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生下郑刘富贵后不久秦家添了秦尚文，未满月时宅里那条大黑狗彻夜狂吠，刘妈说不吉利要秦老爷杀了吃，秦尚文的母亲不同意，再几天，她得急病不治身亡，秦尚文便吃着刘妈的奶水长大，刘妈也视秦尚文如己出，倍加呵护。郑富贵成人后和宅里的女佣结并诞下一子，秦老爷把孙子辈名中的“少”字先给这孩子用上，郑伯又加个“忠”字，再有一女取名“莹”，韩月琴又生下“晓”，也是秦老爷所取。韩月琴死后，秦尚义娶过周景兰，生下“少正”——“正”字是周景兰自取的，意为小一辈秦家人的“一家之正”。自此秦晓、秦少正与郑少忠、郑莹间以“兄弟姐妹”论，却极少一同玩耍。刘富贵一来担心礼乱，二来害怕郑少忠兄妹养成少爷小姐的脾气，四人渐渐生疏，非今日秦晓借口打压秦少正，秦少正也不会想起郑少忠兄妹来。
    
    秦少正进宅一眼便望见翻廊下挂着的八只大红灯笼，对秦晓心不甘，道：“我还要灯笼！”秦晓捂住他的眼睛，呵道：“不许看！看不见了也就不再想了。”秦少正挣脱向刘富贵，连道：“伯父，我要灯笼哩！”刘富贵曳住扫帚面露难色地答：“没了料子哩，正好扎了八个。宅门两个，秦楼两个，茶庄和米行也要各两个。”秦少正撇嘴要哭，“要不，你找伯父去，他同意我便再扎两个给你们。”秦少正耷拉下头，道：“晓晓姐不许的。”哽咽声又起。
    陆管家从米行回宅，见他们僵持不休问过便对秦少正道：“正儿，灯笼也把你馋哭哩？伯父不给我给你哩。男孩子不许哭，晓得么？”秦少正揩掉泪，疑道：“陆爷爷骗我也是小狗哩，晓晓姐早就是了！”陆管家看秦晓一眼，又道：“用不用拉勾哩？”秦少正拉了勾破涕为笑，秦晓白他一眼道：“你不听话我自然要哄你，我是小狗也跑不了你哩！你还得喊我姐姐。”陆管家对一脸不屑的秦晓道：“晓晓，你要不要？”指着廊下挂的灯笼，“我要给正儿扎走马灯哩，点上蜡烛它会转，还有花花绿绿的纸贴画哩！”秦晓心动，牵住他的胳膊紧张道：“我要是要下灯笼得喊妈妈，喊了妈妈得憋在屋里做针线哩。陆爷爷偷偷地……硬给我一个，我……便要了哩。”陆管家疑笑道：“你父亲会听我的话么？我扎给你他晓得了还得说我。算了哩，只给正儿一个，你和他玩自然也当是自己的。”秦少正攥住他另一只胳膊，秦晓又白他一眼道：“父亲最听爷爷和你的话，还听妈妈的，就是不听我和弟弟的。”陆管家笑道：“你刚不是说‘妈妈’么，若是进屋、亲口说，那我豁出去也扎一个给你。”“父亲唬我怎么好？”秦晓道。“那你便找我来，我教你写字，再也不见他哩。”陆管家道。秦少正想起秦尚义的信，摇着他的胳膊道：“我也要学！”陆管家惊讶地看着他，“学了字就认得父亲的信，也就晓得什么时候、带什么东西来哩！”陆管家夸他几句，对秦晓道：“弟弟比姐姐还懂事哩！”秦晓朝秦少正吐吐舌头，道：“学就学哩！反正总跟在我屁股后头。”陆管家道：“好哩，你现在去屋里喊一声‘妈妈’，回来我扎个最好最好的灯笼给你。不过，要当面喊哩。”秦晓对秦少正得意地笑着往里跑去。
    秦晓跑进又跑出来，对陆管家道：“不好哩，父亲也在！”陆管家道：“晓晓，你若是应下我便给最好的灯笼，还教你学字，你在我这写字就没时间去做针线活哩。可你应下我便不能翻悔。”秦晓睫毛闪烁，又跑到廊下回头探他一眼轻手轻脚进去。秦尚文见她又来，斥道：“女孩家的怎么慌里慌张哩？”秦晓挤挤眼，吐吐舌头，道：“我晓得你怕陆爷爷哩。”仰起脸到吴君秋跟前，毫不犹豫地喊了声“妈妈”。吴君秋霎时没了主意，呆呆地望着她。秦晓不见她应，抓起胳膊晃道：“妈妈妈妈妈妈，你应哩！”吴君秋泪哽在喉，顷刻涌出一声“嗯”来。秦晓无措地揩了她的泪，转脸傲怨地瞪秦尚文一眼，又道：“我晓得父亲只会欺负人，”又对吴君秋耳语，“妈妈别哭，父亲怕陆爷爷，我喊陆爷爷进来欺负他哭一回。”吴君秋泪潸潸地欲抱住她却被她猫腰从臂弯里滑出去。她到秦尚文面前，又吐吐舌头道：“我喊陆爷爷来，让他唬哭了你。”秦尚文梦里般不知所措。
    陆管家见她摇摆而来，便问：“喊了？应了？”她拽着他往里走，点头道：“陆爷爷，妈妈被父亲唬哭了，你去唬一唬，让他也哭哩。”陆管家问怎么哭，“父亲嫌我跑进跑出没样子，我不理他喊了妈妈，妈妈应了也哭了。”陆管家叹道：“以后他再欺负妈妈便找我来，好不好？现在你领正儿去玩，别使性子好不好？过两天就扎好灯笼给你们。当心吃饭。”秦晓羞赧道：“我是逗弟弟玩哩，哪里我都让着他。”她俩若无其事地走了，陆管家叹息着去后宅。
    秦老爷正躺在交椅里侍弄册子，见陆管家进来啜茶润唇又笑躺下慢条斯理地吸烟，分外纳闷，绕他走了两圈不见他一个眼神，便拍他的腿问：“有可乐之事？”他不紧不慢地拿出竹签捅捅烟嘴又“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秦老爷试问：“米行顺利？尚义回了？我说我走一趟，你却道我是什么老主子……居然抢了我的乐事去。”陆管家道：“米行还顺利哩。可这不是主要的乐事。”嘬口烟，“尚义十二日便到。”秦老爷复又躺下，道：“我当什么哩，正等他来训斥。这事也要卖关子？”陆管家不答，仍是乐不可支。秦老爷忍不住，晓得另有隐情，便叹息道：“哎！我晓得哩，怕是哪家送来的寿礼被你捷足先登了。”复又一笑，“你也是这家的人，从来不曾做过一次寿，趁寿打劫之心怕是由来已久？也罢，拿便拿了，不也得放这个家里？还有我一哩。”陆管家捋须道：“真被你猜着！”秦老爷侧脸截了他的话：“哪家送来的字画，真迹？赝品？”陆管家摆手道，“不忙猜，即便猜上十年八载也白费。那寿礼比‘四灵屏风’、‘象牙扇’贵重得多哩！”秦老爷无奈道：“算了算了哩，要便要了。”陆管家道：“多半辈子在你家我半点好处没捞着，只捞到半个儿子。也好，他们要给我送终哩。”秦老爷道：“没把尚文给你还耿耿哩？”陆管家却道：“当真不猜了？若猜中便分一半，猜不中独享哩！”秦老爷举着茶托，啜一口道：“哪家人送的？”陆管家道：“不能说哩，说了就八九不离十了。”秦老爷索性不再言语，他再憋不住凑上耳朵秦老爷却摆手道：“不听不听哩。不是书画就是钱货，还能有什么？就憋在心里窝出火来烧哩。”陆管家起身笑吟道：“此礼无形有声，无价含情，得之家和睦，弃之业不兴。”秦老爷也俱沉不住气，他便说了秦晓之事，听罢大喜道：“虽说童言无忌，童行若戏，此事却看出她们本性来，大好的礼哩！”他亦笑道：“无心插柳柳成荫。”秦老爷不解，他以烟锅指点道：“尚文和尚义我想要一个，你防贼似的防我，晓晓却视我比你还爷爷哩！”秦老爷哈哈大笑道：“现在随便你挑，你全要了我倒享了清闲。”陆管家叹息正色比画道：“晓晓和正儿一眨眼冒得这么高了，私塾也该开了哩。”秦老爷收笑进心，沉道：“是该打算，尚文和尚义忙不过来，我们再不做倒耽误大了。”又道，“还有少忠和莹莹。”陆管家道：“晓晓来私塾，一则少近闲言碎语，二则多随君秋；至于少忠和正儿早该开蒙哩。”秦老爷起身道：“说得好，上辔头你比我行，过了中秋便磨他们的性子。”
    “又逮着墙外刮来的高兴事哩？”——周景兰从穿堂闪身进来道。陆管家随她的笑音道：“刚他还说哩，说给正儿他们进私塾。”秦老爷插道：“得中秋后，他闲了几十年了哩。”周景兰心喜，早一天读书便早一天当家的，忙道：“尚义不在，竟把这么大的事忘得干净，倒让父亲和伯父操起心来。”秦老爷和陆伯父相视一笑，她趁热道，“晚饭备好了，端过来？”秦老爷不答话也不起身，陆管家便道：“舍不得坐老爷哩，脾气又来了。”秦老爷这才道，把尚文喊来一起吃饭。喊人该是下人的事，周景兰虽不乐意，但还是挂着彩奔出去。
    
    秦晓去后，吴君秋圾着鞋子张望，直见她跑出穿廊才如秦尚文般怔住。秦尚文上前抱住一怀啜泣的的她，她顿时坍塌般倒下。“晓儿乖多了，以后总会喊你给你听哩。”吴君秋掩面道：“她不过是个孩子，竟也说出折磨人的话来。”重复道，“不过是个孩子。”眸里似秋日泓澈的清泉，镜映出了完整的秋心。秦尚文研读着她的表情：单是那双眸子便或射或折出不可思议的光——时而询问得犀利，时而思想得闪烁，时而无绪得迷茫，时而乏助得凄惑，时而满足得兴奋……绵绵不绝的情义曝露无余，或隐或现。秦尚文凝视着她直到自己也慌乱无措地，逃避掉眼神。吴君秋放任了泪，从眼睑淌过面颊，舍不得擦去又承载不起，埋在秦尚文怀里哭诉起来，抚摩着肚子猛地问他：“我该怎么办？”秦尚文轻描淡写道：“她喊你妈，你当她亲生女儿般亲哩。”吴君秋不满意这样粗糙的答复，“不要想了哩，或许哪天回想起现在来是自找苦吃，将来他们都得一天一个样儿哩。”吴君秋疑问：“他们？晓晓的弟弟还是妹妹？”秦尚文道：“难道你真想给我个金蛋蛋？”吴君秋莞尔道：“你要什么我给你个什么。”秦尚文见她破涕为笑，又是抚慰一会，才安下心。
    饭间，秦晓与往日般鲜活，吴君秋却拘谨不安。秦老爷讲罢私塾之事，秦尚文便说她没有女孩样子，周景兰抢先道：“做婶娘的也疏了本分，只要嫂子放心……”待她吐出鱼刺，吴君秋才道：“全家人都操心着她，只是她不晓得说感激的话，”周景兰放筷子便道：“嫂子快别说这样的话，她毕竟是少字辈的长孙女，正儿又是长孙，她俩整天吃玩一处形影不离，嫂子摸不着她的影子我这个婶娘还做得起一刻主哩。”秦老爷想起秦晓送得大礼，脸上挂着笑，夸她两句惹得秦少正撅嘴道：“爷爷，我也懂事哩。”陆管家道：“姐姐懂事了，听姐姐话的正儿自然也懂事哩。”秦少正仰脸要他们夸，秦老爷便夸他两句。陆管家的话颇让周景兰不快，思想罢对秦少正道：“事事顺从着姐姐，倘若姐姐错了也跑不了你哩。和姐姐一道听爷爷的话，自然要夸你，邀功也有你这样毛遂自荐的哩？”秦少正似听得明白，转而对秦晓道：“晓晓姐，你也听我的话？”托腮凝思许久，“陆爷爷扎好灯笼先让我挑？”秦晓“哼”道：“陆爷爷给你哪个便要哪个，一要就要到底，不许和我换哩！我也不拿好的换你玩破了的。”秦少正亦“哼”道：“不换别换！反正陆爷爷给我扎。”
    齐仕昌去了省城，因此秦老爷要秦尚义来后把秦蓉儿接到家过节，秦晓撇开秦少正的话，问吴君秋道：“妈妈，姑姑要来哩？”吴君秋揩掉她的油渍，逗她是不是“想姑姑了”，秦晓却怨秦尚文道：“父亲不让我去南官街玩，见不着自然要想哩。”齐仕昌家住南官街，苏家亦在那里，秦尚文确实不让她们去秦桥以南走动。秦少正赶忙起哄道：“我也想姑姑哩！”秦晓白他道：“又学我哩，你不会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想？”陆管家面展难色，问秦少正：“灯笼可以扎两个，一人一个，这姑姑只有一个哩！谁想得好归谁？”秦少正嚷道：“姑姑给我好玩意，我想得好哩！”秦晓指画道：“不给你玩意便不想么？”秦少正忙辩：“可姑姑每次都给哩！”众人皆笑，陆管家又问秦晓：“你哩？”秦晓眨着眼道：“姑姑总给我讲故事，她不在就没故事听哩。”吴君秋问：“姑姑给你讲过什么？”秦晓羞赧道：“记不起来了，所以更想哩。”秦少正得意道：“姑姑的故事你忘了就不能再想姑姑了，给我的玩意还在，所以只让我想哩！”秦晓又白他一眼道：“你比苏兆鲲还霸道哩，他见布坊上写着‘苏’字便占了一条街，姑姑脸上又没写着你的名字，怎么你就霸占哩？”“还占了河里的石头哩。”秦少正已然忘记秦晓与己为敌，附和她道。吴君秋问：“你兆鲲弟弟怎么霸道？”秦晓道：“那天弟弟抓丢了石子就去秦河那边拣了几个，他就跑出来说是他的，要抢哩！”又赌气似的，“现在不当他是弟弟了，只喊他名字。”周景兰一直不说话，此刻忙问：“夺了？”秦晓道：“还给他了。”周景兰气道：“河边的石头也不是他家的，谁拿着就是谁的，果真霸道哩！”秦晓唤声“婶娘”，认真道：“那石头上刻着个‘苏’字哩。”周景兰诧异，道：“那拣到了不还他还能怎么样？谁让他丢了哩！”秦晓比画道：“苏兆鲲故意把石子放在路上，谁拣了不还他还打哩。”周景兰又气又急：“他也打你和正儿哩？”“他要夺我就把弟弟拽到后边，他不依不饶连个姐姐都不喊，上来要抢我就仍给他了。”嘴角一撇，“是个系着红线有个‘苏’字的石子，要不我不还他。还了他还骂我们哩，我不管他哩！也骂他，反正姨娘看不到。”一脸得意地讲着。吴君秋赶忙说她两句，周景兰却把给秦少正的话讲到秦晓耳朵里：“这小子不是人，正儿，他骂你便骂他，用不着忌讳什么。”秦少正点头，秦晓切道：“苏兆鲲骂不过我们便要动手打弟弟，我又拽不住他，眼见着要吃亏宋时明来了，他才不敢动手哩。”周景兰窝不住火，“腾”地骂道：“这兔崽子还识趣，”旋即坐下来，“不管怎样正儿好好的哩。”秦晓话多起来：“宋时明家着了火也不出来玩，更不会领我们找苏兆鲲吵嘴玩了。”秦尚文一直不语，瞅瞅秦老爷又瞧瞧吴君秋，见说过苏兆鲲的热闹才叮嘱她们不要去找宋时明和苏兆鲲，安心等秦蓉来。秦晓却道：“以后再玩，反正他家不能总着火哩。”提起秦蓉秦少正便兴奋道：“姑姑来了只和我玩，你把故事都丢了哩！”秦晓辩道：“我没丢哩！一个字都没丢。”茶饭已饱，陆管家也放下筷子，问她：“姑姑讲的什么？”秦晓浅笑道：“姑姑讲的是女孩家的故事，我不要弟弟听。”陆管家笑问：“爷爷也听不得？”秦晓抿嘴一乐，道：“爷爷听得，弟弟听不得。”对秦少正道，“你堵了耳朵哩。”秦少正老大不乐意，气道：“你也堵了耳朵讲哩！”众人哄然。陆管家笑余，道：“你们听过掩耳盗铃的故事么？他可会讲哩。”秦少正即刻随着他的指头追问秦老爷，秦老爷笑道：“古时有个贼人，想偷人家的门铃又担心门铃响时惊动主人，于是堵上自己的耳朵去偷，结果门铃响了主人把他抓到官府入了大牢。”秦少正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秦晓嚷道：“爷爷给我讲的故事你也听了，欠我一个哩！”秦晓不屑道：“姑姑也讲过，爷爷讲得没姑姑的好听。”秦老爷疑惑，问秦晓道：“掩耳盗铃还有另外的讲法？”秦晓抿一口唾液在桌上画下一个圆，道：“这是那个铃铛，金子做的，有红穗头，响起来和小鸟儿唱歌一样好听。爷爷也不想哩，随便一个破铃铛谁偷哩？”秦蓉杜撰的故事惹得秦少正耳馋，央求道：“姐姐讲哩。”秦晓待他求了三回，才得意道：“反正我有好多好故事，给你听一个哩！我可不讲堵自己耳朵偷别人的东西的给你。”众人面面相觑，“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有一个很快乐、很美丽的小精灵，别的小动物叫她‘小林妖’。她有很大的法力，想要什么便能变出什么来，天天都快乐的在森林里飞。有一天她不快乐了，别的精灵和小动物问她，她说想有个小木屋歇歇脚。有的小动物让她变一个，变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她却不变，只是在森林里飞来飞去地找，飞到小河边就累了，飘下来看到红的、黄的、绿的花。很香的花哩！姑姑说咱家园子里都没有的。”戛然而止，秦少正忙问后来，她一脸失望道：“后来……我睡着了。”秦少正抓耳挠腮，气道：“讲一半的不算，完整的才算哩！”吴君秋安慰道：“等姑姑再讲一遍给你，再把完整地讲给弟弟听。”周景兰却道：“这样的故事还是不问为好……”秦老爷为难不语，秦尚文让她们出去才道：“我给岳父备了回礼，让日华带回去。”秦老爷点头道：“把清人的《兰亭序》摹本也带去。”那是他所珍爱的，秦尚文顿晓轻重，陆管家道：“尚文，寻些好茶给捎去，算我借花献佛哩。”秦老爷啜口茶，又让他带上请柬，他依言而行。
    
    孙二狗提着泔水桶进屋时黑灯瞎火，推开门便摸到孙二娘的话：“你个死鬼！还晓得回来？什么时候了，耗子也钻窝睡觉了哩！”孙二狗摸到床边，话跟过去：“只在黑子家坐了会儿，忘了时辰。”孙二娘劈脸道：“那就坐着，还回来做什么！”孙二狗沉一会，抻出一声：“有事哩，谈完才得回家么。”孙二娘哼出回话：“你那也算事？放出来还没个屁响，鸡狗都吓不飞狗都唬不跳哩。”“那是从前哩！现在放出来，怕要崩下青虚山上的毛石，落到官街牌坊下，得变成一块刻着我名字的碑哩。”孙二狗边脱衣服边脱下话，袒露出脊背来。孙二娘摸一把他脑门，狠劲掐一把，他大叫过后扯过被头盖上一句：“还没烧糊涂，晓得疼哩！趁早睡觉，趁早做梦哩。”孙二狗踢开被头，裸出话：“哪是和你开玩笑！女人家家的怎么晓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鸿鹄之志哩？”孙二娘嗤笑，牙缝里剔出一句：“文绉绉的，不就是四处寻食的家雀儿么。我不指望你飞上青天，只是担心你叼不回食儿来却把啊黑搭进去。”孙二狗朗声道：“不就是啊黑么，栓黑子家它可比我挣得多哩。我倒希望把它栓在摇钱树下，摇摇胳膊就能拣到钱。”昨天菜没卖多少可钱交的不少，今天菜卖空了，钱照样不少，孙二娘思想道：“到底瞒着我做什么？”孙二狗沾沾自喜道：“当然是大事哩。我孙二狗也不是低声下气的人，堂堂正正地把腰杆子扎在人堆里，哪会为卖出一捆菜整天担着笑脸哩！”孙二娘许久叹道：“二狗子，咱家贫，单等你拿钱揭锅。熟话说‘家贫出孝子’，可你却不争气，整天闲人游东串西不务正业。也怪我督促得紧，哪是嫌弃你？还不是为了咱这个家、你这个大男人？”缓一口气，“咱家贫，短的是钱物却不是精神！贫，不偷不抢；贫，不媚不娼！贫也要贫在正道上。你赶紧说，这来路不明的钱是怎么回事？”孙二狗听她一番话，自惭形秽，便把与秦尚文结识、相近以及张大黑一事抖出来。孙二娘又叹道：“今年三月庙上给你卜过一卦，说你时来运转有贵人相助。本当是算命先生讨赏钱的话，一直抱着宁信其有的想法。”孙二狗又拉上被子，枕住胳膊道：“算命的话哪信得，青真老道还算不准自己乞讨。亏他多年的半仙儿哩！”孙二娘凑近身子，道：“有些事本就说不准，样样精准哪有烦心事？”孙二狗恨道：“天生下来谁是贱命？谁都不是！怕就怕自以为是哩。”孙二娘驳道：“命自是不一样，娘胎里便注定第一见到的是家徒四壁，还是锦衣玉食哩。”孙二狗笑道：“跟我过日子是倒头吃甘蔗，先苦后甜，扒下苦皮，有清福给你享哩！”孙二娘吁道：“净说没谱的话，别忘了你的本分哩！”孙二狗搭上手，道：“我哪是光动口的人。”孙二娘未拒绝，只道：“你晓得拿了谁的钱得为谁做事，一脚船里一脚岸上、踩两只船都不好哩！两家人得罪起谁？张大黑也不是善茬……”孙二狗爬到她身上，“嗯嗯”地应诺她。孙二娘腾出手该上被头，又道：“没指望你发大财，不求小康只求衣食无忧。吃什么穿什么不在乎，昧了良心的心不安。”孙二狗发起力来，不再理她。孙二娘狠拧他屁股，道：“轻点，我说的话没入耳哩？”孙二狗停下来，气道：“也不看什么时候哩，还说杀兴致的话。”说着说着要扳她的身子。孙二娘撑开他胸膛，道：“当我是什么！和狗学哩？”孙二狗笑道：“就当一回狗怕啥哩。”孙二娘一脚踹下他来，道：“找你的母狗去！”孙二狗落到地上溅起“哎呦”声，随即病恹恹地嘟囔道：“张大黑和他家的什么都试过了。”孙二娘掖住被子，骂道：“我晓得你和他泡在一起学不出好来，你们今晚谈得就这下流事？亏得他张大黑！家给人烧了却烧不掉他的风流根子。烧得好、烧得少、烧得轻，全烧了他连狗都不如哩！”“哪里是今天的事，老早就说过了，今天想试试却给你踹下来，你还不晓得好哩，他家的做了回狗天天想跪着啃骨头哩！”孙二狗涎皮赖脸道，“你不想痛快我还想哩。”说话间又爬上去。孙二娘半推半就，道：“日后再说下流话不撕烂你的嘴才怪。”孙二狗扳过她来，道：“好哩好哩，随便你撕嘴还是挠脸，打断我那根硬骨头也由你，就是别后悔哩！”孙二娘不自在，转恨于张大黑：“张大黑这下三烂的吐了坏水往你头上抹，净教你些折磨人的法子。”孙二狗“吭哧”道：“你就说他不是人、是狗、是畜生，也得待会说哩！”孙二娘缄口不语，待他送完最后一把力才道：“还不起来？你真是够名副其实哩！”孙二狗赤条条地倒下，道：“黑子够人物哩！”孙二娘又把他踹下床，踩身过去。孙二狗思想她的话不无道理：苏家和秦家的小指头都比自己的腰粗，事到如今也只能好好秦家坏苏家了。孙二娘又踩过去，不想被他拦腰抱住，不由分说摸着门道便耍。这次孙二娘来了兴致，哆嗦下去又被他扳起来，事毕又被他黏软地盖住。孙二娘忍不住从枕头里吹他一句话：“二狗子，本事挺大哩，象个男人。”孙二狗回敬道：“你有个老婆样哩，象个女人。”孙二娘翻下他来又拧一把，道：“好事也不能太勤，你养活不起哩。”似瓢冷水泼住烈火，孙二狗骨碌身唉声叹气起来。孙二娘扳倒他，道：“现在有了好兆头，慢慢过，一辈子长着哩。”孙二狗很感激她，欲再动作却听使唤。
    翌日晨，孙二娘喊他吃饭，伺候罢又目送出去。他晃悠到官街，挑个地方坐下来，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想起昨晚的美事更加不着调。张大黑的一句“我日你娘”让他翻然醒悟，再传入耳朵的是——“你他娘有本事接茬上烧哩，你不烧才不是你娘养的、野种！你张爷晓得昨晚你婆娘的臭脚布缠住了你，今晚上你来，你不来是我养的！”孙二狗凑近了笑问：“黑子哥，这么早就开骂哩？”张大黑捻着肚皮笑道：“肆子没了空落落的，索性喊大家早些起哩！”你是公鸡吃多了，把司晨的活揽下来，孙二狗想道：“要是去山顶上，总统都得闻风而动哩！”张大黑翻看着他的菜担子道：“你等着，我帮你吆喝几声。”勒紧腰带，“南来北往的老少爷们众乡亲，有谁晓得烧肆子的贼告诉我、我日他娘！他娘要是人样吃人饭，这有秋黄瓜不嫩不老正爽口，嚼着含着正合适，生个杂种别怪我哩！我日他娘的酸甜可口的西红柿、水灵灵的花萝卜。朝天椒、真是辣、你娘夸我本事大……”孙二狗赶忙断道：“大黑哥，你给菜施肥哩？没人买要赖你哩！”张大黑揎拳捋袖，乐道：“他娘的老菜帮子我都收哩，你这生蛆的菜没人买我也要包圆哩！”孙二狗忙岔道：“说正经哩，肆子损失大？”张大黑叹气蔫道：“我日他老娘！这把火点的是地方，破窗进去先点了柜台，我日他娘的！帐目全完！”孙二狗同情地跟骂：“他娘个老母狗的，老虎的屁股也摸出门道来哩。”张大黑“嘿嘿”笑道：“二狗子，你这话骂得有水平，我怎么想不起来哩？”丢开孙二狗又吼，“你娘个老母狗……”骂半句被卡住，转脸问孙二狗下半句。人已聚多，孙二狗赶忙出去。有人要求张大黑骂新鲜的，他便应道：“好哩！今天从他祖上第十八代开骂。”忽一人挤进来问：“刚才你吆喝哩？”张大黑愣道：“吆喝什么？我只吆喝给他娘卖屁股来，你买哩？”众人哄笑。那人不慌不忙道：“后墩的臊子肉有哩，就缺你吆喝的瓜果蔬菜哩。”张大黑指着孙二狗影子道：“往前五十步，喊一声‘二狗子’就有哩。”那人要走又被他拉住，“麻烦你多喊一句‘烧张大黑肆子的人是混帐’哩。”众人又是一通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