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浪  文 / 糖果冰

安静美好的开端，恰如一树红梅悄悄绽放；宝剑、名驹、侠客、美人，暗潮涌动，一段刻骨铭心拉开了序幕

几个起跃之间，花已在手。语凝正待展颜一笑之际，不*惊呼出声：“小心……”因为他抓住的树枝忽然间断裂开来，身子直往下坠。在此当口，他试图去抓住一切可以缓冲下坠之势的事物，终于，在一块突兀的岩石边上停止了下坠的趋势。好险，语凝的心已经吊在了嗓子眼，刚要呼出一口气，一阵巨浪卷向岩壁，碎成一片浪花，而他的身体也在浪涛的重击下摇摇欲坠。

语凝轻轻摇头，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扑闪着，一滴清泪滚落在赫昉的手背上，感觉凉凉的。“对不起，大哥，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语凝倚坐秋千架上，低头细品这种“天凉不是秋，心寒方觉冷”的味道，赫凡走上前去，轻轻握住她的纤纤玉手，才给了她些许暖意。四目相顾，赫凡看到了她眼里的不安，于是打破沉寂：“语凝，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身体的劳累或许不算什么，但心中的那份愧疚着实令人揪心。

小船靠岸，赫凡将它系在树上，开始寻觅人迹，放眼望去尽是林木，江南的树叶未黄，依旧青绿，时而有几只鸟雀飞过林梢，伴随着声声鸟语。赫凡走了很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却始终未见人烟，再走片刻，赫凡望见了他系在树上的小船，原来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点。

绿衣少女轻轻抬肘，赫凡警觉地挥掌相迎，他必须先发制人，因为实在猜不透眼前这个莫测高深的女子会出什么招数，这看似平常的轻轻一抬肘之间实在是可以变换出无数种招式。

绿缘噤声不语，她没有流泪，因为已经许久不曾流过眼泪，她甚至已经忘记了流泪的方法。但她的心却在刺痛，那种久违了的痛楚袭上心头。

赫凡呼吸着清晨的空气，觉得无比的舒畅。自从赫昉受伤以后，他还是第一次能有这么好的精神，因为昨夜之前他从未能睡个安稳的好觉，此刻在他眼里仿佛天也高了，地也阔了，风清云淡，一切的灾难终于过去了。

就在这时，迎来了今年戏浪山庄中的第一场雪，这北方的雪，与莫厘峰上那轻柔的雪片飞舞着落在湖面，渐渐化去的情景是截然不同的。只见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顷刻间便染白了山庄里的一切，屋顶、地面、树木，甚至湖面上都盖起了厚厚的积雪，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雪白，渐渐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了。

“二弟，快过来看，”赫昉抬眼望见弟弟，招呼他过去，“这是上古名乐《箫韶》的乐谱，语凝喜*琴，一直想要奏一曲《箫韶》，她看到后一定会开心的。”《箫韶》相传为古帝虞舜创制，《尚书》曰：“箫韶九成，有凤来仪”，乐谱已经失传多年，不料近日竟会重现于戏浪山庄之中。

迎亲的队伍在阵阵鼓乐声中浩浩荡荡的回到了戏浪山庄，此时的戏浪山庄处处张灯结彩，沉浸在一片喜庆气氛之中，宾客盈门，熙来攘往，江湖中人、各界名流纷纷登门到贺，好不热闹。

不可无竹居中，赫凡正对月独饮，地上已扔下大堆的酒壶，奇怪的是今夜的酒为何淡如白水，饮之不醉？酒入惆怅，化作相思泪，赫凡喝的越多，就越发觉得今晚的月色皎洁明澈，如语凝的双眸一般，隐隐透着一丝雾气，如伊人眼中的泪光。

赫浪感觉出左边的黑衣人呼吸开始不匀，似乎功力稍差，于是他故意卖个破绽，等那黑衣人欺身上前之际，蓄势拍出一掌，那人中着身形不稳，赫浪一手化解开右边黑衣人的招式，一手扯下左边黑衣人的面巾，此时月亮刚好从云层中探出身来，月色中，赫浪看得分明，顿时大惊失色

第二日，赫家兄弟来到梅花归梦阁中，照例要给父亲请安，发现赫浪的房门紧闭，心下觉得奇怪，往日这个时辰，父亲已经练功回来，今日难道还未起床，赫昉立刻推动轮椅上前推门，一试之下未能推开：“门从里边拴住了。”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眼色，赫昉当即一掌拍去，门闩应声而断。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风景再好，怎奈物是人非！

赫凡隐隐感觉气海、玉枕诸穴微微生疼，太大意了，竟未发现酒里被下了毒。行走江湖多年，犯这种拙劣的错误是简直是不可原谅的。发现中毒以后，赫凡收拾起心神，不动声色的说：“好酒。”说话的当口脑海中已转过多种脱身的方法，并且暗暗运功欲将毒素逼出体外。

用尽了蓄在掌上的力道，喉间的那股热流已抑制不住的喷了出来，赫凡伸手去捂已经来不及，衣襟上已染上了暗红色的一片，暗的几近发黑，可见奇毒无比。身体也乍然间失去了重心，几欲倒地，只好席地坐下，试着调匀内息。

皓月当空，星月在湖面上的倒影为平静的太湖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熠熠生辉，赫凡躺在小船之上，仿似“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只是此刻赫凡却是醉在一壶毒酒之中，脸色极差，偶尔还会抽搐一下，显然是非常的痛苦。

赫凡行的不远，已经听到了如菊的呼唤，正在思考要不要回去带他离开莫厘峰再作计较，只听水面上传来扑通一声，司徒如菊已纵身跃入湖中，连香绿缘这样波澜不惊的人也*不住对她的毅然决然有所震撼，天下间竟有如此不顾一切的女子，只要是决定了的事情就非做不可，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呀？赫凡也不得不重新停下来审视眼前的形势了。

十年了，十年来他用心誊写着这阙《雨霖铃》，词里描写的内容恰是他人生的写照，原来人们的不幸竟是如此的相似。他虽然常常能见着语凝，但那种伤心离别的情绪却是一样的深刻，相见时刻却是无语凝噎，又是怎样一种痛苦？赫凡仰起脖子将坛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吴语凝坐到梳妆台前让如菊替她梳发，看见了妆台上的一沓纸。展开来看，熟悉的字迹轻轻触动她心底深处的那一丝疼痛。读完了整阙词，不*泪盈于睫，他不是没读过柳永写的词，可是这阙词是他誊写的，又写了那么多遍，怎能不深深的纠紧她那善感的心。

虽然他并不赞成她拿那些纸给语凝看，她不愿让大哥和语凝烦恼，但事已至此，他倒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被移开了，他觉得豁然开朗了。也许从始至终，错的都只是他赫凡吧，十年前是，十年后也还是。

如菊在昏昏沉沉中觉得自己被灌下了一碗什么东西，只觉得苦苦的，她也没有力气去体会这种苦味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总之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她看到朝阳正从窗户的缝隙中照入，照得屋子里满室生辉。

岁月的流逝总是不会因为人们的喜怒哀乐而有所停滞，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成长为一个美丽的女子，姁姁是美丽动人的，她美的很自然，丝毫没有矫揉造作，莞尔一笑，又是相当亲切的，她寄人篱下，自然没有高高在上的骄傲，但婉转可人着实讨人喜欢

赫凡瞧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的怒气逐渐消弭，是的，他拿司徒如菊是没辙的，早在她跃入太湖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明白了。哎，只好大人大量，不跟她计较了：“那么请问丫环，你把主人的房间布置成这样，有何意图呢？”

当天空中洒落五彩缤纷的晚霞之时，夕阳的余晖柔和地弥漫在整个戏浪山庄里，映的满地金红，让人忍不住想要去采摘那满天的云蒸霞蔚，落日的尽头，一人一骑正悠闲而来，仿佛都不着急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家去，倒是觉得暮色尚好，不如且行且欣赏，缓缓归矣。

赫凡细看这一桌佳肴，有松鼠鳜鱼、银鱼炒蛋、清蒸鲈鱼、雪参蘑菇、玫瑰栗子鸭和莼菜羹，果然都是江南小菜，看来那个司徒如菊厨艺还是不错的，正待坐下品尝，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雕香味，夹杂着葱姜的气息扑鼻而来，如菊正端着一碗虾进来，颇有些沾沾自喜的样子呢：“公子，闻到酒香味了吗？”

朦胧的月色渐渐清晰，满天的繁星眨着眼睛，仿佛近在伸手即可够着之处，如菊忍不住站起身来，伸手够向最近的那颗星星，孰料脚下一个踉跄，鞋底顺着瓦片的倾斜迅疾滑下，眼见就要掉下去了，在她刚要呼救的当口，身子已被轻轻提起，而后身子随着一股力量在空中一个旋转，轻轻飘落在地。

北国的春日是那么的短暂，当绿叶渐密，枝头鸣蝉之际，夏已悄然而至戏浪山庄。远山成黛，锦水汤汤，那春日里盛开的花卉也早已经开到荼蘼了，戏浪山庄也已是另一番景象了，唯有那浪涛依旧撞击着山崖，数十年如一日。

如今春兰早已谢去，恰是四季兰叶绿花繁之时。兰花多分布在江浙、湖广一带，北国的兰花本不易栽种，可见兰芷满汀洲中这一室兰花是种花之人煞费心思的结果，不*轻轻吟哦：“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想到往年的此时她也曾菱湖泛舟，当小船儿*于荇藻之间，水面上漾起阵阵的涟漪，伴随着采菱人的歌声，是何等欢愉的场面。“采菱湖上雨初晴，双桨摇来白鹭惊。飞向远洲犹不止，蘋风起处绕舟轻”的菱歌声仿佛只是昨日之事，而她离开家乡却有万里之遥，不知父亲如今过的可好，

赫凡陷入了沉思，往日的壮志、父亲的谆谆诱导似乎还在眼前，或许他的人生真的该有另一种可能？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当如菊望见他眼里的肯定之时，她觉得有些放心了。

自从十五岁那年被冠以洛阳花魁的名号之后，三年来再也无人能撼动她洛阳第一美人的地位，只因这位挽悦姑娘不但姿容卓绝、擅长歌舞，连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样样精通，如此色艺兼具的佳人当然是会备受青睐的，只是这位花魁身性孤傲，一般凡夫俗子都很难入她慧眼。

只见一位绝色佳人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的曲调缓缓从她指尖流泻，她弹奏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琴声中，美人轻启朱唇唱着：“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赫凡本欲推辞，但当眼光掠过“玙璠乐”之时，不知为何竟产生了一丝犹疑。挽悦本就善于察言观色，这些微的神情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当即命人备下酒席：“公子请入座，就让挽悦弹奏一曲以增酒兴，可好？”

这一次挽悦弹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上半段琴音高亢，表现出高山雄浑、深沉的神韵。后半段的旋律不断跳跃变换，形象地表现了潺潺流水的各种动态，整首乐曲旋律明快动听，听者仿佛置身于高山流水相映成趣的原野之中，不*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琴曲终了，仿佛尚有余音不绝，另无数酒客陶醉其间。

夜空的云彩飘拂着，遮的月色有些朦胧之意，晚风轻轻吹过，道旁的树枝上洒下几滴秋夜的露水，带来了几许秋的意味，静静的夜空下，日间发生的事情仿佛已经隐没于记忆之中，唯有手中的古琴显示着它的真实。

当司徒如菊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来向赫凡辞行的时候，他正在看她之前誊录下来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那是赫昉的声音，如菊转过身来，随即瞪大了双眼，无比惊诧于眼前的景象，然而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只觉的一股强烈的劲风袭来，将她逼得连连后退，直至退到了山崖边缘，她只看见赫昉的嘴角扬起一丝诡秘的笑意，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往下直坠。

此时语凝正迎面走来，她难以置信的望着赫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措辞：“大哥，你……”

赫昉定了定神，上前执起她的双手：“语凝，你看，我的腿好了。当年香绿缘说过筋骨已经接上，有恢复的可能，刚才我忽然间发现自己可以站立了。”

姁姁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最后再望了一眼影疏菊淡斋，这个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如今要离开了，才发现真的有很多不舍，庭院里的菊花还未盛开，但一丛丛的绿叶显得生机盎然，姁姁轻轻地掩上大门,在心中默念：“再见了，大哥哥带着如菊去浪迹江湖了，我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也要去闯荡江湖了。”

戏浪山庄后的悬崖边，语凝望着浪花冲向绝壁，跌的粉碎，浪花若是早知道撞向悬崖峭壁是绝无生还的，它是否还会如此义无反顾的撞过去？一串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嘴角边是一股咸咸的味道……走了，都走了，语凝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如此*。

挽悦回头白她一眼，壮着胆子走近树丛，拨开杂草，一个身上和着血污和泥垢的躯体呈现在她眼前。“是他？”满脸的污秽依然无法掩去俊逸的五官，挽悦认出他就是棠棣坊中见过的赫凡。伸手探他鼻息，似乎一息尚存，挽悦喜道：“你们快来救人。”

姁姁低头看着被他牵起的手，刹那间有种莫名的感觉，刚才的落寞之感也似乎了无踪迹了，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开朗，不停的询问各种新奇的玩意。“端木大哥，如菊说过江南有种四鳃鲈鱼味道非常鲜美，你可以带我去品尝一下吗？”

挽悦轻轻抬首，柔声说道：“如此月色如此夜，沉沉睡去，岂不可惜？”继而仰视天幕中的星斗，轻轻吟哦，“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赫凡探手以内力吸起一捧湖水，变拳为掌，只见一串水柱四散开来，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打了出来，躲得慢的人只觉像是有暗器袭来，冰冰凉的不知何物，等到回过神来，心中一惊，想到如果对方用的不是水珠而是利器，此刻怕是伤的不轻。

顾恒微微一笑：“姑娘不是江湖中人，难怪不知。其实坊间一直有种传说，当年秦始皇在金陵岗埋金以镇王气，并且在金陵岗立下一碑，上面刻着‘不在山前，不在山后，不在山南，不在山北，有人获得，富了一国’，从而引得无数人上山寻宝。”

韩东来用力地吸了一口湖面上清冷的空气，突然间身子一纵，潜入水中。随着水波的流淌，身体缓缓的游移着，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身体轻轻地浮出了水面，呈现在眼前的却又是另外一片天地。走上岸来，便见山谷中满是草木青葱，花香满谷，鸟雀欢快的鸣唱，几只野兔在花丛中*穿梭着，全然不像是这初冬时节该有的景致。

韩东来闻言迎向她的双眸，发现那双澄澈的眼眸里面有着几许疑惑，但却已经没了惊恐之色，究竟是她有恃无恐，还是不懂得江湖的险恶？但是对她所说的话终究还是将信将疑，两个奇怪的人，连名字也是怪怪的，司空见惯，这个名字似曾听闻。

忘忧谷南北两面是不同的季节，因此谷中花木种类繁多，碧水蓝天之下，百鸟婉转，落英缤纷，雪白的梨花随风飘落，在空中旋转舞动着身姿，不肯辜负这大好的*，如菊伸手接住几瓣梨花，淡淡的清香在风中弥散开来，可惜了这些花瓣，若是还在戏浪山庄，她倒是可以收集花瓣做成梨花之酿。

想到已是寒冬季节，要让这些本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花卉竞相开放，怕是煞费功夫，挽悦心中一暖。再细看这些花卉，发觉它们摆放成了一组文字，挽悦凝眸看去，却是“恭贺挽悦姑娘芳辰”八个大字。

不远处赫凡正在湖面上踏波而行，忽而脚尖轻踮于菱叶之上，随即身子又腾挪而起，清风朗日之下，只见他一身青色的袍子在风中翻飞起跃，翩然若仙的样子。挽悦的目光追随着他在湖面之上游移，心上渐渐荡开了涟漪，久久不能散去。

当伤害已经造成，那么所有表示歉意的言词业已变得苍白无力，充其量也只能算作善意的安慰，无法从根本上减轻他人的痛苦。挽悦胸口一阵烦闷，只觉得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虫蚁撕咬着，想吐又吐不出来，为什么他连考虑一下都不肯，而要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与她。

血色的掌心辉映着血玉的光泽，隐约间，似有图案若隐若现于眼前，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幼时那段嬉戏于花间的时光，淌血的手掌间一股*袭来，催人入眠。

赫凡轻提一口真气，身子腾空而起的瞬间出掌相迎。掌心相击的时刻，赫昉感觉到了一股真气绵绵而来，胸口一紧，立刻撤掌护住要害，心下计议，今日的赫凡功力更甚往日，只怕自己再无取胜的把握，眼角的余光瞟见语凝满脸的担忧之色，想着她此刻的担忧大概是不可能为了他而发的，心中痛楚之际，已经运足了内力，招招递进，皆是杀招，只欲知人于死命，再不留半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