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囚心（2）

顾恒提着一口真气奔到了郊外，由于手上携着两个人，渐渐感觉沉重起来。看看四下并无追兵，放开了端木隽，赔礼道：“端木大人，适才多有得罪，望乞恕罪。”

端木隽微微一笑：“在我的立场，是要捉拿人犯归案，但你对心爱之人的一片苦心，我也可以理解，接下来的路还望你好自为之。”

“谢大人，”顾恒抱起挽悦飞身离去之前，朝着不远处的丛林朗声道，“多谢赫兄成全。”

赫凡在丛林里闪身而出，端木隽正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二人相视一笑，有时候，男人之间不必非得开口，自有一种惺惺相惜之念。就算顾恒的“菱洲步微”练的不错，赫凡也还是能追上他的，然而挽悦曾经救她性命，这次的事件也可说是因他而起，若要亲手抓她回去，他终究是做不到的。

然而端木隽的一笑之中虽然肯定了他对朋友的信义，却也担忧着他要如何向司徒如菊交待：“赫兄，表妹向来机灵，今日之事恐怕她不难猜到。”

赫凡点头：“我并不打算瞒她。”

“端木大哥，你没事吧？”姁姁也带着人赶了过来，见他安然无恙，担忧的心情才稍稍得到了缓解，终于开心的笑了起来。

端木隽瞧见她笑容后面隐藏的点点泪痕，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姁姁，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嗯。”姁姁心间涌起一股暖意，脸色渐呈绯红，十足可爱的小女儿态。

赫凡看着她不胜娇羞的模样，知道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看来他这个大哥哥已经到了替小妹妹准备嫁妆的时候了。

姁姁看到了赫凡意味深长的眼神，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大哥哥，你不要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我，我们快些去接如菊姐姐回来吧。”

“好。”赫凡心中忐忑，如菊，她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知府大人办事效率极高地释放了司徒如菊，当她踏出这个禁锢了几日的牢笼之时，灿烂的阳光直射过来，由于双眼尚未适应外面的光亮，感觉微微刺痛，于是下意识地抬肘遮去光线。

赫凡见状即刻站到她身前，挡住了些许阳光：“如菊，没事吧？”

“没事，”如菊向他身后看去，“挽悦在哪儿？”

赫凡察觉到她神情间的异样：“你知道了？”

如菊轻轻叹气：“我虽然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我能感觉得到。”

“她已经……”赫凡思考着怎样的措辞比较能让她接受。

姁姁怕他为难，立刻帮着解释道：“有个叫顾恒的男人，他挟持了端木大哥，把挽悦救走了。”

“是吗？”如菊望着赫凡，那个眼神似乎在询问这是真相的全部或者只是一部分？

端木隽也帮着解释：“如菊，当时的情况下是由于表哥疏忽了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如菊点头，想着当时自己若是在场，在杀父仇人与表哥的性命之中选择一样，她也会以表哥的安危为重，只是她心中隐约觉得事情并非像它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此时，胸口上一阵疼痛敢袭来，她习惯性的用手按住疼痛之处。

赫凡发觉了她的异样，扶住她的肩膀，关切的询问道：“你怎么样？”

看这他的眼神，心中也隐隐作痛起来，如菊忍不住微微皱眉，轻轻推开他的手臂：“多谢公子关心，我没事。”

听到对他称呼的改变，赫凡心中一颤，暗暗想着：“如菊，你生气了？”

端木隽看到二人之间的异样，赶忙上来打圆场：“如菊，你累了，我们先回去，好吗？”

一行四人回到了司徒家，如菊环视着满屋子的缟素，想着不久之前也是在这间房子里，还是一片锣鼓喧嚣、鞭炮齐鸣的场面，如今鼓乐之声犹在耳边，却已经人事皆非了。如菊拈起一柱信香，在司徒墨的牌位之前拜了三下，想到自己身陷囹圄，父亲出殡之日都无法到场，终究是为人子女者最大的遗憾，加上挽悦已经逃脱，仅凭一己之力，只怕今生都无法讨回杀父血债，心中不免伤痛，忍不住哭道：“爹，女儿不孝，连你老人家最后一程都不能相送……”连日来积压在心中不得发泄的失去亲人的苦痛如洪水决堤般地爆发出来，以致于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忽觉眼前一黑，终于不支倒地。

如菊微微醒转之时，窗外一弯下弦月【1】柔柔地挂在天边，在秋夜的雾气之中给人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旁边的椅子上赫凡亦合眼睡着，如菊望着他看似有些疲惫的容颜，将赫凡搭着她的手轻轻移开，以便他能舒服一些地靠在椅子上。

赫凡感觉到了微笑的异动，当即醒转过来，一眼望见如菊睁着眼睛看他，轻声问道：“你醒了，好些了吗？”

如菊觉得旧伤已不再疼痛，而且手脚也仿佛比平时更加有力，胸口更是有着一种暖暖的感觉，想必是赫凡耗费内力救了她，心下感激：“我感觉好多了。”

“嗯，”赫凡伸手探她脉息，“脉象不再紊乱了，休息一下就会没事的。”

如菊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色，虽然她不懂武功，但也能看出耗损内力必定是件伤神的事，心中不忍：“谢谢你，以后别再为我耗损内力了。”

“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赫凡替她掖了掖被子。

如菊凄然一笑：“别再瞒我了，我的伤势无法痊愈，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才会说以后的日子里要照顾我。”

得知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情，赫凡惊异之余柔声劝道：“不是这样，我对你怎样你一定感觉得到的。”

如菊轻叹一声，转移话题：“我问你一个问题，请如实相告。”

“好。”

“如果当时我也在场，请求你不要放过杀害我爹的凶手，你还会放她走吗？”如菊知道他会为难，本不想有此一问，可是或许是自己刚刚睡醒还有些迷糊，或许是今夜的月色太过朦胧，她来不及细想，就问了起来。

赫凡一愣，像是在思索怎样的回答才最不伤人，他不愿意欺骗于她，而有时候真话却总是不可避免地会伤人，于是他回答道：“我会。”挽悦对她有救命之恩，即便再回到从前，也无法亲自捉她归案。

“我明白了。”如菊的神色暗淡下去，想着在他心中自己终究只是如此而已。

赫凡看出她心中难受，急着抓住她的手，搜肠刮肚地想要寻找安慰她的话语，偏偏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如菊，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这一次，司徒如菊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眼神中有些茫然，她悠悠答道：“我没有怪你，是我自己不好，不知轻重的去追求那些不属于我的事物。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你是重情重意之人，但我不要你为了我的伤负上一辈子的责任，以后的日子还是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如菊……”赫凡望着她的眼眸，原来，在她的双眸之中找不到他的身影的时候，他的心中竟然是如此空落落的，仿佛窗外的月色一般迷蒙。

注释：【1】农历每月二十二、二十三日只能看到月亮东边的半圆，这种月相叫“下弦”，这时的月亮人们称为“下弦月”。下弦月出现在下半月的下半夜的东面天空，月面朝东,日出黎明前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