居然特地带了妻儿拜访,可能你父亲在镇政府当了一个小官吧。”再后来,隐约听说这位叔叔在远方,还当了大官。去年她来广州之前,这个名字又郑重地出现在寒苏的生活里,那天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刘问叔叔在广州,什么时候就去他那儿坐坐。”她应了几声,父亲在电话里讲了叔叔的地址,电话里声音嗡嗡的,她没有记全那长串地名。 “叔叔。”寒苏羞涩地叫了一声。 他仰向天空,笑了,说:“你刚才捡文件,让我想起几年前我去你家时你倒茶。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但是某些习惯性动作却变不了,你总是先挽一下头发才试着弯腰蹲下去。” 寒苏低了头,说:“叔叔,您好记忆。” “老啦,就只能活在记忆中了。对了,昨天你父亲还来了一个电话,问起了你。”刘问拉了一下寒苏的衣袖,说,“以后过马路要注意,不要太莽撞。” 寒苏一个劲地点头,说:“我要迟到了,心里有些急。” “哦,那你去上班吧,迟到了不好。”刘问招招手,司机猫着腰出来,把一张淡蓝色底的名片送过来。刘问亲自把名片递到寒苏手里,说:“有什么事情就找叔叔。”寒苏接了,先低眉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惊,名片上挂了什么局长。待她抬头,目光正触及刘问唇下的江山痣,肉乎乎的,很打眼。 斑马线上又是绿灯了。刘问催着:“快走吧。”她紧抬高跟鞋,向对面走过去。当她走到马路中间,怯怯地侧望了那辆小车。刘问正钻进小车,在关门的那一刹那,他向她举起了手,轻轻地左右摇动了两下,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退去。 她还是迟到了,虽然是五分钟。按公司规定,是要扣20块的。这一天的心情,唉,就像无用的废纸被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箱里。静下来,她掏出那张名片,认真看了,原来刘问是市规划局局长,名片上地址、电话、邮编、传真等一应俱全。远远地,听到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高度的声音,可能是张副总,一个波斯猫似的女人。她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把名片丢了进去。当她做完这一切,门被推开了,先是一道目光,然后是一个淡妆女子出现在门口。 第04节 随后十几天,林夏的时间被找工作填充了。有时很晚才回那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客厅里寒苏守着一台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电视,心不在焉地追着电视连续剧剧情,听到由下而上的脚步声,寒苏去开门。遇到寒苏盼望的眼神,林夏不忍告诉她自己还没有吃中餐,只是说:“我还没有吃晚饭呢。”寒苏说:“你先喝口水吧,我去去就来。”然后她噔噔地下了楼,不久双捧来一个白色盒饭,进门就说:“趁热,快吃,快吃。”低头,林夏呼呼啦啦地吃着,当他吃完抬起头,正遇到寒苏心疼的目光,似乎眼里还有泪花,他心里一热。寒苏却笑盈盈地伸过手来,取走了一粒沾在他嘴边的饭,说:“还留了一粒给明天呀?”林夏抓住她的手,伸出舌头,用舌尖把那粒饭沾走,顺手牵羊地,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寒苏说:“别动。” 她的手在林夏头上找着,终于,她找到了一根白头发。在林夏咧嘴的一刻,她把白头发拨了下来,举在林夏鼻下,说:“你别想太多了,想多了,就会提前衰老。” “我现在吃软饭呢。”林夏说,眼角挂了一滴泪。 “人生那么长,谁没有几个坎?”寒苏背过脸,继续说:“你这就挺不过去,让你如何负责我这一辈子?” 林夏从后面抱着寒苏,她全身有一丝颤抖。林夏把头靠在她颈边,说:“我一定想办法开公司,赚好多钱,造一个温馨的港湾,让你幸福地停泊这一辈子。” 他们就那样抱着。那晚上,他们房里的灯火一直未熄。 三天后是一个周日,寒苏说去看同学,消失了一个下午。快半夜时,她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她说同学在一起,大家说说过去的时光,叽叽喳喳的,山麻雀打破了蛋一样,时间忽悠悠的,就过了。林夏伸了一个懒腰,说:“当然,三个女人一台戏嘛,何况你们不止三个女人。”出乎林夏意料,她从坤包里掏出什么来,是一张纸,递给林夏,原来是一张支票,上面是20万。林夏扫了支票一眼,又盯着寒苏的眼眸子。她说:“安然从上海过来,听说咱们想开公司,二话没说,就帮了我们。”林夏激动地抱起寒苏,转了几个圈,寒苏在空中有气无力地说:“好头晕啊,快把我放下。”林夏嚷着不放不放就是不放,手上却停了下来。 她的脸蜡黄,如一根秋草。 “安然?你那个高中同学,”林夏说,“就是你那个最漂亮的女同学?是不是嫁了一个洋鬼子啊。”寒苏伏在他的怀里,哽咽地说:“什么洋鬼子?你不要这么说,人家是美籍华人。” “明天我们再去看一看她,好不好?”林夏讨好地说。寒苏苍白的脸上笑了,刮了他的鼻子,打趣着:“想看靓女是不是?名花有主了,还打什么歪脑筋?”林夏伸伸舌头,说:“我可不敢,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我只是想真心感谢这个观音菩萨。”“哦,可能来不及了,人家一大早就飞回上海。”寒苏说,“你要感谢,记着人家这笔人情就行了。” 从此,寒苏再也没有主动对林夏提起安然和这20万。有时林夏也问起安然,寒苏就支吾开了,说她定居美国了。 其实,这20万是从刘问那里来的。那个周日的下午,在郊区一个别墅区里,刘问松了松领带,露出领口的肉来,然后对旁边的一个胖冬瓜似的建设商说:“给我这侄女儿一点钱,我记着你。”那胖冬瓜没有说什么,吐了一口烟,烟圈尚未散开,就掏出笔来,开着支票,填了寒苏的名字,然后用眼光瞟寒苏的脸蛋儿。寒苏呛了一口烟,用手扇了扇,望望刘问,刘问说:“你要多少?”寒苏怯怯地说:“20,20……20万。”在回来的车上,刘问左手驾车,右手却搂住了寒苏的细腰。寒苏一惊一乍,挣扎着说:“我有男朋友了。”刘问看着前面,把车停了下来,说:“现在临近黄昏,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候。你看,这里多好看,左边水库装了一洼秋水,右边山上挂了无数枫叶,哈哈哈,路上又没有一个人,你不要错过这里的风景啊。”寒苏闭了眼,麻木了……想着林夏,想着林夏,她没有让泪水流出来。 7年后,刘问在南州副市长任上贪污受贿东窗事发,政府追缴赃款。寒苏心有不忍,悄悄从公司帐面划了20万,通过其它人辗转到了刘问手上。窟窿太大,20万填进去后还是一个无底洞。 不久,刘问在监狱中自杀,寒苏听说那是一个暴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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