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上节 诀别

这一次，乔未冬下定决心要去藏区见夜含风。他要去向她忏悔，向她表达他对她的爱情。即使她不原谅他，他也一定要做一次努力。

等他把手里的工作都安排好后，秋天已经来临。他先去报社诚恳地说明他与夜含风的关系，要到了她的地址.他还从报社得知夜含风在藏区一个贫穷的小山村教书。他听到“贫穷的小山村”心里就感到酸楚，她现在在吃着怎样的苦呵，他不敢想象。他去超市买了一大堆礼物，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一枚钻戒，必要的时候他会拿出来，甚至还可以和她在那美丽的高原上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他被自己这个计划感动了，决定第二天就出发，自己开越野车去。

他迫不及待地收拾好带给夜含风的东西，只等第二天就出发。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却出大事了。

乔未冬接到一个电话，立刻赶到工地去。一幢已经修到九层的楼坍塌了。还活埋了七个正在施工的工人。从废墟中刨出五个，有三个当场死亡，两个重伤，另外还有两个没有刨出来。乔未冬跌坐在废墟中，几乎晕倒。他突然觉得他的世界末日来临了。

且不要说死伤者的赔偿问题，塌楼事故的调查和鉴定结果一时没有出来，只得停工等待，停一天工就意味着他的损失加剧。更让乔未冬无法承受的是，在这节骨眼上，林曲呈终止资金投入，并且于一天前就抽走了一大半资金。林曲呈这一着犹如釜底抽薪，乔未冬便纵有三头六臂，也回天无术了。

想到自己辛苦打拼一二十年积累的财富一夜之间将付之东流，乔未冬急得一夜未合眼，现在当务之急是资金。但资金的唯一救星是林曲呈，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找林曲呈，林曲呈却关机了。好不容易拨通林曲呈办公室的电话，秘书告诉他一个很不幸的消息：林曲呈到欧洲旅游，估计得一个月之后才回来。

他狠狠地把电话往地板上摔去，那款经典三星手机被摔成了三块。林曲呈哪里是去旅行，分明是落井下石，有意回避。商场上的利益就是如此残酷，只有锦上添花，哪里去找雪中送炭？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通邹市长的电话，邹市长却说自己目前正在北京开会，对他的事情真的是爱莫能助。

乔未冬彻底绝望了，他就像一只倒霉的丧家犬，整天整天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变成废墟的工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看它高楼起，眼看它楼塌了。”有人在他身后说道。

他迅速回头，看到这几天来唯一真诚关切的脸，居然是大周。

“你怎么来了？”

“我看了电视。”大周说：“这可是这几天的特大新闻呵。”

“我不需要同情。”乔未冬很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丝毫看不出受过很深打击的样子，“如果你想安慰我，就陪我喝一杯吧。”

大周看着他故做坚强的脸，默默地点点头。

“谢谢。那就去我的风雨园吧，”乔未冬叹了口气说：“最大的暴风雨终于来了，我的风雨园怕是保不住了！”

两个人回到风雨园，乔未冬径直去酒柜旁拿酒，大周环视四周说：“这个地方真不错。”

“是我自己设计的，参照欧洲的田园风格，”乔未冬也四下环顾，“不知道下一位房主能否喜欢？”

“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乔未冬摇摇头，沉重地说：“我现在才明白，我可能被我的合伙人设了局。”

“是那个林曲呈？”大周问。

乔未冬不正面回答，只是阴郁地说：“他真是个‘好’商人啊！”

“喝酒。”此刻大周明白他需要当一个沉默的听众，陪他喝个一醉方休。

两人连干了几杯，乔未冬心情恶劣，很快就有了醉意。他说：“歌里唱到‘人生就像一场梦’。我这几十年从一无所有到事业有成，再到现在一夜之间又一无所有，想起来真的就像做了一场黄梁梦。奋斗了几十年，到现在居然还是两手空空。”

“佛说：‘崇高必堕落，聚集皆消散。’世间万物都是有定数的。”大周说。

“你在给我讲禅吗？”乔未冬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岂敢！我还在苦海里挣扎呢，哪里就能渡你呢？”

“呵呵，红尘我虽看不破，可现在还真有些想遁入空门。”

“想一想是可以的，可千万别实践哪。”大周说：“红尘虽不尽如人意，毕竟比空门精彩。红尘还能做梦，空门可就连黄梁梦都没有啦！”

乔未冬醉得差不多了，就想起了夜含风。事业和爱情的双重失败一时让他感觉他已经失去了全世界。他醉醺醺地对大周说：“大周你说，人为什么总在失去后才知道原来那才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呢？”

“你是指……风？”大周问。

他默默地点点头。

“这大概就是宿命吧。她受了太多的磨难，这磨难成就了她另一面。她现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是一只正在起飞的鸟，经过了暴风雨后，有着坚实的羽毛和优雅的姿势，正朝着天空飞翔……”大周的声音渐渐变得迷离，他的脸微微仰着，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个地方，仿佛正注视着像鸟一样飞翔着的夜含风。

“你和她有联系？你知道她在哪里？”乔未冬急切地问道。

“知道。”

“那，你们……？”乔未冬第一次有种心爱的东西被人据为己有的感觉。

“哦，你别误会。她现在在藏区一个小山村。我和她只是好朋友，我对她早就不存非分之想了。”

乔未冬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一旦他破产将再没资格去见夜含风，可他心里还是觉得她是属于他的，至少她的爱情是属于他的，她会在心里永远为他留一个位置。但接下来大周的一席话连他最后这一点幻想也粉碎了。

大周说：“她是为一个藏族小伙子去那里的。她的爱情是属于这个藏族小伙子的，并且永远埋葬在雪峰之下。”

“哦……”乔未冬听完大周的讲述，他的心凉了。

乔未冬破产了，银行查封他所有的资产。半年之后那块地以及风雨园开始拍卖，他收拾家当准备离开风雨园。以后他该何去何从？他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从中午直到黄昏，然后夜幕降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这个城市灯火辉煌，夜色渐浓，衣着时尚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流动。街边有许多违规出摊的小商贩，他们借人行道上高大树木的掩护，摆两张桌子，卖烧烤或串串香什么的。他把车停在路边，随便找了张卖烧烤的桌子坐下来。

“大哥，吃烧烤吗？”熟悉的声音。他迅速抬头，触到子丹那双清凉的眸子。她低低地戴着帽子，系着围裙，满手油腻。

这一偶遇，彼此都大吃一惊。

“子丹！”他不相信地看着她：“你这是干什么？”

子丹经过最初的慌乱，已经镇定下来，她坦然地说：“卖烧烤啊。”

“哦！我还以为……，你和邹市长……”

“我早就离开他了。我不可能永远过那种的日子。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唔，怎么想到干这个？”他不解，他觉得子丹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沦落如此。

“干这个不好吗？！呵，是不够体面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样太辛苦，而且，这也不合规范吧？”

“干这个当然不是长久之计。等我攒够了钱我就找间铺子，堂堂正正地做生意。”子丹说。

他惭愧地低了头。如果在他破产之前，他马上就可以给子丹投资开间象样的酒楼餐厅，但现在，他连自己明天将何去何从都不知道。

子丹忙着去招呼买主，他独自坐着，看见子丹麻利地忙碌，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自卑忧郁的小女孩了。但他从来没有想到，命运会把子丹变成一个能干的小摊贩。

突然，有人骑着车慌乱地跑来，大声喊：“城管来了！快收摊！城管来了！”

子丹和胖妹，还有其他卖杂货卖水果的小贩，急急忙忙收拾摊子，拣重要的东西装上三轮车，然后一路落荒而逃，很快消失在他视线中。

乔未冬看得目瞪口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仍然呆坐在那儿，直到子丹她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看看子丹她们不会回来了，他叹了口气，起身开车离开。他把车开出城去，停在河边。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那里面有夜含风发表过的所有文章。他一篇一篇地看她写的文章。真是命运弄人呵，就在他跌入事业低谷的时候，夜含风居然写成了一部轰动的长篇巨著。一夜之间，夜含风便成名了。

电视报刊杂志竞相报道她，她的小说被搬上屏幕，拍成电视剧。乔未冬在网络上看到过她的访谈，她的头发又蓄长了，看上去安静、成熟、内敛还略带一丝沉静。她是真的脱胎换骨了，荣誉的光环罩在她的脸上是那么美，乔未冬在心中默默地叹息一声。

黎明悄然来临。太阳照在他脸上，是那么刺目。他感到脖子酸痛，眼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