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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找到孙二狗,说所有的菜都送到苏宅,孙二狗不识得他,更猜不透苏元素搞什么名堂,踌躇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迈进苏宅,孙二狗换肩时便瞥见影壁上硕大的“福”字,不禁想起秦宅高大的影壁和自家残破的影壁。那人撇下他进去,苏兆鲲和苏可兄妹出来,望他一眼又做个鬼脸。孙二狗称之以“兆鲲少爷”,又问起苏元素。苏兆鲲顶他一句:“你不在后街卖哩?跑我家来做什么?”孙二狗疑问:“不是你父亲喊我来哩?”“那你等着哩。”苏兆鲲甩一句,对苏可道,“咱去布坊门口丢石子哩。”苏可悄道:“妈还让我陪小姑哩。”苏兆鲲道:“唐燕那么小,你去了还要照看哩。咱出去妈妈找不到了就没办法。”苏可闪着秦晓样的睫毛,道:“父亲不管你,可妈妈还管我哩。妹妹整天哭,自然要我陪小表妹哩。”苏兆鲲不理会她,只道:“宋时明家烧翻了天,他不敢出门,我们去北官街,兴许碰上秦少正和秦晓哩。”苏可担心他挑事,便借故不去,苏兆鲲欲强拉她却见苏元素出来便撒手跑了。孙二狗上前道:“元素少爷,这菜哪合适?”苏元素笑道:“二狗子,以后有卖不完的好菜就送过来,价钱不会比别家的酒楼低哩。”孙二狗心里犯嘀咕,涩笑道:“二少爷的钱哪里赚得起……”苏元素道:“倩儿妹妹从钱糖过来,要在家住些时日,填几口人又要过节,”笑笑,“过团圆节不就是图嘴上满意么,所以找你来,省得你天天站街理。”孙二狗揣度不出他的本意,将就道:“那多谢二少爷哩,秋天正是好时节,入了冬想站街也没得卖哩!”苏元素笑他是块生意料子,不待他答便对苏可道:“可儿,领你二狗叔进去,问你妈怎么办哩。”孙二狗寒碜道:“哪里是什么‘叔’哩!”苏元素示意他进去,转身便走。 孙二狗麻利地地把菜按韩月伞的意思码放齐整,韩月伞付下他多头钱,谦让一会问道:“二狗兄弟,你家也添个女娃哩?”孙二狗答了她,忽想起苏兆鲲的番话,便问:“兆鲲少爷添了个妹妹?叫苏诺?”韩月伞笑道:“不及你家的大哩,等大些让她们姐妹常来往。”孙二狗受宠若惊,恭维一番。韩月伞抿唇道:“二狗兄弟净说干净漂亮话儿。咱镇子也不晓得怎么了,这几年总是女娃多男娃少哩。”孙二狗察觉出她些许的失意,便道:“夫人美满哩!有兆鹏和兆鲲两位少爷,还有可儿和诺儿两位小姐,别人都眼馋哩。”韩月伞浅笑道:“你不想要男娃哩?”孙二狗惭道:“俺家的没那本事,再说要得起也养不起哩。”韩月伞牵回话,悄道:“李婶家又是个女娃,光我们几家就三、四个,这么大的镇子真是蹊跷哩!”孙二狗收拾着担子,道:“我的事还是团麻哩,哪有心思帮老天爷的忙,”担起担子,“爱是男是女哩。”韩月伞拉不起话便笑:“没见过你这样想得开人哩!”送出孙二狗又道:“过几天再送些菜,顺便把你家的一担子担来,我们姐儿俩说会话。”孙二狗满口应下,更是琢磨不透是苏元素还是韩月伞找他过来。 傍晚十分,孙二狗又担一担子菜送到秦楼,照例拿了钱,等不见秦尚文便晃进张大黑家,啊黑正在吃食,见他来便摇头晃尾打个照面又吃起来。张大黑家的听到铁链子响,紧跟着张大黑提着烧火棍出来,见是他仍了棍子道:“我日他娘的!人没胃口畜生可有哩。”啊黑颠过来,舔着孙二狗的指头,张大黑家的便笑:“你爷儿俩亲哩。二狗兄弟,不给它亏吃的。”孙二狗亦笑:“这畜生比我吃得还好哩。”张大黑“嘿嘿”放几声笑,道:“啊黑是畜生,你好歹比它高一截哩。”让进孙二狗,张大黑把无聊地把棍子拾起又摔下,骂道:“我日他娘,怎么不顺手哩。”他家的瞪一眼,道:“你神神经经的只晓得拿烧火棍置气,若不是我次次地捡回来,纵是有一百根也不够你仍哩!”张大黑瞟她一眼,一屁股陷进椅子里,道:“二狗子,明天起打院墙哩。”他家的笑道:“他,两天不进东西哩。俗话说‘人饥造反,狗饥跳墙。’啊黑不饥俺家黑子饥,饥就跳墙,没墙就大打墙哩!”张大黑恶骂她一眼,道:“别没事找事!婆娘家的揽的事比裹脚布还长还宽哩。”唇来齿往之际,孙二狗夹在中间帮他说道几句好话,张大黑家的不再言语,挪到隔壁。张大黑盯着她的脚,听不得脚步声才道:“这婆娘脚大,裹脚布又臭又宽又长哩!”孙二狗心里乐开花,笑道:“嫂子总归是有大的地方,”隐匿笑容,“黑子哥,下手不忙,砖石木料备好后不出三天给你砌起来!”张大黑摸索着硬糙的连鬓胡道:“明天备好,尽早打上,把你那死狗牵去回。见着它叫唤我就来气。”啊黑犯了他名讳,特让他有些自卑。孙二狗道:“好。”忽听得耳边“嗡嗡”作响,伸手挥挥,“余下的事交给我,找几把好手张罗不了两三日。”话完听得“啪”一声,咽了话盯着张大黑。张大黑不声不响,从胡子里捻半天捻出一只硕大的蚊子,死捏住长腿骂道:“我日你娘!鸟蛋货也欺负起老子来!”孙二狗哭笑不得,眼见着他脸上凸起手印,便道:“‘七月张嘴,八月抻腿’,临了拼命也得吃几口血。”心道:你咬张大黑哪吃得着人血,还不如叮一口大公鸡,又丧不了命。张大黑掷烧火棍般把蚊子掷到地上,边踩边骂:“我日你娘!让你娘的放火让你娘的放火让你娘的放火!我日你娘!”待他发泄完,孙二狗煞有介事道:“黑子哥,杂拌和它犯不上气……”想起那是只蚊子,忙改口,“听说咬人的全是母哩,黑子哥桃花运要来哩!”张大黑笑眯眯捋着胡子,顺着血印直到嘴唇,手一捏一撒,“吧唧”弹出响来,恶道:“我日他娘!骑到那堵墙上就想起河沿上那群骚狐狸来,睁开眼净是些腻烦。”说话间他家的跌撞进来,脸上的笑顿时笑死静死静的。他家的一副哭强道:“黑子,你快看看,时明怎么了?”张大黑兴致全无,摸摸宋时明的脑门瞪道:“什么时候起烧得厉害了?”他家的六神无主,寻思道:“昨天就不欢实,中午问你,你说‘大人的都快死了,小孩子能有什么事!’现在还赖我哩!”张大黑呵道:“什么事都赖我哩!肆子没了赖我,帐薄烧了赖我,后边使不上劲也赖我,现在孩子还赖我,你怎么不吭一个屁哩?”孙二狗和事道:“现在说顶什么用哩?是吓着了?赶紧想个办法哩。”张大黑家的踅摸踅摸天色,道:“黑黢黢的天了,大夫……”张大黑一跺脚,急匆匆出去,“咣”地甩上两扇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日你娘,我日你娘!”他家的抱着迷迷瞪瞪的宋时明走到糟台前,攥起勺子磕一声锅沿道一句“勺子磕着锅沿转,有事没事闪一闪”再唾一口。磕完灶台又跑到当院的井边,边磕边道:“勺子磕着井台转,有事没事闪一闪。呸!吓死我儿了。”摸宋时明头一把,甩一把。又到肆子瓦砾上,磕磕瓦片惊得啊黑哼唧一声,待做完朝官街喊:“从哪来回哪去,再不走请法师捉你!”啊黑倦怠地撩牙继而吣出一口食,嗅几嗅抖擞着卧回去。张大黑家的对孙二狗道:“院子破了不干净的东西也进了,脏东西专挑小孩子欺负哩。”孙二狗被她唬得帮忙唾几口,边默念着“百无禁忌”边瞅着啊黑,啊黑已不似昨天般和他黏糊,想来生气便自语:“啊黑这畜生,挪个窝便没人性哩。”张大黑家的正数落张大黑,摸着话头便骂:“他哪里有丁点人性,披人皮的畜生哩。”孙二狗哭笑不得。 第二日晨,孙二狗依旧守在牌坊下。张大黑扭着髋骂下一圈的“我日你娘”,瞥见他便远远地招呼:“帮你吆喝么?”孙二狗道:“你不说要起院墙么?咱哥们的交情比这担子菜值钱。”张大黑暗骂:我日你娘!晓得我用人便来卖菜,却道:“肥水岂流外人田,担进来哩。”孙二狗打趣道:“黑子哥眼睛好使,你看看菜叶子上还有几条菜蚜子在打瞌睡?”张大黑骂道:“我日他老母!我日他老娘!昨晚才晓得一把火化了我多少金子。我日他娘的!有几条算几条,少割几斤肉哩!”他骂来骂去不过是三、五天的事,由他的性子,只要不伤筋断骨撒了气便万事皆休,水照流,饭照吃,孙二狗想,又附和道:“我也日他娘的!今天找一帮人边备料边给你助威。”刚囤积起来的怨气被孙二狗一句话撒出去,张大黑竟捧腹笑起来,半晌没再骂。他肆子一把火却火了自己生意,孙二狗愈想愈颠。张大黑家的挎着宋时明出来便道:“狗子兄弟是个知心人儿,晓得时明病恹恹的要攥在手心里,这便送过菜来,帮忙帮到底么,把你家的喊来下厨怎样?”孙二狗大气应下,张大黑家的使个眼色,张大黑取了钱掂着晃到孙二狗面前道:“扯什么蛋,我日他娘的!烧了我肆子可没烧了我的钱匣子。”他家的笑道:“若是大兄弟拿得起全主意,这本钱自不用给。”嬉笑着补一句,“嫂子清楚这理哩。”钱到手里,其它尽是无所谓,孙二狗道:“好嫂子,我晚上还给那婆娘打洗脚水,这也清楚哩?”张大黑大笑道:“二狗子本事大!老虎的屁股……”孙二狗听得要离谱,忙以宋时命打岔,张大黑这才道:“魏先生说不要紧,连夜灌了瓢苦菜汤,好是好多了哩,我日他娘的!肆子的火烧完又烧起心来哩!”他家的便对宋时明亲昵一番又是嘱咐一番,遂放到官街。孙二狗见状道:“嫂子真是好舅——妈。”张大黑家的转身踢他一脚,道:“去喊你家的来,看你还敢不敢贫。”孙二狗嬉皮笑脸地担起空担子走了去,又领了来。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一家人般劳作起来。 在原先肆子的地方起院墙,这是张大黑骂得词穷时偶然想到的。这样以来官街上的行人便不能看透宅子,也可以把讨厌的啊黑驱逐出去。他家的起初不同意起院墙,本想先把废墟清理干净,然后重建肆子,宋时明被‘不干净的东西’侵入后她才想起“今年是张大黑的灾年”,也紧跟着同意了。 几个人很快地筹划好院墙的雏形,随后找来一帮人手,至中午时已打开场面。张大黑家的和孙二狗家的也备好了饭菜,备饭的同时也处得火热,形同姊妹。 席设在当院,张大黑频繁举杯,脸堂重建起紫红的光泽。孙二狗悄悄把他拉进屋,耳语道:“哪有你这样请人帮忙的?他们是来干活哩,不是来蹭饭。啊黑吃饱饭还懒得看家哩,只晓得蹲在墙角,人吃饱了还不如狗哩!专磨蹭时间等下顿,少干一点便多吃几顿饭哩!”张大黑咀嚼到味,便骂:“我日他娘!你说对了哩,可是不给他们吃饱喝好会背地里戳我脊梁骨哩,没力气干活还不是白搭?再说我不小气那一口狗食!”孙二狗怨道:“午饭少喝酒,饭吃八成饱,下午事紧哩!晚饭多喝酒再搭进点菜,酒喝饱了哪有吃饭的肚子?回去还得夸你管饭好哩,等到了后半夜肚里没了东西便踅摸吃的,第二天早起的饭他们也在家掂底哩。”张大黑捶他一拳,骂道:“我日他娘!二狗子,没看出来你也有种哩!”孙二狗又支他几招,私下里分完整个下午的工便催着上饭,上水。张大黑家的旺旺灶火,笑道:“二狗子,大妹子可是夸你不少哩,我眼皮眨都没眨,全当真了。”孙二狗凑过去,熏着孙二娘的耳根子悄道:“晚上在床上当我面夸我,陪你开心一个晚上哩。”孙二娘抓起烧火棍撵出去,张大黑家的道:“呦呦呦!小两口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拿棍子做什么,换菜刀耍哩。”孙二娘仍下棍子,笑道:“他还不如啊黑哩,啊黑都晓得啥时候该摇尾巴。”说起啊黑脸上泛起红晕,张大黑家的亦有所想,端着饭碗愣神。宋时明进来,径直说饿,张大黑家的给他开过小灶,又放出去。 饭茶毕,上午的砖石木料运来,到傍晚肆子也清理完毕,各项事物一应齐全,不想晚上张大黑改了主意,把第二天的工作做了分配:上午去秦河捞沙,下午去青虚山踩石。众人不解,张大黑骂道:“我日他娘!烧了我肆子我建个厚重的院墙,比当年的城门还宽、还厚、还高、还大!我日他娘!让他烧!”众人只当是他给烧怕了、烧神经了,反正按他说的办就是。孙二狗也迷惑,张大黑梗着脖子不听他解释,心道:怕是你后悔人吃了你,要人家干重活自己找舒心,又心骂:我日你娘的!看到张大黑家的出来忙忙改:我日你老婆的!然后笑嘻嘻地顺着张大黑的意思摸下去。从澄石灰到料熟需要几天,加上采石捞沙、砌砖抹浆,孙二狗一样样数烦琐的事,张大黑不以为然,只问:“半个月够用哩?”孙二狗勉强道:“那得骡子似的干。”张大黑腆着肚子乐道:“再找些人,我日他娘!平日混我,用的时候不想来也得来哩!中秋节过完了就把城门楼子给我盖起来。”孙二狗又问肆子的事,张大黑道:“先起院墙,我日他娘!啥时候想啥时候说。”孙二狗颇为失意,拿不住张大黑的筋骨便没法交秦尚文的差。晚上拎着泔水桶喂啊黑时,听得秦楼劈劈啪啪的算盘响,顿时彻悟:张大黑肆子建不起来秦尚文便不能踢开自己。进得秦楼又踌躇:拿人的钱自己手短……思想间王掌柜发觉了,主动递过工钱来。孙二狗推脱几句“受之有愧”的话,王掌柜没事样地未多理会。见不得秦尚文便把掠来的消息压住,悻悻而去。 农历八月十二是秦镇大集,因临近中秋,所以秦河码头集结了不少的商船。秦尚义的船队一队靠在昶晟米行,一队在秦楼。刘富贵得知消息后慢腾腾地进后宅,报给秦老爷和陆管家:“二少爷回来了。”——消息到他身上竟少了一半:“快去接一接吧。”陆管家正在清烟油子,吩咐他去找秦尚文对秦老爷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哩。你不去接?”秦老爷碍于那封信,便借口让秦尚文去,陆管家和他俏皮几句。秦尚文飞快地进来,秦老爷以眼神拿住他,道:“你去接哩,尚义来了。”秦尚文先出去,陆管家要他摆好父亲老爷的架子,此刻穿堂飘出声音来:“……即便这是他家也不是想来就来,孤儿寡母晾在家却在信上不提一字,即便你们让他来也不要登我的门槛哩。”秦老爷沉下脸,“孤儿寡母”几个字甚是扎耳。陆管家赶忙过去,秦尚文已被周景兰拦住,便笑道:“景兰,我这就接尚义来,先放在你屋里头哩。”周景兰忙掩住嘴边的话,红了脸笑道:“我不晓得伯父听到了,既然伯父去哪有我不去的道理?”秦尚文亦是一窘,问周景兰:“正儿哩?”周景兰转对陆管家道:“正儿还在屋里睡,若是赶得上就让晓晓和他一块去哩。”秦尚文“哦”出下半句来:“他吵吵了几天,现在来了……”周景兰已随着陆管家走过脚门,他便丢掉想不起的下半句追过去。 三人到昶晟米行,秦尚义拜见过陆管家,问起秦老爷只听他道:“好哩!就是不来接你。”众人笑过,秦尚文迫不及待地责问:“那边生意好么?信上你只说几句,父亲生你气的哩!小心些。”秦尚文忧疑,揣摩着对策。周景兰嗔怪道:“也不问问我和正儿?”秦尚义笑她一眼,道:“有你在家我还不放心么。”周景兰无语,气顿时消下大半跟在他们后朝秦楼走去。 王掌柜吩咐伙计把箱子送进宅,拿着单据在验点物件。苏元素从布坊出来,扫视一圈,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秦二少爷千里探母哩!难怪如此兴师动众,大清早不让人安宁。”秦尚义晓得秦尚文好歹算他“姐夫”而不便猖狂,便朝他笑道:“刚到镇子,竟忘了苏兄有早睡晚起的好习惯,打扰之处多担待哩呐!”苏元素道:“你们行事还想过妨碍我哩,难得贤弟考虑得周全。”指着行李物件,“带如此多的东西,想必是外边碰到了灾年?也是,时世多艰辛哩!那就缩回来,可别当衣锦还乡,本是个落魄的鬼魂儿哩。”他愈是揶揄得起劲,秦尚义吃不下亏,亦道:“苏兄误入歧途,那可是条死胡同,到头是南墙哩!上海的生意还凑合,赚了九头牛一时难运,所以雇了几条船先运几跟毛儿回来。趁着中秋,赶紧和苏伯父多待些时日哩。”苏元素给他枣儿却换个核桃,哽在喉噎上脸,抽搐着笑道:“贤弟取九牛之一毛为父贺寿,孝意真是撼天动地!”秦尚义也不多讲,适可而止。苏元素瞅着秦尚文,不阴不阳地道句:“上梁不正下梁外哩!”便拂袖而去。 秦尚文最担心的是秦尚义遭训斥,又叮嘱秦尚义几句,告诫他无论如何先答应下不趟时事的浑水,陆管家道也给他几句话垫底,烦躁间道:“苏元素真可恶哩,他们家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别在意,权当一进家门磕磕鞋底子上的晦气。”她眼里苏元素的影子依旧未散去。秦尚义抱她以笑,周景兰别过脸轻道:“正儿来了?”——哪里有秦少正的影子。在秦尚文的催促下他匆忙赶进宅请秦老爷的安,一路上不住询问张大黑肆子如何搞得一塌糊涂,秦尚文把经过简要讲述一遍,他叹出“国乱恶习嚣尘上,应自察公允失于何处”之类的话来。秦尚文听得模糊,秦尚义断然道:“他活该哩!”陆管家插道:“福祸本无足,惟有自招之。”秦尚义耷拉下脸,眼前出现秦老爷威严的面容。路上的周景兰亦揣测起主意,已然忘却那只言片语的牵挂。 至穿堂,周景兰仍没拿出主意来,便躲进屋子关望着他进去。陆管家指着穿堂上的“众迂别院”问秦尚义字如何,他揣摩道:“伯父和父亲算‘两迂’,其三是……?”陆管家笑看向秦尚文,他哈哈作笑道:“也只有扯进韩伯父来。”笑声戛然而止,悄问吴君秋状况,秦尚文上下嘴唇挤出个“好”,又催促他往里走。 进得书斋秦尚义见秦老爷面色沉郁,心里忐忑,跪下请安。秦老爷放下紫砂壶,径直问:“你信中所言属实?”语声轻缓却不容置疑。秦尚义点点头,秦尚文暗责他直肠子,不晓得变通,明摆着不给台阶下。秦老爷啜口茶,又问:“那你的意思,是不要我发话便思行下去?”秦尚义连忙否定,恳切道:“当初写信的目的是让父亲知晓我的行为,并没有格外的意思。”秦老爷重重地放下紫砂壶,厉声质问:“你要去革命?丢下生意和祖上教诲?”陆管家授意他沉默,片刻后道:“尚义拖着腿脚进来,早知要跪便让他跪在官街哩。”秦老爷这才让他起身,秦尚义这才道:“本该昨晚到达,但怕打扰父亲便在路上宿了半夜,赶着今天的集日了。”刘富贵从外边搬进箱子,秦尚义先取出几条洋烟递给陆管家,道:“伯父,这是您的,不晓得这回的是不是合您的口味。”陆管家接在手,笑道:“还是尚义清楚烟比我的命还重要哩。”秦老爷又似呵秦尚文样指责了他,陆管家照例堵过话去。他再取出一件紫红的袍子道:“也不晓得合不合身,托一位老裁缝做的。只道了年纪和身宽体重,只三日他便给做出来。”秦老爷在众人的要求下穿在身上,陆管家赞道:“尚义想得周到,他也八面威风起来!”秦尚义又取出一盒胭脂和玩物给秦尚文,秦尚文摆手不收说让周景兰用,两人礼让间秦老爷脸色沉下,秦尚文赶忙接在手里。秦尚义又取出一木匣子,笑道:“可猜着是什么?”陆管家捋须道:“莫不是字画?”秦老爷眼睛亮起来,直直地盯着匣子,秦尚义打开却让他失望之至,陆管家却欣喜道:“几十年不摸二胡了……”轻巧地拨弄一番,“时光蹉跎、烟云消散。”秦老爷面色和缓,把一盏茶笑道:“瞧他这点脾性,又生不大不小的感慨来。”陆管家笑问秦尚义二胡送于谁,秦尚义道:“那边女校课业齐全,有手工、器乐,所以买来送给晓晓,等她和正儿大了便接过去读书,兴许成气候哩。”秦老爷不自在,他并没有作过这样的打算。秦尚文忙岔开话题:“尚义回来就好,正缺人手整饬生意哩。”秦尚义鞍马劳顿,秦老爷要他休息,又指派他和秦尚文分别去送请柬,二人揣进怀里,并不曾细看。 刘妈进来,和秦尚文嘀咕几句便出去,秦尚文对秦尚义道:“你去接妹妹过来,我去请麻婆婆来。”饭已备好,秦老爷便留秦尚义又把生意交代一番才放他出去。 吃罢饭已日上三竿,他回屋见周景兰面带愠色,边净脸边道:“前脚不能歇后脚就跟着走,也分不出白天和晚上来。”周景兰怨他:“前前后后忙遍了,才想起屋里还有个我?”秦尚义擦净手,把毛巾丢进脸盆,靠近道:“正儿惹你生气哩?”合时宜地提起了秦少正。周景兰依旧端坐着,唏嘘几声复又归于平淡,道:“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哪个是省心的人儿?生气自是免不了,只是习惯了哩。”秦尚义拿她开心几句,他斜过身子,倚住肩膀,和声道:“二少爷,你就架着胳膊进屋子么?”秦尚义这才摸出雕着细碎花的胭脂盒来,道:“花了不少心思才琢磨出这个稀罕物,跑遍了百货才哩……”周景兰挑起鼻尖,断道:“都八月了,还弄茉莉花的做什么,难道没有桂花的?”秦尚义僵笑,“就这么一件小东西便是你沉甸甸的心意哩?”秦尚义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红布裹着的盒子,笑道:“那么,这件哩?”周景兰打开,却是一枚簪子,插在发间照起影来。秦尚义拦腰抱住,道:“你可是美哩,比初见时有过而无不及哩!”周景兰推开他,紧闭房门又闪过笑来:“骗人的话你一辈子得好哩,舌头七上八下便绾出花儿来。”秦尚义抢抱了她,她得不着闲任他吹过一阵阵的热气,床幔锤下时才道出那句“想死你了哩。”周景兰泼辣全无,那话语穿透帐幔也失了力道,在屋子里飘荡着散去,融在浅浅的晨光里。 上午的阳光懒散有致,秦尚义再启房门时不禁问道:“正儿还不回来?”周景兰梳洗着一身笑意,答:“你不在他很少呆在房里,哪里圈得住?”秦尚义想起要接秦蓉过来,轻道一句“他不在确实少了许多的乐趣。”似旁白,周景兰愀道:“又要出去哩?”秦尚义撇开她的话,和她而焦语几句便抬脚去了齐家。 秦蓉在秦镇却少往来娘家,秦尚义到后等她与婆婆交代完事物,椅子未曾坐热便被她拉着回返。秦蓉先请了秦老爷和陆管家的安便去看吴君秋,刘妈落下她俩便急着去拾掇隔壁的房间给她住。吴君秋喝她分外亲切,自然说了梦见韩月琴之事,有问她为何不带齐世鸿来,她只道是刚断奶搁下几日。谈及秦晓和小林妖的故事时,两人俱是泪潸潸的,异口同声感慨道:“晓晓是个小大人哩……”隔壁传来刘妈忙乱的声音,二人又细说下去,直到把秦宅上上下下的事物捋顺一遍,前前后后接出茬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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