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６

邵科凶案的凶手后来终于被抓获，竟然只是个曾经在他家做过小时工的中年壮妇。那妇女见邵科家里装修得不错，偶然又看见有不少现金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便起了偷盗的念头。她周末去邵科家打扫时，乘他不备，暗中印了他家的钥匙。上午九点半的时候进屋行窃，她以为家中没人，正好下手。哪知道邵科醉在家里，根本就没去上班。邵科在房间里朦朦胧胧地觉察到客厅有人，喊了一声，不知道喊的是“小云”，还是“小颜”。那妇女胆战心惊，惊骇下撞翻了花盆，更加害怕，于是捡起花盆下的砖头就冲了进去。一连砸了十几下，等到邵科一动不动了，她才罢手。据凶手说，事后她也软瘫在地半天，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在以后的很多岁月，每当我站在邵科的墓前，我的脑海都会回忆起那个凶手的供词。邵科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到底喊的是“小云”，还是“小颜”呢？但已经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真相大白已经是五年后的事了。唐海天早已经娶妻生子，唐小云也嫁给了搜索网络的财务总监，她终于没有成为一个漫画家，而是当了一个全职的家庭妇女。而我，却仿佛是生活永远的旁观者。看着我周围的人，好了又分手，结婚了又离婚，有平平淡淡，也有轰轰烈烈，但都平安无事地活了下来。

我作为女性的日子，平平凡凡之间，有一种明明白白，也有一种糊里糊涂。过往那一重重爱恨、恩怨，都不过是匆匆的流水，一去不回。我的爱始终要成为过去，在怅悒中渺渺淡去，化做云烟。

但我的感情生活依旧一片空白。在过去的五年中，有一个人一直在努力追求我。说出来大家都不会相信，这个追求者就是当年因为邵科凶案反复审问我的警官，他也是后来出现在我身边帮助我从虚无状态回到现实生活中的人。他叫毛石。

毛石审问我的时候，我恼恨他，曾暗地里诠释他的名字：毛石，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当时是不敢，后来我们成为了朋友，我又觉得告诉他是不敬。反倒有一日他自己说了出来：“有好几个犯人说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立即有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大概被他审问过的人都会有这种想法吧。

唐海天的声名已经不复当年的如日中天，已经逐渐被后来的新贵所替代。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但他的网站依旧是最著名的门户网站。虽然跟唐海天分手多年，我却一直跟他们公司有商务合作关系——因为我是他们第一款游戏的造型设计师，这个身份后来一直延续了下来。搜索一直出高薪聘请我为他们所有的游戏设计造型。我想，这其中必然有唐海天对我的眷顾，虽然我的确在行业里名声鹊起。

只是，就算我们在公开场合遇到，唐海天也很少拿正眼看过我。我知道，他始终不肯原谅我。我们曾是如此亲近，要携手终身，现在却如同陌路。世事沧桑难料。如此结局，多少有些令人嘘唏感慨。

我认为恨得长久应该比爱得长久更难。在唐海天对我的感情之中，大概爱和恨只有一线之差吧？不知道他对吴语，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感？

可是我并不怪唐海天。在我的心中，始终充满了对他的歉疚。他爱我如此之深，我却辜负了他。但我想我已经不必要再向他道歉。因为我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永远地失去了他；因为我的道歉并不能改变我们各自的人生轨迹，只会徒添烦恼。在短暂的目光相遇之中，我看到了他的忧郁和迟疑。也许他的内心深处，是多么不愿意和我隔绝；但也许，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而已。生活，总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看看我过去的经历，就可以明白这一点。

唯一令人安慰的是我在工作上还算是小有成就，这也许是上天对我失去的一切所作的补偿。但也有人说那是“天道酬勤”。开始有记者要求采访我。我想起来我曾经在大笑中读完了关于唐海天的报道，自那以后对媒体所产生的敬而远之的态度到现在也没有消失。但我不敢轻易得罪记者，我知道媒体左右舆论的力量。唐海天曾经详细给我讲述过，他的网站挣到金钱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花了大量的钱在媒体关系上，因为媒体左右舆论的力量大到连他都不得不屈服。我婉言谢绝了他们，自称我还太年轻，不敢自命权威。

但还是有零零碎碎的消息出现——不是关于我的工作上的成就，而是关于我和唐海天的。有的人将我形容成一个恶毒的女人，在唐海天和邵科之间八面玲珑，脚踩两只船，弄得所有人都痛不欲生。我从来不看，但总有人来问我。我也从来不去辩明。从唐海天离开了我，我再也没有在他人面前提起他和邵科的名字。现在不会，以后也绝不会。

奇怪的是，那些失实的小道消息慢慢又消失了。来如风雨，去似微尘。这里面，应该有人出面了吧。

我至今仍然住在当年唐海天买给我的那套房子里。虽然不大，但我喜欢，一如往昔。

春节的时候我回了趟南京。故乡依旧有空前绝后的美。有山，有水。这是唯一一个完整地留给我甜美回忆的城市，永远如昔的亲情、令人激越的词句、美丽伤感的春天、迎风摇曳的柳条、含苞待放的花朵、溅落圆荷的露珠。这些零碎的片段，自然，朴素，仿佛是玲珑的文学意象。只有在父母的家里，我才可以细碎地、甚至是任性地表达我的情感、我的好恶。

南京还有我的许多同学。有的已经成为政府官员，过着舒适悠闲的日子；有的成为大款，每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掷千金；也有的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只好改行，沦为小商贩。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经典的学问、无限的狂热和美好的希望往往在一瞬间破灭。这种感慨，也许只有经历过苦闷和灾难的人才会理解。

如今回看往事，往往带有异样的颜色。那些曾经跃跃欲试的生命力，那些动人心魄的感情经历，已经很难再激发起什么。剔除了思想和情绪，只剩下了感慨。

“朔风吹雁雪初晴，又向江湖浪里行。

一曲阳关人隔世，衔杯无语看山明。”

一九一七年十二月月十七日，郁达夫在日本名古屋“踏破晨霜”，写下了这首七绝。他那时候的感觉，与现在的我何其的相似！

可惜郁达夫这样的英才，也一样没有跨过情字一关。他跟第二房妻子王映霞几分几合，感情扑朔迷离，曾经在社会上轰动一时。王映霞是杭州著名美女，有“荸荠白”的雅号。郁达夫为了阻止妻子和旧情人国民党军统头子戴笠来往，将两人之间的情书照相制版，在朋友中广为散发；又在报上登出“警告逃妻”的启事，还用了“下堂妾”的字眼来称呼王映霞，使得王映霞颜面尽失。后来两人好象重新和好，远渡南洋。但仅仅因为吵架，郁达夫便将“毁家诗记”寄到香港的报纸发表。内容包括两年来郁、王婚姻触礁的点点滴滴，用词尖刻，不留余地，使得王映霞品格扫地。于是两人开始在报纸上互揭疮疤，形同水火。王映霞终于离家出走，投入了戴笠的怀抱。郁达夫又开始悔恨不已，但却始终未能挽回王映霞的心意。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以后，郁达夫无缘无故地被人诱出杀害，尸骨无存。后来谣传又起，给郁达夫加上了一条为日本宪兵队任翻译的汉奸罪名。至今郁达夫之死，仍然是个迷。好事者猜测，多半是戴笠的军统趁乱世所为。

曾经的爱侣，弄到这般田地。真真可悲。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我想起这桩往事，立即想到唐海天送给我的那些卡片，上面写的话也可以算作是情书吧。将来我临死前，一定要先将它们焚化，永远不让第三人看到。

就在我设计外形的新品下线的那天，我在前来道贺的人群中看见了吴语。

带着浓浓淡淡的忧愁，我只是远远地打量着她。不想靠她太近。

五年的岁月在她的脸上写下了沧桑的痕迹，昔日洁白如玉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光泽，替代为一种无奈的苍白，从前的精致全无。她明显苍老了许多！但她在我眼中依旧是一团神秘的迷雾，仿佛总有一层荫翳笼罩在她身上，那是一种诱发遐想幻想的朦朦胧胧的阴。她虽然人站在那里，却似乎正沉湎在什么想象之中，这点从她的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来，她的思绪正在遥远而又美丽的地方漫游着。她的人，像黑夜中池塘里的鱼一样，带着水声跃出了水面，发亮的身体在月色中划过，我感到它，但看不清它。

就是这个女人，无论是刚刚出现，还是最后离开，都将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往事历历在目，怎能轻易忘怀。苦涩再一次地浮现在我的心头。不知道这次她的出现又会给我带来什么？

生活中的遗憾已经足够多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从人群中努力挤过来的毛石。他的出现，立即让我心中浓重的阴影一扫而光。就像大风驱散了乌云。就像寒冬结束了，太阳普照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