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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倦怠得美好。 秦尚文屏蔽掉后街聒噪的人声,幽灵般人群中穿行。码头下的秦晓远见他来便说于秦少正,待他问竟破天荒地应他一声——“嗯”,秦少正袖口满都是水,他给他绾起袖子,对秦晓道:“天晚了就带正儿回去,让婶娘换身衣服,以后记得早些回家,别让婶娘惦记。”秦晓他们上岸,对宋时明喊:“下次还里玩水仗,等我们哩!”秦尚文这才望见宋时明,想起张大黑遍窝火,瞅着秦晓姐弟走远见他仍不走,便道:“快回家哩。”宋时明才钻进肆子,他心道:张大黑才懒得找你哩!王掌柜见一脸清爽地他,便问:“有了应付的法子?”他坚定地道:“少不得父亲出面,不过……由我拿主意哩,王叔多帮帮我才好。”王掌柜抹着柜台问:“以后大事小情和你讲,有了主意再去做?”他点头,王掌柜又笑道,“大少爷,几位茶客住在秦楼,说钱褡子给人偷去没得付帐。我没敢让他们走,你看……”秦尚文皱眉发问:“皖南口音?”王掌柜回想道:“很象哩。”他自语:“在茶庄里碰见过,日华也不清楚他们。”又问,“欠了多少?”王掌柜说只是两日的食宿钱,“那就算了吧。”秦尚文道,“我看他们不是地道的生意人。省下麻烦哩。”王掌柜疑惑,“过节图个吉利。留下来也是没钱,怕是要赖更多。”王掌柜却道:“这年月兵荒马乱,到咱镇子上讨便宜的人不少哩,若是处处便宜他们恐怕咱镇子也没了安宁。人脸上虽没刻着‘君子、小人’,可今天放走一个无赖、明天打发一个乞丐,生意怎么做下去?”面色为难,“你和老爷乐善好施,总得先问清底细才好,是不是?”秦尚文想他言之有理,便让伙计找来他们询问。 他们正是茶庄里那几位。王掌柜介绍了秦尚文,他们恭敬地致歉后直截了当地讲述了钱褡子被偷的经过,顿足捶胸一副可怜相。秦尚文了无心意,放他们去取行李。王掌柜怨道:“你走过场似的,哪得要害?”秦尚文反道:“盘查行李恐怕不妥哩?”王掌柜道:“哪能从钱褡子问起,他们是生意人,自然要从做何生意发问,旁敲侧击或者察言观色自然明了他们掺几句假话。”秦尚文暗责自己疏忽,又抹不开面子,只道:“算了算了哩。”他们打好行李又来,其中一位对秦尚文道:“大少爷是好心肠,我们也是地道茶商,若不是横生意外怎么会欠下您的钱?”似想起伤心事般掉下泪来,惶恐地问,“大少爷……能不能借些盘缠?”另一客商毅然决然地补充道:“再来时本利悉数奉还。”秦尚文踌躇道:“王叔,给他们些盘缠……好早些回家团圆。”王掌柜取了钱分给诸人,叹道:“你们遇见菩萨了,天色晚了,纵然请他再留住一晚也无关系哩!”那几人道还有同伴在别处,言谢请退。秦尚文忙道:“我本想看舍得孩子能否套来狼,日后秦楼还是您拿主意哩。”“即便套得来狼,那孩子也是狼孩子了哩。”王掌柜写着帐目道,“无关紧要,看清这些人便好。” 夕阳坠到青虚山后,收敛起最后一道光芒,云霞愈青愈暗,逐渐隐匿了喧哗,淙淙的山风随秦河也灌进镇子来。 集市上小生意人忙着收摊,秦尚文找到新鲜玩意想买给秦晓,摸摸身上又未带钱,尴尬一笑却掏着秦尚义的信便匆忙送给秦老爷。秦老爷和陆管家刚吃罢饭,正守着白天最后一抹光亮吃茶。秦老爷看罢信转给陆管家,道:“尚义每次来信总先谈国家大事,生意的事却虚虚数字带过。”啜口茶,仰脸躺下,“世乱不治、兵家鹊起,委曲尚不能求全,还观此望彼蠢蠢欲动!长此以往丢了的,不单是生意和家业哩。”陆管家将信放入信套还给秦尚文,道:“尚义有见解,象有所作为的人。他的分析切中时弊,虽不是救治良方但却是不错的药引。”秦老爷驳道:“哪是药引子,我看是火药捻子,周郎安天下的妙计哩!秦家曾出过官人,大清国亡后便看透世道,官家就是官家,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泾渭分明才好。尚义舍本逐末忘了祖宗的训导,从我这便是说不过去。”顿一顿,转对秦尚文,“等尚义回来再和你们说道,切莫生出杂念来。”这番话虽是心平气和却也透出不尽的威严。秦尚文看过信琢磨尚有可取之处,听得这番话便垂手应诺下。“把信给景兰看看去。”陆管家道,“家贫出孝子,国乱出英豪。你是家富出孝子,国乱也不肯出英豪。”秦老爷断然道:“孝子出了,这英豪也要出,阻止他无非是担心他成不了英豪反做个混世魔王,那样如何对得起祖宗?”陆管家摆手道:“罢了罢了,咱俩何苦争个你死我活,儿孙自有儿孙命哩!”秦老爷叹息道:“倘若月琴在,我哪肯让尚义在外?”秦尚文忙笑道:“父亲,尚义回来您再好言教导他……”本有心说“从长计议”到嘴边换做了“教导”。陆管家笑笑,不再言语。 秦尚文把信敲开周景兰的屋门,想奏凯却被她拦下,只当她要问随信捎来的话,便在心里杜撰起来。周景兰看罢面色沉郁地数落:“满当当两页不是国就是家,哪有半个字写给孤儿寡母的?”随手揉搓成一团仍给秦尚文,“他大哥,以后甭拿烂纸敷衍我们娘俩,等他回来也别让他进这屋子哩!”一封信送到哪都看出疏误,秦尚文尴尬时秦少正跑出来,便搭讪:“正儿,好好读书,认了字就能看懂父亲的信,也就晓得啥时候来啥时候接哩。”秦少正抢下信,不正不反地拿着对周景兰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周景兰夺下信又仍给秦尚文,道:“这得问他哩,即便来了哪会先进这个屋子?”秦少正转脸问,秦尚文忙道:“过了大后天就随着赶露水集的船队来。”秦少正扳指头数,周景兰一把扯他进屋关住秦尚文。听得里边钻出斥责声:“鞋子刚换了一只哩,数什么数……”秦尚文好不自在地走开。 吴君秋摇醒秦尚文时已掌起明烛,他伸个拦腰迷糊道:“这么晚了?”吴君秋拽开他,边铺床边道:“又喝多了?”秦尚文晃扭着脖子道:“累。”怔怔神又笑,“陪人喝酒还不得先请示你么。”吴君秋侧送过笑来,道:“聪明。累得你傻呼呼的,快睡哩。”秦尚又问起秦晓,她道:“今天晓儿乖多了,攥着一枚扣子让我给她缀,还多说了几句话哩。”秦尚文笑道:“我豁出脸去,她便墙头草般倒向你哩。”支撑不住便吃了余下的话,倒在床上。 上弦月悬在半空,孤零零地审视偌大的秦镇。 后半夜吴君秋猛地推醒秦尚文,急道:“快点上蜡烛!”秦尚文惊觉,顺便倒杯水给。吴君秋紧攥着杯子,一语不发,便问:“做了噩梦?”吴君秋盯着跳跃的烛焰道:“梦见月琴姐了。”秦尚文倏忽闪过那个恐怖的场景,忙是什么样的梦,梦中是否还有梦。吴君秋指指堂屋,秦尚文不解地掀开帘子,正见到红色的梳妆台。拽着帘子秉烛过去,摇曳的烛光明明灭灭地照出一张脸来,秦尚文毛骨悚然,定神才辨出那是自己的脸膛,眉毛愈发得浓重黑暗,再进屋吴君秋倒进怀里喃喃道:“我梦见那架枣红的镜台,走过去见有人垂着长发在梳妆。我问是谁,她说‘我是你月琴姐。’扭过脸才见和秦晓一模一样,她又对我笑笑便不见了,我发愣的时候听得两声婴儿的哭声,后来惊醒了。”秦尚文揉着她肩膀连道:“没事了没事了哩……”心里却犯嘀咕,更是把自己的梦藏下。许久吴君秋又道:“月琴姐笑得和蔼,好象不是责怪我打扰了她,没一点恶意的。”秦尚文晓得她后怕,便道:“明天换个屋子住?”吴君秋望望堂屋,道:“哪都一样,只是你不在,没人说话会想得多。”秦尚文思量罢,决定让刘妈去隔壁住,两人才恍恍惚惚入眠。 蜡烛尽时,天色微明。秦尚文听得敲门声,心头一紧,问谁,吴君秋也被惊醒,紧盯着外边。“大少爷,不好了!张大黑肆子给人烧光了,你快去看看哩!”门外传来刘富贵惊魂不定的声音。秦尚文急忙穿戴,问秦楼怎样,刘富贵答道:“没事哩,邻了肆子的倒是烧了一角。”秦尚文忙让他去告诉秦老爷,刘富贵便答:“王掌柜怕惊扰了夫人,先告诉的老爷,老爷后半夜就去秦楼了。”秦尚文穿罢衣服匆忙要走,吴君秋愀然道:“去看看晓儿。”秦尚文便抱过熟睡的秦晓,放到她身边。吴君秋轻唤几句,秦晓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惺忪地喊了一声“妈妈”。吴君秋不知所措,秦晓羞赧道:“刚梦到妈妈哩。”吴君秋紧问:“妈妈什么样?”秦晓红了脸道:“和你一摸一样,还给我讲故事哩。”吴君秋支应走错愕的秦尚文,又问:“妈妈讲的什么故事?”秦晓道:“林妹妹的故事,姑姑也讲过的,你给我也讲好么?”吴君秋不晓得她是真听过这个故事还是韩月琴托梦给她,想及心上刚思索的是“韩月琴”,而不是“月琴姐”,心头悔责一句便小心地和她讲起来。 张大黑的肆子果然被烧个精光。秦尚文赶到时已是一片废墟,黑压压一群人头上冒着几缕青烟,秦楼安然无恙。他挤到近前,见瓦砾上再无明火才放下心来。昔日喧嚣的肆子一夜间只余下残垣断壁、碳黑的檩条,张大黑紫黑的脸膛不再是往日那般红润——满脸灰渍,龟裂的嘴唇说出来的尽是嘶哑的咒骂。周遭的人交头接耳,有长着劝他:“赶紧寻一寻值钱的、未被烧坏的物件,光是个骂顶什么用?”张大黑便同众人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他家的在院里也啼哭着搭手。局势已定,秦尚文进得秦楼见到秦老爷也是灰头土脸,秦老爷道:“把大黑喊过来。”秦尚文迟疑过去,把失魂落魄骂骂喋喋的张大黑拉进秦楼,正赶在苏元素前边,苏元素张望几眼便折回布坊。 张大黑对秦老爷和王掌柜千恩万谢道:“若不是及时喊醒我,恐怕这火早要了我的命哩。”秦老爷道:“见火不救,见人不救要遭报应的。别讲什么客套话,咱两家比邻而居数十年,本就是相互照应,有什么难处尽管和尚文说道。”张大黑仍是恨骂:“龟孙子,王八蛋!烧了他娘的我的肆子我再建起来,有本事再他妈的烧一遍……”陆管家道“骂不讨是讨嘴上快活,贼人还笑话你哩。肆子再建起来,做本分生意,比什么都要紧哩。”秦老爷先是“报应”,现在陆管家又是“本分”,张大黑思想起什么,一脸羞愧道:“以前牵驴拉磨推波助澜才惹得一身麻烦,在这里我也觉得愧对尚文兄弟。”秦尚文忙道:“大黑哥,事情过去了,当务之急是重建哩,有难处尽管和我或者王叔说。”张大黑灌杯茶,咂摸咂摸嘴又去料理残局。秦尚文看得出秦老爷的疲惫,便要他和陆管家去休息,秦老爷道:“晓得怎么办?苏元素溜来几次,他巴望着哩。”秦尚文自然明白张大黑这块地皮对苏家和秦家的重要,尤其是破后待立之际。 孙二狗挑着担子围在人后,瞄见秦尚文便晃过来搭讪:“大少爷没烧着?”忙改口道,“天佑有福人,秦楼没事就好。否则南来北往的客商没地吃住,镇子也就冷清了。”秦尚文正为火因犯愁,看到他似看到火因般,忙拉他择一僻静地问:“二狗子,你给我讲实话,晓得谁放的火么?”孙二狗思量道:“我不是半仙哩,不过……肯定是人放的火,没响厉雷,也没见着明火。”你小子也耍心眼,绕个弯子只放个人人闻了喊臭的屁!秦尚文想道:“二狗子,我平日可怠慢过你?”孙二狗嬉笑道:“大少爷随便发个话,我便有事做,何苦担着日月满街走哩。”他不务正业有目共睹,但说他好吃懒做的人却不多。秦尚文思量道:“好!进了八月直到开春宅里活多,现在就富贵哥自己,前前后后他两只手哪忙得过来,要不你过来打杂哩。先说好了,八月底前算是试工,好的话不用说,坏的话也不用说……”“我晓得,”孙二狗忙道,“不是糊弄我?”秦尚文拉下半个脸,道:“难道你不晓得我家的事?父亲寿辰将至,夫人身子重,尚义不在家,王叔等人各司其职,惟独宅里缺人手。我说过的话啥时候是能拔出来的钉子?”孙二狗痛快道:“人生下来长嘴巴便是要饭吃,长手脚又该刨食,若是能给大少爷鞍前马后地干我能不尽力么?”秦尚文许下他,又问:“那肆子的事……?”孙二狗不紧不慢地问:“大少爷是为套点说词才许我个空欢喜哩?”秦尚文晓得他皮糙肉厚,拉下整脸,他赶忙道:“前几日有几个茶商在肆子里赌钱,结果把本钱全搭进去了。第二天不知从哪弄了点钱去翻本,结果又输了,还生出口角,又被张大黑不问原因地撵了出来。我看八成是他们纵火。”秦尚文心头一紧,忙问哪里客商。孙二狗道:“皖南哩,就在秦楼住,你没见过?”秦尚文忙道:“秦楼那么多客人我哪记得住,况且昨晚有几个客商结帐走人了。”心里却在揣摩应付张大黑上门的说辞。孙二狗愣神的工夫秦尚文和王掌柜耳语几句,王掌柜道:“二狗子,大少爷吩咐了,你和跑堂的伙计领一样的薪水。”孙二狗喜笑颜开地谢道:“端茶送水我比谁都勤快哩。”秦尚文否定道:“不,你还卖你的菜,卖多卖少的钱全归你,卖不了担进秦楼照价给你钱,薪水算你额外的工钱。只是你要在北官街卖,多留意张家和苏家,其他的还用我指点么?”孙二狗心领神会,担起两条眉毛问:“那我晚上住秦楼里,还可以留意更多的事哩。”秦尚文又否定道:“那不行。”孙二狗抬起屁股放出个屁来,搓着手悻悻道:“看来大少爷信不过我。”秦尚文道:“你挺机灵个人怎么这么笨?让你还卖菜还有什么不清楚么?”孙二狗这才想到他的用意是掩人耳目,以免打草惊蛇,看来秦苏两家对张大黑肆子的地皮全都在意,心里不禁打起了小算盘。张大黑又叫骂起来,孙二狗思想道:“这样更好,我把家里的大黑狗栓在张大黑门口……”张大黑宅院已是敞门开户,栓条不会说话的狗解决不了自己的担心——秦尚文想,他又解释道:“啊黑凶哩,半夜得喂它,生人喂它又不吃,除非我哩。”秦尚文赏识道:“你小子有一套哩!就这么办。”孙二狗走前又问:“你和王掌柜讲透彻了?”秦尚文喊过王掌柜当面又说一遍,孙二狗才放心地找到张大黑,嘀咕几句出来,不一会牵过一条黑狗,拿铁链子栓在肆子的断桩上。秦尚文这才放心走开。 友章秀才终日寻章摘句追文求雅,一时间被人遗忘。他不去秦家走动已有月余,想起秦老爷寿辰将近便打算走一趟,自然不能空手去,狠狠心将酷爱的绢面象牙翅扇带上。在秦宅看到秦晓和吴君秋促膝而谈,便逗逗出一步老泪。秦晓喊着“外公”跑过来,他才发现她比上次来时高了许多,模样更象自家人,高兴地把她抱起来。吴君秋笑问“伯父身体可好?”时他才注意到她竟拖着韩月琴的影子,便笑答:“好得很。今天来看看,你父亲安好?”吴君秋喊下秦晓便引他到后宅。秦老爷笑迎出来,对陆管家道:“二人是‘夫’,三人是什么?”友章秀截道:“三人者,‘众’也。”陆管家亦作笑道:“文楠果真是上好的楠木——材质贵重。”又对老爷道,“我看‘迂夫外院’未必及得上‘众迂别院’。”秦老爷附和道:“好哩!明日便改了去。”陆管家对秦晓道:“晓晓,去给外公搬椅子来。”吴君秋替她去了。友章秀才见状不语,待吴君秋搬来又对秦老爷和陆管家道:“我们去看看这字书在穿堂哪合适。”几人去了穿堂,比画着攀谈起来,争辩着写隶书还是小篆,亦或是行草。吴君秋等不到他们过来,便拖着腽肭的身子和椅子过来,先给友章秀才一把,又给陆管家一把,最后给秦老爷一把。三人谈得起兴,坐下来继续争论着。吴君秋拉着秦晓又搬过矮凳放在中间,斟三杯热茶摆上。友章秀才突然止住声音扶她坐下,动情道:“三个长辈却让身子重的孩子伺候,未免过分哩。”叹息,“即便是月琴,也没这般孝顺过。”秦老爷和陆管家面面相觑,友章秀才又问道:“你姓吴?名君秋?”吴君秋感激地点头,欲起身却被他按住。陆管家道:“晓晓,搬得动椅子么?再给外公搬一把来可好?”秦晓瞅瞅吴君秋,吴君秋递个眼色才去厅堂搬来一把。友章秀才“哈哈”大笑,道:“在秦家丢了一个女儿,再找一个回来可好?”陆管家接道:“好哩好哩,我做个证人。”吴君秋已然明了友章秀才此举一为秦晓,二因韩月琴,三是肯定自己;秦老爷看时她便起身下拜,友章秀才以话扶她起来:“不忙,下次再拜不迟哩。”吴君秋面起红晕,拉过秦晓来遮掩。众人哈哈起笑。友章秀才又道:“女儿是我家的,可媳妇还是你家的。你当晓晓亲生,她可曾喊过你母亲?”吴君秋浅道:“若是尚文欺负我们母女,可以就近回娘家哩。”秦老爷对她的含蓄得体的回答甚是满意,便道:“若尚文真有那么一天,我便让他改姓‘陆’去,”指着陆管家,“他教导无方要承担过错哩。”陆管家道:“巴不得哩,尚文对我言听计从,再设个法子把君秋和晓晓骗过来,你身边便没人了哩!” 秦尚文回来便撞上众人的笑声,问何故。吴君秋和他照面掐上一把便带秦晓出去,他听陆管家讲罢经过便对友章秀才道:“我正想告她一状哩!反倒给她抢了先手。”众人玩笑一阵,秦尚文讲了张大黑肆子的内幕,隐去孙二狗的事。因为秦老爷戒他结交游手好闲之辈。秦老爷把茶端盏,问他:“你认为该如何办?”秦尚文道:“苏元素把肆子看进眼,我们自然要抢先,即便争不过来也不让他得逞哩。”秦老爷道:“可有眉目?”秦尚文底气十足道:“父亲放心,一切还在掌握中。”陆管家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单凭这句话便是赢了哩。”秦老爷却道:“万事开头难,切莫大意失荆州。”思索一番,“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不单要统筹全局从长计议,还要审时度势果断出击,你可明白?”秦尚文道几句“谨记”的话,陆管家对友章秀才道:“你指点尚文几句?”友章秀才呵呵笑道:“生意的事我是外行,瞧热闹都瞧不出‘之乎者也’来。”回避了秦与苏的事体,对秦老爷又道,“姜是老的辣,醋是陈的香嘛。”众人笑罢才他又正经道,“尚文,你也是读书人,仕途也罢,商场也罢,即使一介草民都应恪守君子之道、不悖正人之德。”秦尚文应诺下,心中却矛盾重重。 已是中午,周景兰瞅准当口从内廊闪来,道:“父亲和伯父们聊得蛮开心哩。”到众人面前,紧道,“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做。”秦老爷说是随友章秀才,她便笑过去,“韩伯父,只要您说得出口,天上的星星我也摘来炒一盘下酒。”友章秀才道:“客随主便,客随主便。”笑容生硬,周景兰“呦”一声道:“哪里是客呀,想吃啥尽管吩咐侄女去做,做好做歹算一份孝心。”友章秀才不如何何是好,啜口茶竟湿了胡子。周景兰斟时闻闻又看看,道:“凉酽茶喝下去要坏胃口,我去换一壶来。”友章秀才揩了胡子上的水渍,道:“从未见过这般利落爽快的孩子,开眼了哩。”秦尚文道:“景兰心直口快,外人都说她好心肠哩。”周景兰托盘进来,对秦尚文道:“作兄长的又说我坏话?”秦尚文心里憋屈。他哪晓得周景兰的理解:外人说她是好心肠,家里人却不说,自然算不得“好”了。周景兰别过他,涮过茶杯又问:“父亲和伯父不点谱子,我便随意了做。”陆管家道:“家里人便聚一聚,兴许斟酌之间又咀嚼出好文好字哩。”周景兰下去,秦尚文觉得无趣,便去秦楼再探风声。 牌坊处仍旧满是人,张大黑上半个身子从人头上矗着,张牙舞爪正骂得痛快,碳黑的脸膛已经没有一点红润,啊黑也吠得起劲。围拢的人低声议论着火因,没有一个上去劝说,有同情张大黑的时不时接他的骂腔尾骂几句。张大黑左一句“我日你娘”,右一句“我日你姥姥”——显然骂得黔驴技穷,他家的红肿着眼睛答谢过帮忙的人,想拉他下来,孙二狗的恶犬冷不丁窜来,扯得铁链铮铮响,她收不住步子摔个面朝天,恶犬抓挠不着她便嗷嗷叫起来。他家的惊魂不定,屁股粘着地喊他回去。张大黑又骂出高潮,哪里顾得上她?发现众人恶犬喧宾夺主又失去骂性,扶起他家的甩一句“我日死你娘”匆匆收尾。 恶犬见他从石鼓上凶巴巴地下来也毫不示弱地仆过上前,众人替他捏着把汗,只见他提起下摆不待啊黑落地便蹬出一脚,顿时啊黑结结实实摔在几米外。众人瞧见这般身手便嘲笑起逡巡不前的啊黑,有几人怂恿啊黑道:“上啊!上啊!咬他!咬他!”有人对张大黑道:“上啊!上啊!踹死它!踹死它!”刚刚得到信的人跑过几条街来瞧,以为抓住了纵火贼生怕自己还没踹上一脚便给众人踩死,近前却挤不进去,捅捅前边的人问:“死了没?”前边的人头也不回地答:“没死。嗷嗷叫呢。”这人又问:“干吗不踹死他?”那人回头来道:“斗狗哩,它不咬了干吗踹死它?”这人唾一口,道:“日他娘!肆子给人烧了还有心斗狗玩。”后边赶来的人瞧见有人退场,急问:“前边有热闹么?”这人答:“不是人和人打架,是狗和狗争斗哩!有啥热闹,我当人咬狗才来理。”后人兴趣索然道:“我家刚死一条老母狗,正架火上炖哩。”又问,“你家有狗没?”这人道:“有哩!不会让我也宰了炖哩?”后人笑道:“你提一壶酒来,再牵上你家的狗。”这人疑惑地问:“牵狗?”后人释道:“你出酒我出肉,咱哥俩吃一顿哩,牵了狗来和我家的狗崽子斗,助兴哩!”这人爽快应下:“好哩,剩骨头仍给它们还抢哩。”那人道:“这帮人真闲得放屁,挤在一起看人斗狗……” 本能踹出一脚的张大黑也噤出一身冷汗,再见恶犬大有卷土重来之势索性裸出胸脯与它对视。啊黑竖着的尾巴耷拉下时他便喊来孙二狗,道:“把死狗栓肆子旮旯里去。”孙二狗正心疼它,便命令道:“黑子,进去!”张大黑仍开他婆娘本能地应一声,众哄然笑后他才明白恶犬与自己是对号子,气岔时听得“扑通”一声,似巨石入水。“张大黑你个挨天杀的!败了我的家还想要了我的命?”——他家的已然破口大骂起来。张大黑沮丧不已,对发笑的人骂道:“都他娘的给我滚蛋!想扛幡儿的回家掐死你老娘去,想偷汉子回床上卖屁股去!”骂出几口恶气才扶着他家的一瘸一拐回屋,众人见无扫兴,围拢一会作鸟兽散。 张大黑本是上门女婿。他过门后把原先茶肆改为赌肆,竟红火起来。日子过得滋润,惟独令他不满足的是——几年来他家婆娘的肚子依旧似门板扇子般干瘪。任凭他铆足劲儿浇水施肥,也只是长起藤蔓不开花,如在荒地上耕作结不出果实。又是两年,谁也按捺不住性子便生出争吵:他说她是“秃藤”;她说他“水不肥”。花开花谢春去也,这人家总是颗粒无收。张大黑拉着她着去看大夫,讲了症状拿了药欢天喜地服下,一年后脸色红润了才发现不该肥的地方全肥了。她有了理,他不再吭声。老岳父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偷偷开了药给张大黑作茶,一年多他也脱胎换骨,脸膛红润,腰板硬朗,可他家的仍老摸样。老岳丈盼孙心切,几年下来身也累了,心也酸了,气急交加一命呜呼了。此以后两人求仙访道,钱花了不少,药吃了不少,活儿干了不少,眼见着别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自己再好的年头都是绝收,于是绝望了。无助时镇上来了个江湖郎中,二人奉若神灵,请进家,好吃好喝好招待地讲述隐情。郎中一抹嘴把布袋里药全倒出来,干脆道:“这是‘鸳鸯仙’,家上祖传。膏药早晚各一贴,早贴肚脐、晚贴肛门,保险起见你们都要贴。每天早饭前喝三两鸡血作药引,午饭前服黄包药粉,晚饭后服绿色药丸。”说得神乎其神,他们却是疑惑。郎中从《黄帝内经》讲到《本草纲目》,又以自家十代单传现身说法,还说秦镇李婶也买了几副,直说得他们频频点头。他家的付了费,张大黑送出去,郎中临了嘱咐了一句“勤于房事”。 是夜,张大黑四处买鸡,翌日按方服用。早起先贴药后杀鸡,午饭前吃了药便炖鸡,晚饭后吃了药行房事,最后又换一贴膏药封门闭户睡到天亮。如此有条不紊地坚持到最后一贴药用完。来年夫妻双双脸膛红里透紫,却是无收,一气之下砸了药罐子也死了心思,骂道:“我日他亲娘!老子就是绝后也不折腾这了!” 终究耐不住平淡,他家婆娘找他个好心情说道:“不如讨一个哩,你姐家又生下一个男孩,要过来养着总比要别人的强。”他同意了,随后去了保定府老家,他姐家晓得苦衷只开出一个条件:你们养不许和她一个姓,要么姓我们的“宋”,要么姓“张”。张大黑心想姓啥叫啥没个啥,反正在自己手里总不会养成个白眼狼。寄养的人就是“宋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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