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结局

毕竟是海边的小城,小城里的空气总是那么湿润温和,这儿没有那么寒冷的冬天和飘飞的雪花.西伯利亚那么遥远的寒风吹不到小城,飘飞的雪花像遥远的往事.

其实小城旁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过从长20厘米.宽20厘米的全国地图上看去,小城跟海洋贴得很近,也就半个厘米的距离.小城受到海洋的影响,空气永远都是那么的湿润,没有严寒,没有酷暑,小城性情温和得像中世纪虔诚祈祷时的修女.

但凡熟知小城脾性的居民,都知道其实小城是有些脾气的.偶尔发脾气泄泄闷气,一年之内也轮不上几回发作的,那就是遇到海洋飓风,甚至是台风.飓风一来,伴着暴雨倾盆,死劲儿往小城里倾灌,小城里大街小巷都积满了水,把街道上的尘埃冲涮得干干净净.风住雨停之日,蛰伏在卧室里的居民们才探头出来,互相问讯着,走出户外,望望四周的变化,几株高大的法国梧桐都被刮倒了,居民们一边打量周围的变化,一边七嘴八舌地地议论着此次飓风的损失有多大.好在房子都是经过建筑们特意精心地作过预防台风的设计,地基打得颇为深固,所以一场飓风下来,没几处房子受损.

正是因为小城偶尔发作闷气,小城才保持着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群山怀抱之中,在温和的阳光里懒洋洋地睡着,意态神闲的样子.否则,小城早已大变样了.市政府早已嫌弃它地儿小，块头不大，曾召开了无数次圆桌会议，政府负责人也多次严正表态，要将小城来个天翻地覆慨而慷，让它大步起飞，建设成大中型城市。一座小城，群山环绕的小城，怎样才能建设成大中型城市呢？政府看来，无非就是把地儿尽量扩大，把楼房逐一拉高，将街道适当扩宽，并兴建几个像模像样的广场，这样，小城摇身一变，就成了大中型城市了。政府苦心孤诣.费劲心机.积极出谋筹策,并作出忍痛割爱,要将南门一片古代流传下来的步行文化街也一并拆除.政府该项规划,立即招致有见识的市民门的一片质疑,对于步行文化街,市民们是有着代代相传的微妙的感情的,几位在本地有些名气的文化专家也联台上书陈情,以示反对,新闻媒体更是一阵沸腾.但是随着政府部门的强硬表态,当权者斥责某些人刻意阻挠政府振兴小城的计划后,报纸上的反对声音纷纷转向,政府大力鼓吹小城一步迈向全国大城市的计划.那些不同意见立即变得稀疏零落,零零星星的像新春佳节首都大城市里的烟花鞭炮声.

弗君对于小城的重新规划,总是一阵惶惑.他担忧着自己出生的地方跟别处的地方一模一样了,那样,他偶然出生的地方彻底成了一种偶然,无论他出生在哪儿,都是一样的环境,不变的气氛.他不但跟四周的人一个灵魂,还跟全国各地的人一个灵魂.偶然出生的他跟偶然的出生地没有了特殊的对应关系,出生也就构不成他的精神上的家园的眷恋.

好在中国有句古话说的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小城东边刚建成的两幢大楼,被突如其来一场台风侵袭倒塌,政府心血付诸白流,付诸台风.于是建筑师们趁机纷纷建议政府放弃小城的振兴建设计划,毕竟楼房承受不了台风的侵袭,那些日子,市民们纷纷三五成群地去小城周围的庙宇里烧香拜佛,祈求平安,大家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老天爷终于显灵了.刮起了台风.弗君自是不信迷信神灵显灵那一套,不过也全身心地投入到烧香拜佛一类活动,由于台风,小城的步行文化街才予以保留下来.

弗君开始了忙忙碌碌的生活,一天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坐在办公室里查看一堆又一堆的案卷.每天清晨,他从床上爬起来,有时程静正睡的香甜,他推开窗户.呼吸几口从海上吹过来的新鲜的空气,洗漱干净,往律师所走去.走出家门时,他总是穿戴着整整齐齐.神清气爽的样子,一身笔挺的黑得发亮的西装,踏上一双同样漆黑发亮的皮鞋,鼻梁上依旧架着眼镜,怀里也总是揣着一个公文包,弗君跟正在晨练的周围居民一一问好.

周围的居民不时地跟他父母攀谈,连声夸赞弗君真是孝顺孩子,呆住在父母身边,还很是好福气地娶了个美丽贤惠的妻子.

弗君在父母的微笑的声音里远去.

他的确是很有福气,家庭和谐,婚姻幸福,无风也无雨,还求别的什么呢?他会时常想到刚上A大学时,他的教授跟他所讲的一句话,那是古希腊前贤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法律是远离激情的理性,’这话确乎没错,短短的法律职业生涯即为他证实了这一点,他甚至由此句式来概括他的婚姻;婚姻是远离激情的温情.

他跟程静已经互相渗透,渗透到彼此的血液,身体,甚至灵魂里,两人的快乐,伤感,紧紧地交织纠缠在一起,看不见理不清,牢牢地牵缚住双方.只是弗君偶尔回忆起过往云烟的往事时,胸口也会猛地一酸.他出生于这座小城,并从这座小城出发,去了A大学,A大学是他父母早就为他打算好了的,从他还只会认图的时候起,他父母就会把他领到一张地图前,指着那个鲜红的A大学图标,让他看

他念初级中学时,就知道A大学的详细情况,并有了对A大学的向往.考大学时,他如愿以偿,也如他父母所愿地考入了A大学.在A大学呆了7年多后,他因缘际会地去了莫尔多,也如程静一家所愿.最后,在莫尔多呆不下去了,回到海边小城里,回归起点.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安排好似的,去A大学是父母安排,去莫尔多是程静父母安排,回到小城也是不得已而走的一步棋.起点即是终点.他的人生路倒是安详,然而让他胸口猛地一酸的是,他会想起那张春意盈盈的水晶般的脸庞,如雕塑一般美丽.

有那么一个女孩,曾撩动了他所有的情思和爱怜,一次次地让他处在偏离那条安排好的人生轨道的边缘,她向他昭示了另外一条梦幻般的人生路程.然而两人笑过痛过抱在一起哭过仍不能在一起。每一次回忆起尹洁雪,他总是想立刻躲开人群,闭口静思,心灵闪过一丝丝隐痛,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人也不想见.这时,他才真正知道;原来她一直占据着他内心深处最温柔最软弱的一个部位.在那个位置里,只有他跟她.再没有任何第三人.

程静也不会知道。

弗君的职业特征是会接触到形形色色人等的,其中不乏妖艳时髦的女郎.娴静可人的少女,可是都勾不起他的情思与怜惜;他认真恪守着夫妻之道,古语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尹洁雪远去了,他所有的温情都放到了程静身上,自洁雪后,程静是他最后和最终的感情依靠了.

他跟程静生活得很幸福,也很平静.

只是,他偶尔会想起洁雪来,他们天各一方,再也联系不上了,他想起她,胸膛像被一寸寸柔情和一丝丝忧伤一点一点地撕烈什么伤痕也没有,但却伤到了骨子里,他想到她,就会感觉到天地悠悠,无处可去,独怆然而涕下.

回到小城不出几年,弗君跟程静就有了各自的汽车.弗君刚买车子那会,喜欢开着车子沿着小城的环形公路一遍一遍地兜着风.有一次,他溜车溜得过了头,渐近黄昏时,车道上车流渐少,路边行人更是稀少.他在薄暮时分里驾车往城中的家里驶去.车子驶出环形公路,窜过一条小街,钻进一条干净的食品街.街道两旁挂满了霓虹灯,弗君好像还有能嗅到食品店里传出来的巧克力的香味,夜色苍茫起来,街道上的行人稀疏.

弗君的车子缓缓地前行,不时地朝亮堂堂的食品店里张望.他看到了一家蛋糕店,店主他认识,弗君曾为店主做过法律事务.弗君有意识地稍稍停了一下,仿佛透过车窗玻璃,还能看到那店主忙碌的身影.,然而正在他眼睛有点出神之际,忽然仿佛听到咯咯的一声轻笑,即看到一个洁白女孩的身影从蛋糕店里闪出.他不禁下意识地定睛一看,那女孩手提着一袋东西,一袭白色的长裙.披散的秀发扰在背后,正步履款款地向前走去,留下一个清晰又模糊的背影.弗君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心里竟怦怦跳动,他鬼迷心窍般启动车子,缓缓地跟在那女孩身后,先是那女孩浑然不觉有人跟踪,步态轻盈,然而拐过一条街时,路灯有点昏暗,弗君开启了车灯,照亮了女孩的后背,没错,正是那样的背影，单薄而美丽.

弗君心里一阵狂跳,女孩却警觉起来,迈开步子往前跑,弗君鬼迷心窍似的加快车速追赶,女孩的背影在车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当然,弗君渺茫地希望,女孩转过身来,会是一张春意盈盈如水晶般的脸庞.最后,女孩站着直喘气,背向着车子,弗君匆忙间下了车,他紧张结结巴巴地轻轻呼唤了一声,女孩转过身来,却不是那张熟悉的脸庞.女孩却吓得哭出声来,以为遇到歹徒了,弗君一阵失望,一阵尴尬,向女孩赔了千百万个不是,女孩才相信他不是歹徒.然后,弗君惆怅地回到家里.

弗君的办公室里,即挂着一幅地图,从那幅大地图上,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小镇子的名字.他曾经去过那个小镇子.只是,以后他再也不能去了.他坐在那幅地图下面,迎接着他的一位顾客.那位顾客满脸失意地走进来,开始絮絮不休地向弗君抱怨起他的婚姻来,他坐在弗君对面,说到离婚的事情,他越说语气越生硬,对他妻子的抱怨厌恶更加深了一层,弗君一脸平静地按照他的吩咐起草了一份离婚财产分割书,那男性顾客对财产估算精细,一分一毫者估算着,竭尽所能地要让他妻子所得最少.弗君从顾客的估算里看到了那对夫妻婚姻的彻底破碎.最后弗君拟好了财产分割书,放在那顾客面前时,顾客拿着财产分割书的手竟开始颤抖,他开始泪流满面,语气怆然地说到;当初我跟她也是恩恩爱爱的,怎么到了现在却如此厌恶对方…….

弗君一脸平静,心里一阵感慨,又是一阵安慰.他想起以前读<<社会契约论>>时,读到的那一句话.人生而自由,却不无在枷锁之中.卢梭说这话时,完全是一副上帝的口吻.

弗君对着地图的小镇名字时,心里会想到那幅河水清悠,月光皎洁.藏着隐秘的忧伤的图景.他抬头瞥一眼地图,弗君意识微微一动,朦胧间好像有些伤痕,却又什么感觉也没有,一下子平静如初,放下书册.

其实他不应该这么没有感觉的,只是事实上他不知道,他离开莫尔多后,莫尔多大学又下了一场雪.不过那次飘雪时,世界上已经没有莫尔多这个大学名称了.在他原来用过.那时业已废旧的教学信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粉红色的带着香粉味儿的精美信笺,让人遗憾的是,再也不会有人一边怦怦心跳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它了.信笺上是娟秀的字迹;

君:

好久好久以前,我就想这样简单的称呼你了,今天我是第一次这么亲切地称呼你,同时我也清楚,错过了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因为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不再跟你联系.你曾经对我说过;’不成熟的东西,我不会要’而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也许是上天刻意的安排,你注定不属于我,而属于程静,你就像一闪耀眼的流星,只会穿行过我的生命,而不会为我停滞下来.面对灿烂美丽的流星,我也曾悄悄地祈祷.希望你会是我生命里出现的永恒的美丽奇迹.

第一堂课我就被你的讲课方式.内容所迷往,同时你也是我在莫尔多三年之中真正意义给予过我温情和怜惜的人,你说永远永远的相信我,直到莫尔多的围城全部倒塌,湖水全部枯萎,你知道不?我听你说到这句话后,我独自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偷偷流泪.后来,后来,我得知你是因为程静才来到莫尔多当老师的时候,我也悄悄地流着泪为你向流星祈求过祝福.

我原以为我们就会像一首诗所写的那样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我的方向即是寻找我爸爸,我自小就失去了爸爸,我曾无数次地在梦里呼唤过爸爸,在心里想像过他的模样神情,我知道我一定会去比利时找到他的.

可是,你知道吗?那个暑假,即你酣睡在湖畔堤岸的那个暑假,我即将告别莫尔多去比利时了,一切都没有什么留意.当我在填写一张张出国材料证明书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你,想起了你曾经为我写过的那份检讨书,我才发现我割舍不了你,你在我的三年里虽然只是很短的一个片断,但我深知你才是我三年里真正值得眷恋的事情.于是我暑假留在学校,四处寻找你.我想至少可以跟你道一声告别.我在湖畔的树荫底下发现了你,你睡的多可爱啊,深眉微蹙,呼吸停匀,手里的眼镜慢慢地滑落,你那样不顾世俗地睡在露天凉风里,你睡梦里梦到些什么,我突然发觉我非常非常想走进你,就在我静静地等待你醒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做出了我的选择,我选择了你.

当你出乎我意料地出现在我的小镇子里的时候,你还记得吗?那一天,温柔的雪花,我是多么多么地开心,我暗自庆幸当初的选择,我甚至有了这样的想法,原来我一直苦苦追求的在父爱里的那种温情,全部在你身上找到了归结.

不过很快,我发现我错了,我挫败的一塌糊涂,慢慢地学会了堕落萎靡,颓废,在绝望的痛苦边缘苦苦挣扎.

我终于要离开了,不过却是那么被动地离开.我发现,我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你,

君,我要离开了,我愿把我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你.

离开你之后,我会跟着我妈妈,静静地生活着,也许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找到我爸爸的,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我妈那么满脸幽怨地念叨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你曾担心我有一天会变成白发苍苍的,你说你愿我就这么永远永远的年轻漂亮地活着,我相信,这是我一辈子所接受的最好的祝福了.

君,在我心里,你永远都不会老去,你只是慢慢消逝.

最后,我一直想问你;如果,上天重新安排,让我们回到留园时,当我请求你为我留下来时，你还会那样不在乎吗?

洁雪

信笺上没有日期,没有地址,信的来处无迹可寻.那一年,弗君离开莫尔多的那一年,莫尔多一共下了三场雪,弗君只见到了前两场,他一直是盼望着莫尔多下雪的,可是第三场下得如此丰美和凄迷,他却没有机会欣赏到了.

弗君走后,他的那个废旧信箱也随即被抛弃了,连同其中的一封精美的信笺,一堆白纸散落在垃圾箱旁边,第二天就会有清洁工将它们清扫干净的.

信笺像雪花一样美丽又落寞,谁也不会注意到它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遗失的倾诉与情思在雪花里渐渐消融,飘落的雪花隐没了信笺的痕迹,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是在雪花飘落的茫茫雪地里,还流传着那么温情载伤的歌谣;

你伴着雪花走来,

悄悄潜入我的心怀,

我欲倾听你的徘徊,

你却疏忽飘开,我何以寻觅,你的踪影,处处染尘埃,

你有没有来过?

或者你何时归来.

这些细节他都忘了，弗君只记得那个严寒的冬天，他站在簌簌北风里看着尹洁雪无端端地被一个校园保安拦住，调戏着骂她小骚精，洁雪跳下破旧的小车，声嘶力竭与对方争辩着，急怒攻心之下一个耳光把对方扇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呆立良久看着洁雪跳上车飞驰远去。弗君如观赏隔岸的焰火，痛快又美丽。

全文完

北洋园鹏翔公寓

2007.7.8----8.20

(总计字数12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