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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管家写就序文,落款果真是“青虚山外板凳先生陆氏书于秦宅”,与秦老爷商榷一番才算敲定字句。中宅人声嘈杂,陆管家置笔道:“待他们走后再看不迟,这个你不爱的女婿给送来什么好物件?”秦老爷哑然一笑了之。 来到厅堂门口,矗进眼里的是尾四扇折屏:深褐色基座上是镂花磨纱玻璃,每扇上都有主题图案,影影绰绰地透出屏后的摆设来。图案是传说中的“四灵”,左起依次为麒麟、凤凰、神龟、苍龙,各个栩栩如生、跃跃欲试踩塔祥云而来,置于一处相得益彰,令人叹为观止。匠心独运之处是四灵的眼睛,轮廓由外至内、由深及浅打磨出来,眼眶圆滑的线条勾勒到瞳人,余下一个凸起而光亮的镜面是如此传神。眸子凸起的镜面,可以完整地影射出屏前的景致,凑近细看又能发现屏风后的景致。一阵穿堂风过来,吹动了屏风背后的纱幔,纱幔婆娑更衬托出四灵的灵气。 “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玻璃哩。”看得出神入化的刘富贵从屏后闪出,指着屏上的凤凰道,“要有颜色该多好!红的、绿的染上就更美了。” 秦尚文顿感失色,忙道:“你细细地看这雕刻出的深深浅浅的纹路,这便是能工巧匠使用的颜色。”对陆管家叹道,“真可谓别具匠心独树一帜!哪里是屏风,分明是件珍贵的收藏品,摆放出来倒委屈了它。” 刘富贵看罢热闹再插不上嘴,便出去寻事。 陆管家读出右下角的字:“敬呈岳父秦氏讳罡,恭祝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秦尚文道:“如此不菲之物显得仕昌的孝心远过了我和尚义。” 陆管家这才道:“哪能这般比较?仕昌名字取的好哩,但愿他仕途亨通。” 秦老爷言道:“这孩子脾气执拗,秉性刚强,不谙世故也不够练达。倘若能在仕途安身立命便知足哩!切莫结交蝇营狗苟之辈,囫囵陷入不仁不义、甚至祸国殃民的境地。我对他的担心只此无他,治国平天下想也别想,现在有几人心存如此之抱负?” 秦尚文犹豫几许,似问非问道:“不知他从哪弄来的屏风。” 秦老爷亦是犹疑大过肯定,瞅着陆管家,但见他抽出烟竿添一锅烟摁实,眼睛一刻不曾离开屏风,或许是发觉他们谈话终结才道出一句:“观止矣!单这惟妙惟肖的绘工有几人可比?”原来他不曾把秦尚文父子的谈论装进耳朵。 秦老爷又道:“你也关心关心蓉儿哩。” 陆管家回过味来,哈哈笑道:“蓉儿是我一手教养大的,你对她哪有半点父亲的恩情?当初我同意把她嫁给仕昌还不放心么?反正这屏不是偷来的,更不是抢来的,送到这里自然有我上眼的一份哩。”一番话说得秦老爷声色全无。 厅堂里多一架屏风,秦老爷又摆放了几帖心爱的书画,顿时满堂雅致。一脸严肃地问秦尚文早饭都没顾吃,慌慌张张去了哪里。 秦尚文实言:“米行和茶庄,又去看了看秦楼王叔。” 秦老爷宽慰,道:“自家生意事必躬亲,你晓得这道理便好。大理上说得过去小节也不能含糊随便。讲策略、用头脑,一味蛮劲还是成不了事。安家立业的小事与治国兴邦的大任一样道理哩,凡事大处着眼小处着手。”说得秦文连连称是。 陆管家啄一口烟却吸进一嘴冰凉的冷气,磕磕烟锅重新装上,秦尚文忙道:“伯父今天烟吸得不透彻。”匆忙递来新买的金黄色的烟丝,“这可算较好的了。” 陆管家抓出一撮放在手心搓几下,放在鼻下闻一闻,又从匀称的烟丝中捏出一根放入口中咀嚼后才道:“这是陈年的老烧喷过的,没经过风吹雨淋,质地果真上乘。” 秦尚文不晓得烟的品鉴竟有如此烦琐的过程,听他称赞便当心起他的身体,陆管家扎紧烟袋笑绝了话,仍道:“我早说过老骨头忠实,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哩。” 中秋日日迫近,秋天的气息更显浓重,虽然高天中日头依旧烈烈,却也掩饰不住一袭袭的秋风送来的凉爽。这个秋季对秦尚文来说并非只有一个团圆的节日,还有他父亲的寿辰。秦老爷早就暗示他“要过几天清净日子。”因此,这个秋季的意义显得重大,他须得酝酿如何支撑秦家偌大的门户。天空中一层风在涌动,遥而摇的太阳被它吹拂得坠落下去,天与地之间的啁哳与难堪随之隐退。他忽然想起床塌上的吴君秋,她隆起的肚子里有崭新的生命在孕育,那生命正随着她而脉动。是的,他不应该只在偶尔想起她。他该给那个生命去命名,再开拓一片天空给它。然而,眼下的天空是什么样子——躁动的?萧索的?深邃且宽博的? 他终于停止了关于秋天的思索,莫名其妙于自己的思想,在院落里踱几步便钻进屋里。刘妈见他进来紧刹住口,笑望着他。他疑惑道:“怎么不说了?”刘妈拄住膝盖拍腿起身,道:“我这就去吧。”他更是纳闷,待她蹒跚去后便问吴君秋。她蕴藉笑道:“你是挑锅灶的,还是暖被窝的?若是暖被窝的,我便说给你听,让你也晓得被窝怎么卷筒、先暖哪一头。”他猜得刘妈七、八分的笑,倒杯茶递给她,饶有兴致地问:“渴不?”她斜他一眼,道:“渴。”声色不露地待他捧过杯子,凑过嘴却听他道:“一口水换一句话,礼尚往来也不失公平哩!”她在从他躁动的眉毛下清楚了他的鬼主意,想到平日他一副大少爷的架子,别过脸才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应验个正着,来盗我的话哩!”话里有话、话外套话,他便换了口气道:“夫人呐!你怎么了?”她乍扭头过来,顶一句:“没怎么!给你暖被窝哩!”面带愠色。他本是玩笑却讨得紧绷的脸,又气又乐,忙递过茶去却被推开,听得恨声:“你要大蛋还是小蛋?公鸡蛋还是母鸡蛋?说出来一并生给你。”话刚完没等他领会反倒“扑哧”乐出声来,把头抵在他腿间乐得发颤。他愈扳她愈扎得紧,仍是逼仄:“你说哩你说哩!”他托着茶抚摩着头发,笑道:“生个大大的公鸡蛋哩。”她一把抽开他的手,掂在腮下一本正经地问:“要生下来的偏偏是母鸡蛋呢?”她担心,因为秦老爷无意中流露出想有孙子的意愿。但是,谁都清楚生男亦或是女由不得父母。他担心这种情绪影响到她肚中的孩子,便温言安慰:“只要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管它公还是母哩!”语带笑意,被她狠狠地咬住手指,从牙逢里挤出话来:“叫你不说实话,全是违心的好听的。”他大呼疼痛,险些仍掉杯子,忙抽出手来劲甩着道:“好狠心哩!人说‘泼妇心藏三把刀——嘴巴、指甲外带脚。’果真不假哩。”她怔而严肃地问:“从哪偷来的这些上不了席面的话?”“孙二狗说的。”他依旧甩着手上的疼痛道,“前天一早在后街遇到他,正随着菜担子晃悠,纳闷他怎么舍得三杆而作的好习惯,你猜他怎么答我?”她舌尖卷扫过雪亮的牙齿,抿着唇对他得意地笑道:“他大概在找东西吃,饿了哩!”他啜口茶,舔着痛处摇头道:“那小子赌输了两条狗得了‘孙二狗’的雅号,又不是半夜饿了逮了两只耗子又烧了吃换的‘孙二耗子’的美名。”她觑他一眼,道:“卖什么关子,想说就说。”耷拉起脸,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本想她不晓得孙二狗家的事,想卖个关子却讨个没趣,悻悻道:“他被婆娘小试牛刀,家中容身不得只好戳在街头地角。”她道:“这和刚才上不了席面的话搭八竿子能到一块么?”他要解释详细却见她指了指茶杯,愣神间听道:“再献回殷勤哩,大少爷!”忙端过去,喂她喝下道:“你猜孙二狗家的什么绰号?”她却道:“瞧你那样儿!天生一个少爷坯子么?少爷可是人人会做,少不得你一个?”他不理会,续道:“你猜什么?母夜叉——孙二娘是也!那早对他是一顿好抓,人家孙二狗有骨气,受不了便顶撞她几句,接着便扭打一处,结果又挨了咬被一脚踹了出来。”她“哦”一声,算是明白道:“你俩逢到一处同病相怜哩,又惺惺惜惺惺般切磋了切磋、探讨了探讨?”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又道:“理亏了?词穷了?今天你见识的不过是一把刀,另两把也没藏心里,就搁在袖筒里随时准备给大少爷挠痒痒哩。”他故做一叹,道:“哎!没看出来,伴你如伴虎哩。”她哼出话:“当我是病猫哩,不准你再说这上不了席面的话。”他支吾,她紧道:“若是我耍起来可比孙二娘带劲,不过甭担心,一切看你的表现。”似是威胁。他俯下身子,摁住她双手道:“那我先堵住你的嘴巴,封了你的牙!”亲了一口沾了大便宜般大笑不止。 “咯吱”一声,门外传来声音:“小两口说悄悄话儿也不关门,留条缝是怕人家听不到么?”周景兰从外边闪进来,笑盈营地道。 秦尚文起身,尴尬道:“你们两姐妹聊一聊。” 周景兰径直走到床边,斜看着吴君秋拦下要走的秦尚文:“来看看小嫂子咋样了。” 秦尚文缓步答她:“她挺好哩。外边还有事,得去一趟。” 周景兰笑嘻嘻地道:“等尚义回来他大哥就不这么忙了,歇上个十天半月的无关紧要。他也是少爷,靠他料理也是分内的事。” “弟妹吃一些,刚买来的。”秦尚文临走指着桌上的葡萄道,希望堵住她的嘴巴。 周景兰捏了颗葡萄粒送进嘴里,摇摆到床边对吴君秋道:“小嫂子能吃上葡萄了,有正儿那会寒冬腊月的,哪有新鲜果物?做梦都想吃几颗葡萄清清嘴巴里的腐味。”又叹息着,“不管怎样,总算给父亲和尚义心头掂了底。” 现在她想怎么说便怎么说,谁让生了秦少正哩?倘若自己长了第三只眼睛,能看到肚里是另一个“秦少正”,还受嘴皮子上的气?张嘴闭嘴的“小嫂子”更是喊得反胃,呕几声后吴君秋连忙道:“千万别喊‘小嫂子’了,咱俩要么随尚文他们称呼,要么以姐妹呼应哩。” 随他们兄弟是得喊你‘嫂子’,若论年纪我较你还长哩!萝卜再大长在沟里和长在垄上就是不一样,叫你‘小嫂子’再合适不过。周景兰思罢气岔,梗着脖子道:“便是随他们兄弟,怎么喊还不是一家人哩。” 从她怅然若失后喜形于色的脸上吴君秋看到自己的辛苦,心知她不过是在言:我嫁了秦家二少爷可生下的正儿“小大少爷”,儿子便是娘的命根子。对于这样的话自己无言辩驳,索性挪动麻木的肢体,欠起身子等她下文。 “牙都酸掉了!”周景兰又吃下一颗葡萄,不想是酸的,含在口里发出这样的感慨,咂摸咂摸滋味瞅见吴君秋不言语,便转言,“中秋了哩,他大哥莫非要给全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吃这个?” 吴君秋忙道:“刘妈刚买的,单给我的。”随即后悔把刘妈扯出来,紧盼着她耳朵忽略掉这一句。 周景兰吐出葡萄皮顺嘴叹道:“怀正儿时刘妈连口汤都舍不得,即便送来也是不冷不热的。”忙补充,“我喝温的要闹肚子,不喝身子骨吃不消。” 吴君秋拿手帕掩住喉咙里的恶气,却不敢使唤她递杯茶,兴许她再尝一口指不定扯出韩日华或者谁来,便替刘妈开脱:“尚文没时间,所以他买下让刘妈取回来。”周景兰失望地耷下眼睑,“果真是酸的么?我瞧瞧。”赶忙挽回两人间的距离。 周景兰挑一串递来。吴君秋看着不象是酸的,刚吞下去不妨她冷不丁道一句“酸儿辣女。”以为葡萄不净或受了虫害赶忙吐出来,周景兰紧跟着悄问:“小嫂子莫非想吃辣的?咱家厨房里挂着一串朝天椒哩,你要不好意思我帮你取来吃。” 吴君秋气得喘息不定,许久才道:“留着哩,兴许你用得着。酸儿辣女么。”终是不受气。 周景兰舌头撵出一团葡萄皮,打量着吴君秋,又悄问:“小嫂子,我打听个事你可晓得?” 你没问我怎么晓得?吴君秋看着神秘兮兮的她,半晌才反问:“还有你不晓得的物事?”见她阴沉着脸,缓补道,“问哩,只要我晓得便全告诉你。” 周景兰倏忽一笑,半狡黠半认真地问:“枫蓝花,可在你手上?” 进秦宅一年多来,吴君秋或多或少地“枫蓝花”其物其事。枫蓝花是秦宅女权的象征,只有掌家的妇人才可以佩带。秦家历代大夫人是唯一人选。有了它,可以领导家庭内部的妇女,主导宅内事物。凤蓝花有如此作用,因而秦家对它特别看重,便随着秦姓家业一代代地继承下来。韩月琴是最后一个拥有它的人,她死后枫蓝花便不知所终。吴君秋曾私下里问过秦尚文,秦尚文只道“不过一件首饰罢了,在父亲手里。”秦家之外的人不晓得才捏造出“凤蓝花”,竟传得神乎其神,以此来充实和满足对韩月琴之死的迷惑和猎奇的欲望,当然不乏张大黑等人趁机牟利之辈。此刻周景兰问起显然非好奇这般简单,吴君秋因未见过实物便拿出几分坦白又裱几分糊涂答她:“那是什么花?栽来玩赏还是种来作药?名字挺奇特的。” 掰开驳她的言语神态,周景兰心想她来的时日不长,未必真晓得是“凤蓝花”还是“枫蓝花”,便当秦尚文因为韩月琴的死没有告诉她,再从她面色上查验不出,只当不在她手上,心中窃喜起来,忙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小嫂子不清楚得好。”心里翻腾着枫蓝花可能的所在,便告辞,“小嫂子身子骨金贵,等生下了千金我再来多陪陪你。” 虽然同住一院,她们俩并不是过多接触,若即若离。 吴君秋被她临了的话气得浑身发紧,蒙上被头直待秦尚文来。 苏家的事最让秦尚文头疼。李掌柜早先说苏家在秦家收粮时暗中作梗,在秦镇周围抢购新粮本无可厚非,但多次怂恿当地无赖寻衅滋事,数次制造谣言破坏昶晟米行的声誉。对此秦尚文心知肚明,有意打击苏家愈演愈烈的势头却被秦老爷劝阻。秦尚文对听之任之而让流言蜚语不攻自破的做法深有疑虑,总感觉今时姑息养奸便是种下明日的苦果,势必助长苏家对昔日掌管大清国官府漕运而今已式微的秦家的嚣张气焰。秦尚文想起祖父专供皇宫玉米的风光,再想到他父亲与苏祚恒为漕运争斗时不占上风的情形便会引发长叹。想当时,不论谁见到眉骨凸起的男子便要问他是否姓秦,并且不待断定他是否真姓秦都会在他发话前做好一应的事。——秦尚文感觉那一切太遥远,当务之急是和他父亲从长计议,再想他父亲自有道理,又逡巡不决起来。 已是中午,秦尚文被周景兰扫了兴致便在河沿消遣,竟没了往日的悠闲,惹来无数思想。自觉无趣,抬眼时已到了牌坊,望着苏家布防便百无聊赖地走进秦楼。几位外地客商正觥筹交错,时不时从油嘴里吐出些秦镇风尘女子的荤段子,竟然堂而皇之的和生意扯上干系。王掌柜悄悄告诉他说这些个算秦楼的常客,寒暄几句便避到楼上,几个客人在比画着什么,当下恨然于找不到一个清净的所在,便问王掌柜楼上着青衣的人是谁。王掌柜道:“省城下来的胡特派员,在这聚酒多次,都是醉熏熏地回县府去。”又低声道,“好象和苏元素挺熟的。”他不曾听说省城又下来一位特派员,萌生去探问齐仕昌的念头,时事多变,此人未必晓得齐仕昌是个谁,旋即作罢反而多了几分担心——若交上这样的虎朋狗友如何是好? 王掌柜把他拉到柜台,悄道:“苏元素正在北官街寻开酒楼的地段。”同行是冤家,有米行为鉴,秦尚文噤声许久才问:“父亲晓得?”王掌柜点头,“那父亲的意思是?”王掌柜摇头道:“并未细说,当日李掌柜也在场。只道没确信前老爷要三思而行,确有此事后再去问老爷,他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秦尚文揣度不出所以然,王掌柜催道:“你当面问个细致,毕竟不是小事哩。”秦尚文应下,回宅的路上揣测着苏元素和他父亲的真实意图。 刚到前院秦尚文便发现秦晓姐弟蹲在廊里窗下在墙壁上比画着,远远地问:“晓儿,和正儿上午跑哪里去了?午饭都不曾吃过?”听得他的声音便慌乱地站起来,秦晓捅捅秦少正,秦少正挪近她才道:“上午和姐姐先去码头等父亲,又着去后街吃糖人,后来……”秦晓耳语一句,他又道,“后来吃午饭了。”见他们鬼祟,秦尚文便他:“正儿,现在做什么呢?”秦少正看看秦晓却被她瞪了一眼,挨紧了半步干脆地答:“玩!”秦尚文瞥见粉白的墙壁上多了几个红色的小人,气道:“这里也是涂鸦的地方!”他们怯怯地,便换了商量的语气缓道,“以后不再涂抹了,好不好?”秦少正不应他,却要挟道:“那伯父带我们去玩?”秦尚文摸不着头脑,懵懂道:“这和乱涂有关系么?”秦少正委身指了墙上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儿道:“这是晓晓姐画的,中间大的是你,旁边的是我们。”秦晓突地泼下红水,顿时模糊成一片,呵斥秦少正道:“都是我画的,你没画一笔哩!再也不领你玩了。”秦少正“哇”地哭起来,秦尚文紧着哄几句,对秦晓道:“等你妈病好了,让她和婶娘领你们玩,我哪里有时间?”秦少正似在告状:“晓晓姐谁都画,偏不画妈妈。”秦尚文无言,不想去想他所说的“妈妈”是指周景兰还是吴君秋亦或是韩月琴。刘富贵怔了半天,此刻道:“大少爷,就让她俩画哩!画完了我再擦就是,不碍事的。”秦尚文再也无言,把他们留在前宅。 后宅有一书斋,时名“有闲书斋”,此刻秦老爷正打算新起个别致些的名字而征询陆管家的意见。陆管家仰躺在交椅上吞云吐雾,时不时嘣出一个个名字。秦老爷要么摇头,要么摆手,再追问陆管家他已不再言语。秦尚文在穿堂踌伫,担心扫他们兴致,陆管家瞥见他踯躅不安全不理会,终于耐不住性子大步过来,陆管家视若无睹地进到书斋里与秦老爷耳语几句。秦老爷望见他又停下步子,便高声对陆管家道:“愈是上了年纪愈是迂腐,竟连个雅致的名字都想不来。”陆管家“啧啧”叹道:“‘有闲书斋多暌违,无暇迂夫虚埋头;自是蠹虫嚼文字,不效夫子注春秋。’好诗哩,依我看‘有闲书斋’改了倒是去真存伪哩。要不,把这一座宅院名为‘无暇院’,或者‘迂夫别院’了事。”秦老爷啜口酽茶,噀了满桌,乐道:“牵强了些,不过‘迂夫别院’自嘲中不乏淆惑苟且之意,甚和时世。”随即笑道,“迂夫之‘夫’者,二人也。”窥探到秦尚文顿足拂袖,又使个眼色给他。陆管家叼着烟嘴到门口,道:“尚文呐?来看他难得的好字。”秦尚文心道:终日附庸风雅,身处局外般诸事皆不关心。,却笑道:“是么?!我看看。”秦老爷已是一副唉声叹气样,指着漫漶的字迹对陆管家道:“兴致来时一挥而就,兴致又来一塌糊涂。”方才噀出的水正着在那幅字上,秦尚文进来时他正掭笔重写。秦尚文道:“伯父读过,自是好诗何必……”秦老爷顿下笔,他便咽下后半句听他问:“什么事让你心神不定?”秦尚文正不便开口,忙道:“李掌柜说苏家收粮作梗,王叔又说他们想在北官街开酒楼。父亲定晓得这些事,所以来讨主意。”秦老爷埋下头,掭着笔道:“两样事我全清楚。”秦尚文忙问,“官街本就姓的‘官’而不是‘秦’,我能有办法?粮生在地里,这地也是姓‘官’,不姓‘秦’也不姓‘苏’。苏家人不晓得这一点,秦家人也要不晓得?”言外之意是苏家做得着。秦尚文便问陆管家一个眼神。他磕罢烟锅灰才道:“尚文呐,苏祚恒自苏元仆死后深入简出已是多年,一应的事是苏元素所为。”秦尚文插道:“不管苏祚恒还是苏元素,都是苏家的人,所做的事都阻碍了秦家。”陆管家嗤笑道:“我和他全明白,你去吧。”秦尚文被泼了冷水心不甘,却也无奈,岔岔而去。 他走远了,秦老爷才止住笑对陆管家叹道:“还有股子木讷劲,和城府颇深的苏元素斗起来免不得吃些亏。”陆管家亦笑道:“平素你对他管教过严,以致唯你首是瞻,看来对他循循善诱得下番苦工夫。”秦老爷又叹:“旁敲侧击不够分量,必要时当头棒喝。总不能让祖上传下的家业在他手上败落。”陆管家谨慎地笑道:“尚文和尚义天资聪颖,从小看到大哩!”“他悟性都在哪里消磨了去?”秦老爷或是肯定或是不满地自问一句。 傍晚,秦尚文在后街买了苹果回屋,狠带上门似乎把一切烦恼关在门外,只待明早去收拾。吴君秋欠身坐着,见他来便起身接下苹果。秦尚文问道秦晓,吴君秋没理。他怔一下,脱去长衫又道:“你放下哩,我喊秦晓去洗。”秦晓听得喊她,待脚步声近了便翻爬上床。秦尚文冷道:“晓儿,去洗苹果。”直愣愣地盯着她。秦晓只得下来,不言不语地端起苹果出去。刘妈恰好进来,托盘里是冒着热气的饭菜,险些和秦晓撞在一起。秦尚文便呵:“晓儿!没长眼睛么?”刘妈怨他一眼,放下饭菜接下苹果,道:“大少爷,老爷让晓晓和正儿去那边吃。”秦晓自然很乐意出去,刘妈又道,“你陪夫人吃下,一回我收拾了去。”待她们去后,秦尚文才问:“身子怎么样?”吴君秋摆好饭菜,又不作理。秦尚文悄笑:“还生我气哩?不就是多个舌头讲了上不得席面的话么。”吴君秋这才道:“你是少爷,我不能生你的气;别人是少奶奶,我生了气也只能咽回肚子里。”秦尚文顿撅蹊跷,忙猜问是不是因为秦晓。吴君秋愀然道:“晓儿不过是个孩子,不唤妈也要当成亲骨肉待。只不过是你那弟妹我那小姐姐……”秦尚文闷头吃几口又放下筷子,咀嚼着道:“你短她两岁也是嫂子,既然是嫂子何必在意她只言片语的不得体?你也晓得她嘴不饶人。”吴君秋被他噎得瞠目结舌,瞪了许久化作一声叹息。两人不声不响地吃着饭,秦尚文心里想她的为难,却吐不出话来。 饭罢,刘妈拾掇了去又摆上茶果,秦晓啃着苹果戳在一旁,秦尚文问她:“怎么不给你妈吃?”秦晓却道:“舅舅说她不是我妈。”秦尚文顿时愤然呵斥:“你舅舅?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是不是说我也不是你父亲?”秦晓被吓得手一松苹果掉在地上,泪盈在睫应声滴落。秦尚文仍板着脸呵:“你乐意喊就喊,若是不喊也别喊我了!”秦晓受了委屈,第一次见到他的狰狞面目。吴君秋心里不如意,抱过她揽在腿间,恶瞪了秦尚文一眼对她道:“是你父亲的不是,咱们不理他了。”秦晓渐止哭声,挣脱开他取过一个苹果蔫然递来,看秦尚文一眼便钻进阁间。秦尚文泡一杯茶慢慢喝起来,吴君秋边整床铺边道:“哪有你这样歪拧萝卜的?晓儿是个孩子,你刚说过的话也倒嚼?还作父亲哩……”秦尚文扭着脖子连声道“累”,接下来一副惆怅满怀世界末日的模样。“自有我开导管教哩,”吴君秋亦撇开话题道,“寿辰打算怎样办?”“该请什么人,该回什么礼都随父亲的意思,定让他老人家满意。当然要风光些。”秦尚文道,“只是不晓得父亲和伯父做何打算,他们整日里咬文嚼字,生意上的事一概不闻不问,苏家搅局也不经心。”吴君秋掩着肚子半蜷到床上,“哦”一声又听他道,“苏祚恒开米行抢不少生意,但他没有象样的船队,翻腾不起浪来不提也罢;这妹夫在粮米场上作祟先不说,又觊觎河北。”吴君秋谨问:“北官街?你们两家私下协定的不是以秦河为界么?他伸过腿来又要做什么?”秦尚文道:“当初不过是君子协定,是父一辈的事。苏元素哪是君子哩,更不是恋栈之马,如今正急着过河开酒楼哩!”愤而慨之又摇头晃脑地讲罢,吴君秋便问:“脖子怎么了?”秦尚文无聊地说是落枕了,吴君秋便悄笑:“今晚不挤了?”抛过一个得意的眼神来。秦尚文苦笑,她又道:“现在欺负我不是落到一个人头上,明白就好。”秦尚文再去秦晓时她已睡下,睫毛晶莹。 一天总算过去,吴君秋捉住秦尚文的手躺进臂弯里,喃道:“父亲的寿辰怎样安排?”秦尚文这手动弹不得便递过另一只手去,吴君秋又捉住,他讨个没趣心又不甘,趁着她一脸朦胧叼住她的头发。吴君秋催促道:“说话哩!”他才惊讶地反问:“说什么?”吴君秋晓得他没进心,便道:“你那花花肠子里满盛着什么?我在问你父亲的寿辰什么安排。”秦尚文绕过手来,揉捏着小指道:“父亲写请柬,我去送,办得妥帖便好。”“父亲向来思虑缜密,你没想过他因何一改常态?”吴君秋轻扬过脸来问,“不觉得蹊跷?还是明天先问问伯父,晓得父亲的意图你再去办。”秦尚文几天来讨得数次无趣,悻然道:“伯父和父亲同样对书文情浓,走火入魔般在后宅舞弄,还起个什么‘迂夫别院’的雅来。‘夫者,二人也。’问他?他也得卖一番蹊跷给我。”吴君秋枕上他的肩胛,听得“砰砰”的心跳声,道:“我看父亲有意让你做主,考验你哩?”秦尚文下颌抵住她的头,忽闻得一丝淡香忙嗅上几口又呼出感叹来:“真香哩!”吴君秋拢拢头发道:“刘妈帮我洗的,以后头发脏得不成样子了你也不会闹得起劲。”秦尚文暗自责备多出一口气,折回话题又道:“若是因我考虑不周而出了疏漏要扫父亲的光彩,到时非但父亲责备,外人也要笑话哩。”吴君秋气道:“你是木头脑袋?父亲既然给了你鞭子去架车,哪有不指路的道理?到路口往哪拐、快点还是慢点,靠你勤问哩。”秦尚文痛快大笑,夸道:“夫人高明!我是误入歧途笨了脑袋哩。”吴君秋亦笑道:“身在身中罢了。父亲是要给你鞭子赶着马车同苏元素赛跑,这会给你指路,日后全靠你掌舵了,早准备没坏处,大少爷。”多日的烦闷被她扫去,秦尚文茅塞顿开。吴君秋抚着他胸膛喃喃道:“到时候你和尚义是主副手,怕是没多余的时间闲在屋了。”秦尚文绾起舌头道:“有你这贤内助还得勤往回跑哩!”吴君秋似被针扎一般,紧道:“大少爷,上不得席面的话学了还带回个嘴皮子?”秦尚文语塞,吴君秋趁势推开他道:“以后床分三段,你只能睡你那段。君子协定哩!”秦尚文问哪段,她答:“外边三分之一。”秦尚文试着挪移身子,自语道:“泼妇心藏三把刀,我看你是想踹我下床又不想费力哩。”吴君秋掐他一把,不一会折腾得了累便沉沉睡去,窗外月色正好。 翌日晨,秦尚文请了秦老爷和陆管家的安,等不见吩咐便知吴君秋一语中的,于是暗自筹划起来。按惯例草拟几项活动再无新鲜,又失了主意,似乎看到自己的主张受了蹉跌而适得其反,心里苦不堪言,无计可施时猛然想起秦尚义不日便归,索性径直找到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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