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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九年,桂林城破的时候,六岁的孔四贞正在定南王府里想着陈圆圆的故事。 孔四贞出生在1646年,也就是在两年前,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军入关,从而改变了历史潮流的走向。孔四贞从懂事的时候就非常熟悉这个故事,她也很羡慕陈圆圆,一个平康巷中走出来的烟花女子,却能拥有这样一份惊心动魄的爱情。于是,在孔四贞童年的许多岁月中,一直幻想等到一场从天而降的爱情,而那个男人也会为了她不顾一切。 然而,孔四贞的母亲白夫人却不允许她以陈圆圆为榜样。不仅仅因为陈圆圆是天下人心目中的红颜祸水,还因为白夫人一直不认同丈夫叛明投清的立场和气节,从来没有太多的好脸色给丈夫看。 孔四贞的父亲定南王孔有德原是明朝辽东将领,在清军入关前就已经投降清廷,为清廷平定中原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率领清军从长城打到长江,从华北平原攻到云贵高原,为清朝立下汗马功劳:攻南京,取江阴,战贵州,征广西,因战功显赫被清廷封为“定南王”。 孔四贞却没有那么多的政治倾向,所以她在父母之间倒也不觉得为难,什么她母亲尊崇的明朝、她父亲效忠的清朝,她都漠不关心,她只要一份爱情,一份像陈圆圆那样天地惊、山河变的爱情。这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子的简单的梦想。 年幼的孔四贞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会在日后成为大清帝国的传奇人物,一生中有着数不清的、别人眼红嫉妒的荣耀;然而,与荣耀相携而至的却是命中注定的凄凉遭遇。 就在孔四贞充满遐想的时候,桂林被李定国(张献忠义子,后联合南明永历政权抗清)攻破了。孔有德听说大势已去,怅然失色,悲叹道:“完蛋了!”于是在王府内自杀。 白夫人自缢前将儿女分别托付给侍卫,命他们自己突围出城。白夫人对负责儿子孔庭训的侍卫白云龙嘱咐说:“苟得免,度为沙弥。勿效乃父作贼一生,下场有今日耳。”可惜的是,孔庭训没有机会去当和尚,出城后就被李定国的部下查获,几年后由李定国下令处斩。孔氏全家一百二十余人尽皆赴难,只有孔四贞一人乘乱逃出,她在几名侍卫的保护下,仓促地逃往北京。 几乎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孔四贞就已经注定了一生一世都要附属于政治——忠于孔有德的部属在广西仍有极大实力,而在所有人的眼中,孔四贞与定南王旧部之间划上了等号,这一点在天下未定及初定的时期显得极为重要——虽然她是那么不喜欢政治,但命运注定她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孔四贞千辛万苦地来到北京,向清廷报告父母的死讯。孝庄太后望着这个满脸泪水的六岁孤女,深为感动,加上收买人心的政治目的,孝庄太后收养了尚未成年的孔四贞,并认为义女,封为和硕公主。于是孔四贞眨眼间成了唯一的汉家公主,地位尊崇。受封的时候,孔四贞第一次见到了福临,也就是历史上的顺治皇帝。 福临虽然才十五岁,却已经有一双成熟深邃的眼睛。他的眸子非常明亮,光芒闪烁不定,当他望着孔四贞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忧伤,仿佛真心在同情她的不幸。他虽然贵为皇帝,却有着异样温和的态度,亲自走下来将孔四贞扶了起来,像一位邻家大哥哥一样,笑着说:“朕从此有一位汉家妹妹了!” 直到这时,孔四贞才真正感觉皇宫是自己温暖的家,这里有关心她的人,也有她关心的人,这才是家的感觉。 从这一刻起,孔四贞望着福临,黑瞳仁的光泽象火焰一样炽热灼人。她知道,她等待的爱情果真从天而降了。 她希望能守着这个男人,将来长大后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过一种平凡但却富足的生活。然而,他是大清国的天子,高不可攀,还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孔四贞不知道受封仪式是怎样结束的,直到福临在一堆人的簇拥下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恍然走出金銮殿。流泄而来的耀眼的阳光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本能地抬袖遮住了眼睛。也许是车马劳顿、心力交瘁的缘故,她突然间头晕目眩的…… 孔四贞从此生活在紫禁城里。风在宫里穿来穿去,帐幔在轻轻地飘动,她的人生也在轻轻飘动。 北京的气候和南方的气候相差很大,北京的阳光没有桂林温暖,北京也没有桂林的洋洋洒洒润物细无声的雨,但孔四贞却喜欢这里,她宁可永远也不要回到记忆中美丽的桂林。福临不上朝的时候就来陪她,两人一起喝酒,一起射箭,一起打猎。青梅竹马的生活,快乐而温暖,一种异样的情愫开始轻轻荡漾。有一天孔四贞身体不太好,烧得厉害,福临就在床边陪了她三天三夜。 这些都落在了那个精明的蒙古女人孝庄太后的眼中。 孝庄太后是过来人,也曾经与睿亲王多尔衮青梅竹马,直至刻骨铭心的爱情。然而,在帝王之家,婚姻从来不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在绝大部分时候,是政治的筹码。 孝庄太后很清楚孔四贞的身份,她不愿意看到汉族女子入宫,也不愿意孔四贞影响蒙古科尔沁王族女人在后宫的地位,夺她的侄女们的皇宠;更不愿因为福临的一段情缘,得罪朝中的汉官汉将。因此,为了分儿子的心,孝庄太后巧妙地将孔四贞和顺治帝分开了。 这个时候的孔四贞才十一岁,还是众人眼中的小女孩。她缩在幽暗的墙角落里,浓密漆黑的长发如水倾泻,眼泪温暖地掉落在自己的手心里。 深宫中的福临情绪也很烦燥,在不安的情绪中,他分不清自己对孔四贞到底是兄长的情感,还是……恋人的情怀。 为了抚慰儿子,孝庄太后在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家庭宴会。然而,孝庄太后做梦也没想到,之后所有的悲剧就发生在这次宴会上。 心不在焉的福临在一大堆的妃嫔、亲王、公主、福晋们中并没有发现孔四贞的身影,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寻找着,希望能找到那个可爱的小妹妹。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偶然发现了一双明艳无比的眼睛。他的眼光再也无法挪开。 那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仿如空谷幽兰,绝世独立;一双乌黑晶莹的眸子正望着年轻的皇帝,透露出惊讶、不安和恐惧,也透露出赞美和知心。福临的胸际顿觉豁然开朗,周围的一切突然之间变得美好。 然而,这个叫乌云珠的女子,竟然是他同父异母弟博穆博果尔的福晋! 可是福临不在乎,他径直走到博穆博果尔夫妻的席边,毫不犹豫地坐到两人之间,弄得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福临却毫不以为意,用汉语与乌云珠交谈,谈酒论诗。乌云珠崇尚汉族文化,喜爱汉人诗词,这点跟福临惊人地相似。那一天,福临开怀大笑着,喝了许多酒,之后酩酊大醉。不知道是酒醉人,抑或是人自醉? 从此,福临经常独处乾清宫,对灯凝望,若有所思。过了三天,他派太监去博穆博果尔府,赐给弟弟一大批书画珍玩;跟着,未满十四周岁的博穆博果尔竟被皇帝封为和硕襄亲王,引起朝野的惊异。由此开始,皇帝突然对自己的幼弟格外宠爱。当了亲王,博穆博果尔必须参加许多以前不常参加的典礼,并每日随朝站班。皇帝因此就可以经常召见他,可以经常请他的福晋参加宫内的许多宴会。 宫中和朝野已经开始有些关于皇帝和乌云珠的流言。 乌云珠正被单独召进后宫,她不由自主地再以遍地回忆起第一次见到福临的情形,这段记忆她已经无数次地咀嚼过。当时,她还不是襄亲王的福晋。那一次,福临按照惯例同王公贵族举行大规模的围猎,而她——乌云珠——鄂硕将军的女儿,也因为好奇而女扮男装,混进了侍卫的队伍。 围猎声势浩大,惊天动地。粗犷兴奋的呼喊和马蹄声、马嘶声、兽叫声、号角金鼓声搅成一团,随着扬起的黄尘飞上高空,在天地之间震荡。 意外就在狩猎最酣时发生了!从没见过这等阵势的乌云珠却被一只受伤的花斑豹追捕,就在豹子纵身离地扑向乌云珠的一刹那,一支飞箭尖啸着,直贯豹子咽喉。豹子一声哀号,从半空中摔进壕堑。 “万岁!万万岁!”四面响起欢呼。刚才那准确有力的一箭,是福临亲自射的。 鄂硕已经认出了打扮成侍卫的女儿,连忙推乌云珠给福临叩头。乌云珠象片树叶子似地颤抖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跪在那儿说不出话。鄂硕急忙奏道:“这是奴才府里的,没见过世面,胆子小,奴才替他谢皇上救命之恩。” 乌云珠慢慢抬起头,很快地看了福临一眼,正遇上福临漫不经心的目光,她慌忙低头,心头怦怦直跳。鄂硕又怕又慌,手心捏出了汗。 福临提马走出几步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张望。但侍从如云,马快如飞,他看不清乌云珠,乌云珠也看不见他。他和他的侍从们象一团金色的云霞,很快就在乌云珠的视线中消失了。 自从那次围猎后,英俊的少年天子福临就深深地印进了她的脑海,占据了她的心底,她已是情之所钟,不能自已了。她暗自盼望着早日应选,盼望着再一次见到意中人。 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竟被指配给博穆博果尔。这位皇弟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她很伤心,恨嫉妒的皇后,恨舛误的命运,甚至也恨福临。表面上,她温良柔顺地做她的福晋;内心深处,却始终不能忘情,盼望着见到福临,甚至庆幸着作为他的弟妇,总有再见他的一天。 她正在这隐秘而强烈的感情中煎熬,福临终于发现了她。 那时她已长成了,青春焕发,艳丽惊人,一面渴望着爱和被爱,一面苦度着徒有虚名的皇子福晋的生涯。对于福临的试探,他的一步步逼近,她心里又惊又喜,多少有点儿恐惧,但决不拒绝。她是八旗女子,叔叔娶嫂子,伯父纳侄媳,在满洲习俗中很为平常,没人当作大逆不道。当年庄太后与睿亲王多尔衮,不就是这样吗…… 她刚从绵长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就看见福临正朝她奔来,越走近,他的步子越慢、越轻,脸色煞白,浓眉漆黑,强制的、燃烧的目光,火一般燎人。乌云珠没有后退,没有畏缩,她凝视着他,迎接着他。这不只是一位皇帝、一位天潢贵胄,也是怀着不可遏止的热烈情爱的男子,是她所爱的、愿为他献出一切的男子! 两人不自觉地抱在一起,全身颤抖着。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咳嗽声传来,一个不知趣的太监尖着嗓子叫道:“太后有旨,传襄亲王福晋进见。” 福临陪着惴惴不安的乌云珠来到慈宁宫。孔四贞竟然也在这里,这令福临大吃了一惊。其实才不过几个月时间,但福临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她似乎长大了许多,眉梢高扬,粉面含威。和乌云珠一比,她多些武气,少些文气;多些骄气,少些劲气。由于她到底还小,仪态表情中常带着些令人爱怜的娇憨。 孔四贞正在讲着桂林城破、她父亲临死前的情况,一边说着,一边呜呜咽咽地哭了,乌云珠忙上前劝慰。孝庄太后叹息着说“定南王在四汉王中来归最早,功勋卓著,靖南、平南都出自定南门下,死得太早了!”她其实还有另一句话,但不好出口:孔有德若在,吴三桂就会受到牵制,不至于如此烜赫。如今平西王的威势已经成为孝庄太后的一块心病了。 乘着间隙,福临和乌云珠这才上前参见。孔四贞望了一眼福临,突然满脸绯红,低下头去,用手指绞弄着手帕。 孝庄太后正了正颜色,说:“我打算将乌云珠收为义女。” 孝庄太后刚提了这一句,福临心中就知道不妙,他刚要说话,母亲那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乌云珠也愣在了那里,她是个聪明人,立即猜到太后这样做的目的,一时竟然忘记了要跪下谢恩。 孝庄太后似乎没有介意乌云珠的失礼,继续说道:“我已经传旨礼部,商议给福临选四贞为妃的事宜。皇帝,你这就跪安去准备吧。我还有话要对乌云珠和四贞说。” 福临不知道是怎么走出慈宁宫的,他只是默默地立在宫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缕夕照透过宫墙的缝隙斜斜地射在他玉树临风却又落寞的身上。福临却不知道,在他极度失意的同时,他的失落也极大地刺伤了孔四贞。孔四贞看着身边的那个美女,乌云珠的眼底是无尽的柔情,以及,彻骨的伤心…… 孔四贞“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孝庄太后怜惜地望着她,再望着失魂落魄的乌云珠,叹息说:“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乌云珠,你懂了吗?” 孝庄太后能够控制天下事,却掌控不了倔强的儿子。事情远出乎意外,流言更大面积地在传播: 皇帝福临深陷与襄亲王福晋董鄂氏的情网而不能自拨,并且已经让董鄂氏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博穆博果尔狂怒之下,痛殴董鄂氏,造成了她流产。 福临闻讯,将弟弟唤入宫中,几个耳光挥了过去。 博穆博果尔不堪羞辱,回府便自刎了。 董鄂氏入宫遂成定局…… 福临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乌云珠,雄心壮志和似水柔情融汇进一道欢乐的暖流中,在他全身冲击回荡。他忘记了在皇宫的另一角,有个叫孔四贞的女子本已经得到“东宫皇妃”的册封,如今却只能落寞地垂泪。 大概是老天爷和孝庄太后都在为孔四贞不平,福临和乌云珠这一对火热的恋人很快就走到了路的尽头。 乌云珠一进宫就被册立为贤妃,住在承乾宫。又被立为皇贵妃。这个位置,已经仅次于皇后了。乌云珠生下皇子不久,孝庄太后以自己身体欠安为理由,传下口谕,令乌云珠前往南苑伺候她。乌云珠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前往南苑照顾孝庄。她的健康受到了严重影响。更为不幸的是,乌云珠新生的孩子活了不到三百天,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就突然夭亡了。这件事对于乌云珠来说,更是致命的打击 。从此,乌云珠一病不起,在痛苦中挣扎了三年,终于在顺治十七年病逝于承乾宫,年仅二十二岁。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问香魂一缕,归向谁边?从今后,良辰美景,堪与谁受用? 而这时候的孔四贞已经十五岁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正是情思郁郁的年华,眼泪却总是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流淌。 福临并没有因此多看她一眼,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在他内心深处,认为乌云珠的死,母亲多少有些责任,母子俩陷入难堪的对峙状态;加上福临推行汉族文化,在满清贵族中引起巨大的反击,他这个皇帝的地位岌岌可危,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不久,宫中传出年轻的皇帝病逝的消息。所有的人都很意外。对孔四贞来说,这好比一个晴天霹雳。她久久地伫立,心有些凉,从未有过的那种悲凉与苍凉。一向坚强的她,眼泪在那一年开始变得不够用。然而,从她的背影来看,她一定很平静,看不出一丝迹象。之后,孔四贞大病了一场,从此断绝了男女情欲。 福临忘记了孔四贞,定南王旧部并没有忘记她,孝庄太后也没有忘记她。福临下葬后,孝庄太后竟然临时将孔四贞封为大清国独一无二的女性一等侍卫,命她领兵前往遵化,为顺治皇帝驻军守陵。 孝庄太后这一招着实高明,还藏有厉害的后着。孔四贞从公主、皇妃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官”的身份,这为她日后走出宫闱统兵领将奠定了基础。吴梅村就这件事就写了一首诗:“聘就蛾眉未入宫,待年长罢主恩空;旌旗月落松楸冷,身在昭陵宿卫中”。 此时天下的形势已经逐渐明朗,“三藩”拥兵自重,羽翼已丰,远在云南的吴三桂更是权倾天下,势力深入内地,隐然有不服之势。而这时的广西控制在实力不弱的定南王旧部手里,如果控制了定南王旧部,就等于牵制了吴三桂和广东的平南王部。 因此,孔四贞守陵没几年,就奉孝庄太后的旨意回京完婚了,挑选出来做她的女婿的人也是定南王旧部的孙延龄。据当时官方公布的消息说,孙延龄是定南王在世时就已经做主为孔四贞选定的夫婿。而那些知道孔四贞曾经被封为“东宫皇妃”的人不禁开始疑惑,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孔四贞已经许配给人了呢? 唯恐仅此一点不能瞒过天下人的耳目,官方又发布一条消息,大意说顺治皇帝当年已经命令孔四贞“掌定南王事,在京遥制广西军”——这等于向天下交待当初顺治皇帝并非把孔四贞当做自己的妃子,而是把她当做了“掌藩府军政”的封疆大吏,其地位与王爷相等。至此,孔四贞头上的光环已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真可称得上威风八面。时人吴梅村就有诗云:“锦袍珠络翠兜鍪,军府居然王子侯。自写赫蹄金字表,起居长信閤门头”。而作为定南王部将,孙延龄自然成为孔四贞的部属:“新来夫婿奏兼官,下直更衣礼数宽。昨日校旗初下令,笑君不敢举头看”。 其实,孔四贞是非常反感自己的丈夫孙延龄的。清史稿是这样描述他的:“骄纵不臣……纵兵殃民”。而且他野心极大,一心想将孔家的旧部全数收归自己管辖,扩充势力。他对自己呆在北京城无所事事的处境十分不满,到处惹是生非,犯下了不少罪。孔四贞不愿意嫁给孙延龄,表示要终生孝庄太后,然而,孝庄太后用她自己的例子,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孔四贞。 康熙四年底,一切时机已经成熟,康熙下旨让控制着广西军实权的定南旧将、羽翼渐丰的线国安退休,又命令孔四贞返回广西统领广西军权。 等到孔四贞夫妇上路后,年幼的康熙想起传闻中的孔四贞与他父皇的爱恨情仇,突然间觉得非常不安,“三藩”已经够乱了,不要再闹出加上一个孔四贞的“四藩”来。于是八百里加急快马赶着下了一道旨意,一口气封了孙延龄五道头衔:上柱国将军、光禄大夫、世袭一等阿思尼哈番、和硕额驸、镇守广西等处将军,然后加了一句“其妻孔氏为一品夫人”。 这似乎有点滑天下之大稽,本来公主与驸马是君臣关系,但现在是和硕格格居然当了一品夫人。这似乎是在给孙延龄打气,却又不明确允许他摆脱与孔四贞的上下级关系。 豆蔻年华的孔四贞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她已经站到了历史的夹缝中,既不被满清的皇帝信任,也不被天下的汉人信任,甚至眼前自己的丈夫,也对自己有着极重的戒心。 孔四贞很快就顺理成章地重整了父亲的余部,并将军政大权全部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的手中。她同时恐怕是明清两朝公主中,唯一一个对公主驸马分居、驸马“非召不得入”的陋习额手称庆的一个了。她身边的宫女,利用这一宫规,理直气壮地将惹人讨厌的孙额驸拒之门外——孔四贞此时已相当于广西王,如果她愿意亲近自己的丈夫,恐怕一百个、一千个女官也不敢拦着。而女官们竟然敢将孙延龄赶出王府,唯一的理由就是此举出自公主的授意。 在返回广西的七、八年里,从表面上看,孔四贞处处占了丈夫的上风。所谓“闺房画眉之乐”是很少的,夫妻两人碰头大概也是谈论一些军饷、练兵、“三藩”有无动静、皇上叫我们小心谨慎之类的话题。平静如水的孔四贞心总其实是无比的愁闷困苦,她无时无刻不盼望自己能够早点脱离这苦海。 孔四贞控制了军权,又与广西地方官员取得了很好的沟通,有效地牵制了“三藩”,为康熙皇帝争取了时间。 1673年,康熙帝下令撤藩,吴三桂立即起兵造反。康熙封孙延龄为抚蛮将军,要他首先就近剿吴。孙延龄并不回应。孔四贞正要用武力胁迫丈夫时,竟然发现孙延龄下属的都统和副都统三人表面是自己孔氏的包衣亲信,实际上竟是康熙帝暗中笼络的“双料间谍”,目的是要监视自己和丈夫。孔四贞的心彻底凉了,她重新回到了福临病死后的状态,天宇寥廓,莽莽尘寰,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 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受尽妻子窝囊气的孙延龄已经忍无可忍,他也知道康熙并不信任他,在他身边安插了人。在吴三桂的支持下,孙延龄突然发动了兵变,先以孔四贞名义,用“目无主子、不服军纪、意图谋反”的罪名处死了三个都统、副都统,然后软禁了孔四贞,再用孔四贞的名义宣布由孙延龄自己统管军权。 身陷囹圄的孔四贞似乎并没有表现得义愤填膺。她这个将门虎女竟然出人意料地保持着平静的姿态,一直用温和的语气劝说丈夫重新归顺清廷,并有一封《致延龄夫君书》传世,其中笔墨不乏感人之处。 在不得自由的生活中,孔四贞渐渐理解了丈夫以前的处境,她开始真的觉得对不起他。倘若她对孙延龄好一点,或许他就不会归附吴三桂,与朝廷作对。一切似乎都已经晚了,她对不起孝庄太后,对不起福临,但唯独没有对不起康熙…… 孔四贞突然变得这样温婉,不再像往日那样高不可攀,孙延龄喜出望外,竟然开始有些许动摇了。然而,到了康熙十六年,夫妇二人正要重新归附朝廷时,吴三桂安插在孙延龄身边的内线及时通知了吴三桂,吴三桂命令孙子吴世琮假装领军路过桂林,暗伏奇兵,于宾主迎送间轻而易举地杀死了孙延龄。 尚未脱难的孔四贞又落入虎口。虽然桂林城已破,但散布广西内外的定南旧部还是拥有一份实力,出于和清廷、孙延龄一样的目的,吴三桂不想在自己与康熙全面开战且吃紧时后院起火,于是又发布了官方消息,宣布将孔四贞收为义女,孔四贞又一次成为政治与军事需要的牺牲品。等到吴三桂被消灭后,孔四贞才又再次出现在北京。 对于她的脱险,“正史”上说是清军攻克云南时被解救,而“野史”则描绘了一个在软禁时“孔氏夜遁”的传奇故事。总之,当大清朝的硝烟散去,皇宫之内又多了一个长伴青灯古佛的妇人。 此时的孔四贞比以往任何都能理解她的干妈孝庄太后。孝庄远在年青时作为皇太极的妃子,在劝说洪承畴降清的过程中就扮演了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角色;皇太极死后,摄政王多尔衮权倾朝野,她在传遍天下的“太后下嫁皇叔”的谣传中忍辱偷生,背负骂名支撑着儿子顺治皇帝的皇位。同为女人,她们都在政治上情愿或者不情愿地充当了棋子。 如果说孝庄是为了自家的天下而做出牺牲,那么她孔四贞又是为什么呢?她是汉人,会为了清朝么?也许这就是命,在她六岁时爱上那个男人之前,她已经注定了要成为政治的工具。青春早逝的乌云珠也许并不知道,孔四贞是多么羡慕她呀!在女人最美好的年华,得到了最美好的爱情。而她的爱情,本应该是属于孔四贞的。 当初孝庄太后若不是用福临来劝孔四贞,她会答应嫁给孙延龄么?会去广西么?当时,她是多么天真地以为,她成了广西王后,就要横枪跃马去冲破黑暗牢笼,大展一番才华,做真正的自己。然而,她毕竟是女人,是生活在封建政治阴影下的女人,永远无法摆脱其作为附庸的特征。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孔四贞就对爱情充满满着幻想,她一直以为,她会有一份美满的爱情,直到她遇到了福临,她知道她这一辈子再也无法忘记他。但男人始终不是女人。直到现在,孔四贞才明白,是她自己害了自己,更害了孙延龄。 一切都不能回头了。一场战争即将结束,一场人生也即将结束。 孔四贞很清楚地知道,之前她就陷在汉族藩部与满族朝廷都不信任的尴尬境地,三藩之乱行将平息,她所代表的定南王势力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也就是说,她这辈子永远也回不了桂林了,如果她坚持要回去,定然被认为是一支朝廷的敌对势力。 孔四贞主动要求继续来到昭陵守陵,就算在他生前,她没有得到他,在他死后,能陪伴他也是好的。于是从此,昭陵又多了一道风景——孤影徘徊,月下独酌。 也不知过了多久,孔四贞睁开眼睛,看见了福临焦急的面容,看着他对她展开了笑容。 她没有意外惊喜,仿佛早就知道对方要到这里来找她。她犹豫着,伸出干枯的手,畏畏缩缩地,终于抚上了他的脸颊。呵呵,脸是热的,可是他为何是个光头呢?竟然还穿着一身和尚的衣服。 孔四贞笑了,苍白的脸上绽开两朵小小的红云:“福临,我好想好想你!你呢?你想我吗?” 福临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孔四贞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说:“你抱抱我好吗?” 于是福临轻轻地把她抱起,搂在了怀中。 呵,他的手臂可真结实,身体可真暖和,像一个温暖的港湾,让她可以放心地依靠。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高高坐在金銮殿上,那时候她就爱上了他呀!可他却是皇帝,是那么地高不可攀。现在不会了,他是鬼魂也好,是和尚也好,反正不是皇帝了,他可以无所顾忌地抱着她,这是她盼望了一生的相处呀。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不想问这是不是在做梦,不想问福临为什么没死,而是出家当了和尚。她只想静静地依靠在他怀里。什么明朝的兴衰,大清的存亡,都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自私的小女人,她本来就是个小女人,是历史,是历史让她当了公主,又当了郡王。 恒久的思念终于松弛了下来,她好累,好想睡,喃喃说:“谁都不要吵,不要来打扰我……” 恍惚间,她听到了溪流的声音,闻见了花香,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中记忆的漓江。她还看到了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她站起身来,看着这个白衣飘飘的俊逸少年。少年问她,你是谁?她说,我是孔四贞。他又说,孔四贞是谁?她说,孔四贞是一个等待美满爱情的女子。 后记:
康熙五十二年,和硕公主孔四贞死,清廷为她举行了隆重的丧礼。之后孔四贞下葬在北京城西南——即今公主坟。公主坟有东西两坟,一坟墓主为孔四贞,而另一坟的墓主是谁,至今待考。没人问起过孔四贞身边的这座无名坟冢里葬着的人是谁,也许是一个绝代佳人;也许是一个曾经为帝王的和尚;也许只是一朵花,一声叹息,一滴眼泪…… 1949年解放后,北京市因为修建地铁,挖开了孔四贞的墓穴。墓室内除有棺材外,还有许多兵器。 如今的公主坟已没有坟墓。只有十几棵挺拔不屈的松树,仿佛像当年和硕公主的女兵一样,茫然四顾地倔强地伫立在那个车水马龙的地方。而平地崛起的公主坟立交桥,使人蓦然想起《苏三起解》中那个可怜女人脖子上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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