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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秦镇二、八大集,后街人头攒动,哓哓之声不绝于耳。茶庄处围拢着一群人,秦尚文担心韩日华又惹乱子便凑过去,挤进才见是一衣衫蓝缕摸样龌龊的道士在求施,转身欲走却被孙二狗拦下,他嬉笑道:“大少爷,这便是当年的青真。他的卦算一个准一个,刚还算对冯家那头母猪产了十二个崽儿哩。”秦尚文再瞧那道士:蓬头垢面,几根稀疏焦黄的胡子,僵硬的脸写就不尽的落魄。孙二狗拽着秦尚文对青真道:“你赐个卦给他怎样?” 青真自被驱逐出观后饱受风霜,曾潜回秦镇见无人找他算帐才敢明目张胆摆起地摊。和孙二狗算有“一面之缘”,未及应他他又道:“市井小民无非是鸡毛蒜皮的事,这可是大家的少爷,你就算他的前程可行?”指着秦尚文又介绍,“秦家大少爷哩。” 青真如此狼狈又在“凤”局未定时回来,秦尚文眼见风浪又起,欲躲却被青真拦住:“贫道远游归来便见到贵少爷,幸甚幸甚!” 秦尚文只好答礼:“家父与令师兄交厚,既然遇到便请卜一卜吉凶,请教当面。”心里却骂道:杂毛妖言惑众,害得我家一场风雨! 青真绕秦尚文走动三圈,见他面色红里泛黄,便讼道:“少爷脸上写着‘倦怠’二字,敢问有何烦恼?” 众人面面相觑又把目光聚在秦尚文脸上。孙二狗诧异道:“他可是秦家少爷,衣食无忧哪来的倦怠?少说笑哩,算准了前帐勾销,我还送你几日盘缠哩。” 秦尚文却道:“言之有理,我倦于面怠于心。”揉着小指又对青真道,“既知之便能为之,烦请指点一二。” 众人哗然,青真弹掉破衣上的灰尘却是不语。秦尚文似吃了闭门羹,心道:改日我找青虚道长便可,还买你的关子做什么? 青真见他要走,唇张齿翕吐出几句话来:“大道废,案有仁义。智慧出,案有大伪。六亲不和……”语音戛然而止,神秘兮兮地瞅着秦尚文。 秦尚文猜不明白,只当他引经据典买弄本钱,便正色接道:“六亲不和,案有孝慈。邦家昏乱,案有忠贞。”有腔有调,把少时陆管家教授的道理讲出来。众人听罢起了热心,纷纷叫好,他又道,“子曰:人性本善。善可生仁义、生孝慈、生忠贞,何需大道废、六亲不和、邦家昏乱?”显然自相攻说以破他的关子。 青真卖不得关子,颧骨青筋凸起,辩驳道:“绝圣弃知,而民利百倍。绝仁弃义,而民复孝慈。文未足也。” 秦尚文瞧他佯狂乖戾,不争辩心有不服,铮然道:“你即‘绝圣弃知,绝仁弃义’,何来‘上善若水’?足见‘性本善’与‘善为人之宝’非东西陈戈,道亦仁、仁亦道何苦老死不相往来?” 青真结舌,秦尚文卷起得意欲走又被他拦住:“贫道煞费唇舌,如此便走?少爷好小气。” 秦尚文顿然明了青虚道长撵他的原因,如此利欲熏心不撵才怪!周身摸索半天竟不得半文钱,便道:“来得匆忙,下次求卦一并补齐。” 青真大笑道:“不曾想大户子弟更是吝啬啊赌一物!” 秦尚文愤懑,又道一句“确实未带。” 孙二狗摸出几个钱,对秦尚文歉道:“这是我家的柴米油盐钱,你先掂付了吧。” 秦尚文仍给青真道声“再会”便拉走孙二狗头,回头却见秦晓和秦少正与宋时明挤在里边看希奇,想把她们一并领走复有作罢。 路上孙二狗小心翼翼地跟在秦尚文侧后,秦尚文问他他便答,不问便是拮据地笑着。秦尚文找话道:“今晚回去怎么交差?”见他脸色抽搐一下,忙解释道,“我是说假如我不还你钱的话。”孙二狗道:“大少爷莫取笑我,还能有啥,照直了说哩。”秦尚文问:“再耍三把刀你吃得消?”孙二狗袖口一蹭鼻子,嘟囔道:“她这个人我晓得,数落几句便罢了。若动真格的哪是我的对手?”“你还不简单哩!”秦尚文憋不住,笑出来,又起思量: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生活清苦倒不掺冗杂。瞥见他脸上的伤疤未痊愈,即刻又在心里叹道:或许这简单也是复杂哩。 及至秦楼,孙二狗放下菜担随他进去,秦尚文先取钱还他,又命伙计端来几碟菜和一壶酒。孙二狗也不客气,拽过酒壶拔下塞子凑上鼻子闻闻道:“好酒哩,借大少爷宝地打个牙祭。”这串动作让秦尚文倒了胃口,只道:“你随意,我吃过了哩。”孙二狗仰脖灌下一杯,熟练地抹抹嘴,又满上再对秦尚文“吃过了”拿出自己的解释来:“你是少爷,整天吃这些自然没了胃口。”秦尚文撇出一抹笑,以酒润唇否认道:“以茶解渴,以酒浇愁,多时是越浇越愁。”孙二狗躬起他满上,连连道:“开了口便多喝些……熟话说,酒桌上不论君子也不论小人,你不喝便是看不起我哩。”秦尚文耐不过他,喝下半杯遂了他满酒的欲望。孙二狗“咚咚咚”又灌下三杯,吃口菜压住酒气,这才愧道:“大少爷莫笑话我,今天是馋猫捞着大鱼。”孙二狗吃喝得热闹,他也来了食欲,旁边熟脸的客人见他居然和孙二狗吃得热乎,不免多投来几瞥惊诧的目光。 少时,秦尚文将目光从杯子移到懒散的秦河水上,若有所思道:“这秦河水在镇里东西流,出了镇便打个来回,何苦绕进人间哩!”孙二狗揎拳捋袖,噎着口菜嘟囔道:“管它从西到东还是从东到西,反正肥了这镇子。”秦尚文劝他一杯,笑问:“你是上发了财哩,话说得好阔气。”孙二狗扯过椅子搭上脚,难堪一笑道:“少爷又取笑我哩,小孩子都这么唱——秦河水悠悠,富了秦镇扳不回头;商贾不知商女恨,人生长恨水长流。——你瞧,是不是有‘富了秦镇’几个字?”秦尚文疑问:“哪听来的歌谣?”孙二狗见无人注目,挪近椅子低声道:“窑姐儿唱,孩子学哩,”秦尚文一脸觑相,他索性放下筷子,“河上边烟花巷子少爷没去过?”秦尚文努力地摇摇头,他饶有诚意地续道,“哪天我陪少爷逛逛去。窑姐儿吹拉弹唱个个一流,模样虽比不得夫人却也长得趣味哩!”秦尚文读着他脸上的笑,道:“没想到你深入浅出无所不知哩。”孙二狗羞道:“我没闲钱,也没闲胆和窑姐儿耍,还不是偷看偷听来的。”秦尚文这才正色道:“不许再说这些上不得席面的话,单是那天的‘三把刀’都害苦了我。”孙二狗会意,惭笑道:“少爷不去那里也有姓秦的,秦七那小子天天泡着。好在他和少爷没得比,不是同一个秦字。苏家虽也是书香门第,和少爷又是不同。看来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哩。”他所是指是苏家死去的大少爷,苏元素的兄长苏远朴。 苏元仆风流蕴藉恃才放荡,自称“柳永第二”。他常出入秦河烟花柳巷,没有半点心思用在家业上。苏祚恒自感颜面无存,一气之下逐他出家门。后来他得了痨病,病入膏肓时苏老爷仍旧撑着面子不让他回来,弥留之际也未曾念叨起“父亲”二字。传言当时他最放不下的是一个叫“柳儿”的姑娘和自己的字画。他死后苏老爷也没掉过一滴泪,只说了一句——“他休想入苏家祖坟。”而秦河女视他若神灵,清明、七夕必去他的葬身地祭奠,且把牌位堂皇地供奉在闺阁暖楼里。不久柳儿姑娘产下一婴,满月后放在苏家门口又留了苏元素的亲笔信投河溺亡。她的姊妹把他葬在苏元仆侧旁,连同她整理的《元仆遗集》一并葬了。关于她的死,有人说是她害得苏元仆染了花柳病,畏罪自杀;有人言是她搜集苏元仆遗集时惹得鬼魂缠身,借尸还魂。后一种说法似乎得到了证实,没几年秦河沿上又来了一位才色俱佳的人,吹拉弹唱不消说,尤其那一手字酷似苏元仆的亲笔。于是人道“他”是元仆真身,顿时惟恐避之不及,闲言歇后却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让众人失望的是——“他”只卖艺,不卖身。 甘蔗掐头去尾两头嚼,人们把苏元素鞭尸怠尽便转向苏老爷,背地里指他脊梁骨:“人死了还不让进‘家’,虎毒还不食子哩!”苏老爷我行我素,常对苏家人教导:“祚荫苏门,此逆子不可留。”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得了场大病,对苏元仆遗子也作了收留,继在苏元素下,取名苏兆鹏,苏元素娶了韩月伞后也生下一子,随他取了个“鲲”字。 王掌柜脸色不悦地过来,扫孙二狗一眼劝秦尚文少喝几杯吧,孙二狗吃喝尽了半兴,识趣地晃悠着要走,秦尚文正在兴头上,支走王掌柜又拉他坐下。 刚重温起好兴致刘妈从宅里过来,一把夺下他的酒杯急道:“回去看看夫人哩,大少爷,光顾着自己痛快。”秦尚文斜道:“她有什么事?我在谈生意哩,谈完便回。”刘妈急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摁着酒壶不撒手。王掌柜把她劝回去,拍起孙二狗肩膀道:“二狗子,喝得怎样了?”孙二狗木着舌头,心里却是清醒,见势不妙便和秦尚文告别,担起担子踉跄而去。 秦尚文又抓起酒壶,只是摁在桌上不言语,心头思量起自己秦家大少爷的身份来:父亲的寿辰、有孕的夫人和满镇子的生意都离不得自己,一时间不似抓酒壶般能抓着头绪。王掌柜夺下酒壶自满一杯,缓道:“咱爷儿俩喝一杯哩,只是,别嫌老头子嚼舌头。”秦尚文靠在椅背上唏嘘几声,听他呷口酒道:“人活一辈子图个啥?老实讲不是为自己。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把戏,比如孙二狗;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活法,比如大少爷你。单拿孙二狗讲,不为他自己还得想着老娘和妻子,不起早贪黑混街头就没有生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说是不是这档子事儿?是不是这个理儿?”秦尚文仍是一张抑郁的脸,他又道,“我晓得大少爷的艰辛,当初老爷不也是这样过来?好比这菜,摆上了桌来就得动筷子,送进嘴里就得咽下去,才能嚼出滋味来。不想吃,没胃口就别吃,一顿两顿成,三五天呢?身子扛不住还得吃。即便你不吃,家里的老老少少全跟你挨饿?若是好菜,你不吃别人还抢哩!”说得秦尚文分外凝重,眉蹙一起,似一个黑长的“一”字压住凸起的眉骨。王掌柜继而叹道:“在秦楼做事几十年,天天望见秦河水,平静地流着,无风便无浪。秦桥上人来又人往,当真人人差许多?人有人的活法,物有物的活法;人遇河搭桥架路,水只能在河道里规矩地流。苦闷时我也喝点酒,酒多伤肝,恐怕你现在晓得这个理却不认它。图一时痛快要留后患,酒劲一过你还是你,我还是我,麻烦事还是麻烦事,躲得过一时能躲过一世?喝酒时少喝些,喝时想事情脑筋也转得快,撂下酒杯就能看到孰轻孰重,再拣紧要的去做,也枉费不了这杯酒。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奸宄良莠参差相杂,世事诡谲岂能尽在掌握?该软时硬不起来,也硬不得。可有一点是真格的,啥都可以软,骨子里的精神气却不能软。”他扣起桌子激动道,“你说是不是?”秦尚文“咯吧咯吧”地揉捏着手指,半晌才点头:“王叔,谢谢您开导我,我想独坐一会。”王掌柜见楼上客人无几,命来伙计别再往楼上带客,道:“今天的事老爷若问起我帮你搪塞过去,少坐一会,夫人还在等你回哩。” 秋日午后的阳光不再是浓妆艳抹,闲适而煦暖。射来的光使秦尚文朦胧,抹把脸想清醒,却发现手脚似借了别人的般不听使唤。空气中少了喧嚣,米酒的清醇散淡开去。他趴在桌上本想缓缓酒劲,却迷朦地进入梦乡: 江南的午后天空澄澈,一蔟蔟的风从容地捉弄着河畔古柳,懒散地在街巷穿行,一天中最谦和的时候莫过于这午后和深夜了。几位长者在河码头的青石上陈兵布阵,对决楚汉,有三、四个孩童围拢,煞有介事地指挥着。所有的一切,并未逃过秦尚文闭着的眼睛,他恍惚间已置身枯柳蝉嘶下,手摇羽扇,风动纶巾,自在地旁视百态。阵风掠过,夹衫抵不住轻寒,他起了寒噤想去加件衣服,忽然发现秦晓母女在秦桥上向他招手。他气岔,暗道:半日浮闲竟偷不得!再抬眼却见秦晓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在闪烁,似秋夜的星辰。他纳闷又听得秦晓哭起来,上前抱起她问:“你母亲呢?”秦晓仍哭不答。他四下寻看,不见一个人影,土遁般齐刷刷消失了,便大喊:“你去哪里了!还不快出来?晓儿都哭了,怎么做人家母亲的?!”话音甫落,一队人从牌坊后闪来,走到码头的台阶步入河里。他不晓得他们去河里做什么,揉眼睛时那队人已消失,如水汽一样蒸发得干净。他惊疑不定,放下秦晓依着栏杆向水里张望,但见水面上隐现出一个人影来——依稀可辨是韩月琴,便斥道:“你是不是晓儿的母亲!快上来哄一哄哩!”韩月琴不答使他怒不可遏:“好哩好哩!你别进秦家门了!”拉起秦晓想走,秦晓却挣脱开去了码头,回望他一眼走进河里,化做纤细的影子,慢慢融入韩月琴的影子里,漾漾地闪烁几下便幻灭了。他萎缩在桥头,怅然道:“一个不要丈夫,另一个不要父亲。”迷惘凄凉时听得有人轻唤他,强打精神朝河面望去,但见大大小小的三个碎影,大的一个周围聚拢着七彩色泽。他见不是韩月琴母女,便问:“你们——你们——又是谁?”影子沉沉的,似在凝望。他满怀惊诧的不解旋即化作一腔愤怒,想责骂却开不得口,只好逃避。那些影子溯河追来,见丢弃不得,他绝望地跪下呼天抢地,一枚枯叶应声而落,一把抄在手里,紧攥着喃喃自语:“谁?都是谁?”——影子沉默——他面目狰狞,甩手把枯叶丢进河里,溅起沉闷的“扑通”的声音。他再转对河面,影子已是荡然无存。他拍手称快,大笑着回宅,蹊跷地进屋睡下,在梦里看到平生最心悸的一幕:除了自己屋里还有一幢镜子——镜台前没有人,镜中有一个梳妆女人阴森森的背影。他吓跌下床,跑出时撞在门框上…… 王掌柜轻唤着名字将他从梦中摇醒,他直勾勾见到王掌柜的问话:“大少爷梦中呓语,可有事感怀?”他神色木讷,眼角湿润,忽道:“王叔,我刚做了一个梦中梦,可会解?”王掌柜惑道:“梦中梦?挺新鲜,梦见了什么?”他零散地回想:“梦里梦见梦里黑屋子里镜子里的女人的背影。”王掌柜不解,思索道:“可认识?”他番摇头,感觉似曾相识,却道:“她背对我,不见面目哩。”话罢起了寒噤,毛骨悚然。“就是梦么,梦本来就没个准头,梦里梦更加没准头哩。”王掌柜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别想了哩,夫人还在等你。”他揣着梦感激地走了,再三回想,更是零散不堪。 吴君秋躺在床上,刘妈侧坐在床沿,他一进来便撞上刘妈的数落:“我的大少爷!正说你哩,夫人刚才连喊肚子疼,不敢惊动老爷只好找你,你却是忙谈生意,什么生意比这重要?”他不紧不慢地倒杯茶,问吴君秋是否睡下,刘妈又道:“折腾了好一阵子,累了还不许睡?我腾不开手,喊周夫人来照看,寻你又不来……”埋怨不多,更从未有象样抓住他不放。他自觉愧疚,拭掉吴君秋额上的细汗,刘妈端起秽物又折回来,对他亦是歉疚道:“急糊涂了哩!王掌柜让我去寻麻婆子,麻婆子来时夫人已经消停,她说让你先寻个奶妈来。”又叮嘱,“夫人醒来你们好好说话,择个合适的人家。” 秦尚文见她胸脯一起一伏喘着粗气,取来湿巾唤她几句却不见应声,便拿了几个核桃“咣咣咣”地砸起来,时不时偷窥几眼。吴君秋睁开眼,四目相对复又闭上扭过脸去,秦尚文识相地停手,拾起核桃仁吹净土,道:“这么大的气?不就晚来会么。”吴君秋吁口气,平静地道:“外人该喊你秦大老爷了,自然酬酢不暇,哪有闲心顾我们的死活?以后再难请动大架,我早准备着哩,却不想今天便到落个猝不及防。大少爷千万别内疚,舍小家为大家,整天在外风吹雨打太阳晒已经够辛苦了,再内疚些更辛苦哩!从少爷到老爷你还是个生手,日后天天喝上三、五顿酒便习惯了,若还不习惯便拿我们练练,我们一起习惯哩!我去习惯怎么伺候老爷,现在腿脚不方便,身子一好便服侍得你周周到到,恳请你先原谅我不能端茶递水,洗衣捶背。”秦尚文耐心地听着,待她说得累了才道:“来了些客商,俱是父亲笃友,推辞了去怎么好?勉强坐在一起,谈论的不是生意就是父亲的寿辰,脱不开身哩。这不是丢下他们赶回来么。”把核桃仁塞进他嘴里,“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恨没有孙悟空分身的本事,要不早把真身分到你身边了。”吴君秋边嚼边问:“后来哩?”秦尚文俯身道:“这点事害得我脱身不得,哪有什么下文?”酒气袭来,吴君秋推开他道:“你的虎朋狗友啥时候是父亲的笃友了?”秦尚文连忙摇头道:“哪里的话,父亲听着可不好。”吴君秋恨道:“少拿父亲压我,有喝花酒吃香茶的胆子就没承认的胆子?还是男人哩。”事情穿邦,秦尚文暗自责备起刘妈。吴君秋愈发觉得他隐瞒了什么,心一酸眼角淌下泪,凄道:“老婆在家给你生孩子,你不管不顾,却躲了去吃花酒,蛮开心哩!你以为你是苏元仆天生的风流人?别忘了你姓的是秦,有正经八百的老婆孩子哩!”秦尚文哑然无措。吴君秋愈发伤心,掀开被子下床,他赶忙阻止道:“身子重还是躺着好哩,要什么我去取来。”吴君秋眉毛横挑,睥睨他道:“这会晓得心疼了,心疼哪一个?”秦尚文不再言语,取水喂她。吴君秋润润嗓子又道:“花酒吃得不尽兴我再陪你吃到尽兴为止,不过你得讲明刚和哪个吃了,吃的什么,吃的感觉如何。人要具体到姓、名、街巷,酒要具体到几斤几两几钱。一五一十地说,连屁话都不许落下!”秦尚文左右思量便把遇青真、借孙二狗钱、喝酒诸事一五一十地讲过,特别着重在孙二狗放屁一处,竟逗得吴君秋“噗嗤”一乐,最后信誓旦旦地保证:“夫人,绝无半点谎言,句句属实。”吴君秋顾作怀疑,反问道:“刚才有板有眼的那番话也句句属实?孙二狗都晓得孙二娘面前讲实话,你以他为鉴倒学会了自作聪明。”秦尚文灿笑道:“怕你生气才编排瞎话,夫人明察秋毫也该大人大量哩。”吴君秋面色稍缓,秦尚文见状要扶她上床,她却变脸道:“当我是床上的枕头还是被褥?天生下来就是给你折腾来折腾去的物件?身子麻了你就盼脑袋也木了才得逞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外边吃花酒、家里睡木头?当自己是皇帝的命,可以左拥右抱;还是宰相的命,可以朝秦暮楚?”秦尚文又遭奚落,却较真道:“朝秦暮楚的由来可不是宰相……”吴君秋啜口水唾一口,不冷不热道:“秦大少爷博学多才,风流倜傥,和我这钱糖小女子比来是不同凡响,既然大少爷嫌‘朝秦暮楚’用得不对,那咱换作‘左右逢源’,可好?”秦尚文沉默好一会,索性道:“别磨牙了,去院子走走哩。”吴君秋心神舒畅了,递给他胳膊让他下台阶。 阳光斜入庭院,厅堂前石山的影子压过草坪投在池心亭中央。他们绕过廊子来到亭里,吴君秋手扶住秦尚文伸脚去踩地上的影子,影子悄无声息地爬到鞋上,安恬地卧定,收拢脚它又回到原处,如同午后的猫般禁不起捏拿。吴君秋愀然叹道:“人的影子是人的过去,能看到却不能再把握,真是如此哩。”盯着汩汩的水又好奇地问,“不想这水也是活水,有着生命的泉眼么?”秦尚文道:“爷爷重建宅院时考虑到地下水系,这水来自青虚山泉哩!”吴君秋问:“和后宅花园的湖水同根?”秦尚文道:“宅院北高南低,一部分秦河水被截进花园那个阴阳鱼形的湖里,在地下拐了三道弯出宅汇到后街的暗渠,最后在秦桥下流回秦河。”吴君秋紧张道:“山洪来了岂不浮起宅院?”秦尚文笑道:“水龙拐三个弯便有四道咽喉,第一处是花园入口的堤坝,保证进水充足又不致湖水干涸,山洪来时还能截源断流;第二处在后宅桥下,也有一座闸;第三处便在中宅水池假山下,也有闸门控制水量,水从假山由暗转明,形成源源不断的泉眼了。此有寓意哩!”吴君秋忙道:“柳暗花明又一村?”秦尚文点头续道:“水由此入前宅,在东厢房墙角还有一个小水池,一米见方,也有闸门防止外边的水逆流进来,洪水时卡头断尾便封门闭户了。”吴君秋又问哪四道弯,他道:“四个闸门自然有三道弯,目的是疏缓流水。水自外拐进后花园入了湖,再从祠堂下拐进后宅,又从厅堂拐入中宅,最后从前宅拐出去,你算有个拐字?”吴君秋叹道:“看来爷爷真是大智慧。”秦尚文又笑道:“不全是爷爷的功劳,多半属青虚道长。宅院是他一手规划,迁祖坟时也是他选的址哩。”吴君秋郎然道:“父亲原来这般看重他。”秦尚文甚是得意,便怏道,“陪我去看看那四闸三拐好不好?”秦尚文酒醒大半,身体乏力,又瞅着她道:“你躺在床上是闲累,还要去走动,真累了别怪我哩。”吴君秋道:“你下辈子也投个女儿胎好晓得做女儿的辛苦,许你拿我当枕头被褥,不许我拿你当牛马么?”秦尚文哈哈大笑起来,听得周景兰在前宅和刘嫂对话忙避到后花园。 秦宅分前庭、中院、后宅和后花园纵连着的四部分。中院是活动和居住场所,由穿廊和穿堂与前庭后宅相连。院落天井由穿廊到穿堂的甬道隔开成两部分,左部有一座假山矗在半亩方塘之北,水池上是一凉亭,再左是秦尚文与吴君秋居住的一排房间。北侧是秦老爷平素居住的房间和厅堂,厅堂再右是穿堂,然后是厨房和饭堂。右部也有一排房屋,秦尚义和周景兰住在这里,与厨房间夹着一条带脚门的内廊。秦尚义屋后还有一个小跨院,门开在内廊,用来陈放生活琐物。现在秦老爷和陆管家多在后宅居住,后宅被一道矮墙隔开东大西小两部分,西部有他们的卧室、书斋,屋前小院有石桌、石椅和鹅卵石铺就的甬路。后宅东部又一条路横分成南北两座独立的小院,南是私塾,北是祠堂,路东是开在宅垣的后门,路西有月亮门开在矮墙。祠堂与矮墙间也有一条顶着杂草的路,由菱门直通后花园。 后宅里除秦老爷和陆管家外还住着郑伯。他是刘妈的丈夫、郑富贵和郑嫂的父亲,负责守护后门和祠堂,单住在私塾里,外人极少见到他而喊起郑富贵为“刘富贵”。他从不过问这些,只晓得自己有子孙,男叫郑少忠,女叫郑莹。刘富贵成家后下人同住在前庭厢房里,而刘妈则和女下人住在中宅跨院。 偌大的花园里只住有一位庄姓老伯,高大的宅垣和秦家人的威严足以把外人震慑住,所以庄伯更不需巡查,终日拾掇花木草鱼和一亩庄稼,自得其乐。他在花园已住了几十年,逢年过节从不要人探望,大家也把他淡忘了。 秦尚文和吴君秋在花园入口看到陆管家咬着烟杆闲踱,吴君秋礼问他,又见秦老爷从旁边闪出来,吴君秋又礼问一遍,陆管家抢先答道:“君秋身体好些便多走走,蓉儿来要她多陪你哩。”看秦尚文一眼,又道,“尚文若有伺候不周之处你便直说,这份主我做得起。”吴君秋暗掐秦尚文胳膊一把,笑道:“还好,只是担心因为我耽误了他搭理生意和筹备父亲寿辰。”秦老爷反问道:“尚文最近思量出眉目了?”又道,“我指生意,不是寿辰的过场。”秦尚文揉着胳膊欲讲却被吴君秋抢道:“大燕衔泥筑巢、啄虫养雏是天理,反过来雏燕翅膀硬了回报春晖也人情。他常去米行、酒楼和茶庄查看状况,晚上梦里还说什么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帮不得他半点来分担父亲和伯父生意上的操劳,只待身子好些搭理宅内的琐事。”陆管家“吧嗒吧嗒”连吸两口,笑焉焉望向秦老爷,秦老爷道:“尚文,陪君秋去园子里走走。生意要慢慢来,我和他在哩。”秦尚文只待吴君秋再抢他的话而不语,吴君秋又掐他一把才连连称是。二人走远似乎听到他们的话:“尚文心机敏口木讷,君秋心孝顺行贤惠,还有什么顾虑?”“没把尚文给你是对的,不过你这伯父也称职哩。”“你的字写的怎样了?”接下来是“哒哒”的脚步声。 湖面上吹来微风,日影斑斓。秦尚文携吴君秋的手沿甬道渐入竹林,翠竹“哗哗”声给幽深的小路溅上阳光的碎影。吴君秋清爽许多,靠着一竿竹歇脚,滴滴点点的碎光染得她一身妖娆,秦尚文看道:“你并非一个完全的泼妇哩,怎么有那么大的劲,掐得还疼哩。”吴君秋白他一眼说道:“你不晓得贤妇的软刀子哩,那才可怕。”一仰身借力弹向秦尚文,秦尚文赶忙撑住她双胛,怨道:“小心脚下的菲百竹,跌倒了怎么办!”吴君秋痴乐一会儿,又往竹径深处走去。至一岔口,吴君秋问:“往哪?”秦尚文想想道:“左哩。”吴君秋道:“偏往右去,说不定有更好的景致哩。”秦尚文堵住她道:“再往里是宅垣,回走哩。”吴君秋不依道:“那也要撞撞,看是它倒还是我头破血流。”秦尚文并没被她的俏皮逗乐,反而认真道:“你不能去那里,至少现在不能去。”吴君秋疑惑不解,“再往前是‘印月’井,现在改了‘步蟾’。你有身孕不能去,因为有月琴在。”吴君秋“哦”一声沉默下,许久才道:“我晓得月琴姐的伤心,也晓得她的冤愁。因为她去了,我才能来,才有机会和你在一起,无论怎样都该去和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撞进来再躲避,谁会开心?”秦尚文想起梦来,脊背渗出冷汗,听她恳切的话语也激起几分怀念、愧疚。吴君秋挪动着边走边道:“我没有一点杂念的,月琴姐姐晓得,怎么会为难我?”秦尚文紧揽着她,二人继续走着。 又一阵微风从身后竹径追随过来,呖呖地响过去。二人心情沉重起来,谁都没多一句话,感觉着竹径的幽深与漫长。终于,前面出现一块花砖墁地,四面积来的风也在这里回旋,向上闯出一片天空突出去。吴君秋身不由己,紧掐着秦尚文的胳膊,眼睛一刻不曾离开墁地中央那口长满青苔的井。这块地自北向南倾斜,六边形的井口顺承地势呈北高南低态势。吴君秋看秦尚文一眼,怯怯地走过去,双手合起抵住唇,喃喃道:“月琴姐,恕妹妹的不是来打搅你……”语音愈来愈弱,秦尚文只见她悄无声息地呆在那里,如同木雕泥塑,自己也被一股厚重的气息压抑着。风,恰恰止住了呖呖嘶鸣,换作此起彼伏的欷歔,再被“哗哗”声取代。吴君秋闭着眼睛转身伸出双手,秦尚文忙握住,感觉她起了个寒噤。吴君秋再睁眼时说道:“姐姐是个好姐姐,我们回去哩!”二人小心翼翼地回返,时不时转过脸往后看,只有风迎面拂来。 出来后吴君秋热笑道:“我为姐姐祷告,许了她好好待晓儿,还求她保佑我们平安哩!”活泼得象个小姑娘。秦尚文唯唯诺诺,陷入思绪。一阵风飘来桂花香,吴君不肯错过时机,拉着秦尚文闻风而动。 湖畔矮山下有一处桂林,吴君秋兴奋地呼吸起馥郁的香气,陶醉于稍纵即逝的美好。桂花金黄色里夹杂着银白与丹红灿若繁星,吴君秋让秦尚文采下月桂叶,编成一顶帽子戴上,秦尚文闻闻看看道:“头发更香了哩。”吴君秋撇笑道:“那你吃桂子,说出的话不会熏倒人哩。”秦尚文大笑道:“好哩好哩!桂子桂子,再说几遍就金玉满堂了哩。”吴君秋丢过桂冠怨他一句,忽问:“奶妈请谁家的?”这是秦尚文头疼的事,胡乱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太阳即将落山,山风又起。回到屋里吴君秋便粘上床,喘道:“天天陪我走走好么?”秦尚文满口应下。吴君秋剜他一眼恨道:“这顶桂冠编给你哩,给我老实着顶着。”秦尚文想起事便喊刘妈过来照看,吴君秋笑应下:“总算霸占了你半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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