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秦尚文踯躅到东方既白。遥哑的鸡鸣惊扰了头脑中韩月琴扑朔迷离的影像，长吁一口气，转身发现吴君秋在炯炯地望着他。刹那间，秦尚文被一团莫可名状的情绪笼罩住，逼仄瘫在坐椅中。
    吴君秋轻叹一声，细微地附和他，拢拢额前萦乱的头发道：“这么早就透亮了，踱了半宿吧，又做了噩梦？”秦尚文被她看穿，嗯道：“不晓得什么地方出了乱，入了八月心绪不宁，中秋过后便是父亲五十五大寿，搅扰了喜兴还了得？”吴君秋愀道：“作儿媳的搭不上手，又拿不出主意来……”秦尚文啜口茶，不想遭她瞪一眼，似埋怨似解释道：“我身子重，伺候不到父亲也照顾不周你。”“父亲哪里会责怪你？”秦尚文忙坐回去，手指梳着她额前的头发道，“想吃什么？让刘妈买回来。”吴君秋叹余说道：“中秋最该惦记的是紫紫红红的葡萄。”秦尚文插道：“晓儿也爱吃，那多买些来让你们娘儿俩吃个饱。”吴君秋咳嗽着背过脸，拨弄着床帏道：“晓儿从未唤过我一声妈哩，也怪我没当好。”秦尚文呵呵笑着，听她话里有话，便道：“我家媳妇做起来难，心里早点有个准备才好。”吴君秋一手推开他，愠道：“去忙你的，进了这门儿还不识得这理儿？”秦尚文起身，“衣柜里有替换衣服，一身臭味道怎么是大少爷？”秦尚文换上净衣，看看秦晓还在熟睡才轻声闭门出来。
    天已明亮，晨曦乍露。秦尚文舒展筋骨过穿廊，前院的刘富贵早已扫净院落，正坐在东厢房石阶上扎灯笼，见着他来便放下扎了一半的灯笼问：“吴夫人身子还好？”秦尚文仰脸找找日头，道：“不错，和这天气一样。”随手拿起未扎完的灯笼看了看，皱起眉头，“小了点，再大一圈。”刘富贵慢腾腾比画道：“昨天扎了这么大，老爷说太张扬。”秦尚文沉道：“不单是为寿辰做给父亲看，听我的，再大一圈。”刘富贵嘟囔：“老爷怪罪下来怎么好”“就说我说的。”秦尚文打消掉他的顾虑，听得中院起了脚步声，待声响匿迹便沿着内廊折回去，轻手轻脚推开厨房的门。刘富贵不情愿地拆了灯笼骨架又重新扎，不住地埋怨：“若是老爷生气，便把你推过去。”
    刘妈在拾掇早饭，见秦尚文在门口斜身往院落里张望，便问：“大少爷，踅摸啥哩？”秦尚文支应道：“父亲起得早，我看是不是有事寻我。”刘妈道：“是他寻你还是你寻他？你们爷儿俩捉迷藏哩。”秦尚文拍手进来，顶着鼻子嗅道：“君秋想吃葡萄哩。”刘妈拭手笑吟吟地捧过一碗黄汤，道：“先喝了，一会我问她还想吃啥一起买了来。”秦尚文嗅几嗅张嘴欲舔尝却被她拦下：“还是嘴勤，女人家的补药你吃了也不长肉，快趁热送过去。”秦尚卖个乖相费力地端走，生怕洒出一滴来。刘妈追一句：“夫人吃下再送过碗来！”秦尚文快几步应下，不想在内廊拐角和周景兰正撞个满怀，黄澄澄的汤洒了一身一地，周景兰却轻巧地闪开，拿手帕揩掉汤腥子，对他道：“呦！他大哥，什么事这般慌张，一早起来就拿锅碗瓢盆置气？”“弟妹好早，君秋夜里受了些寒，寻思了半碗汤给她暖暖身子。”秦尚文端着余下的半碗，提溜着湿衫笑道，“没洒你身上就好。”周景兰“哼”道：“真看不出哩，他大哥挺大个人还长了颗绣花针的心眼，俺家小嫂子福分不浅。”上瞥开眼光抱起胳膊又道，“同样的父母，他倒没你一星子半点儿的闲心，害得我跟正儿夏日里挨蚊虫叮咬，秋水望穿也盼不到他端来半碗凉汤。亏得我冬天里记挂着给他添置衣裳！”秦尚文忙替秦尚义开脱道：“他常年在外奔波自然照顾不周，说来道去还是我做兄长的过错，没能照顾好你和正儿，也是愧对了尚义。”周景兰一脸不屑，“过些天是中秋，也要过父亲的寿辰，早就托了书信给他，让他早几天回来。”周景兰这才道：“是得回来，年年回来几次，大包小包物事里哪有几件有模样的东西给正儿？”撸出手腕来，“这镯子还不是嫁他那天陪送的？他哪次记挂着给我买件首饰？首饰不要也好，可正儿的玩意儿他可带过？”秦尚文怔忪不安，寻思着抽身的办法，硬着头皮道：“我和尚义都晓得委屈了你……”周景兰抢过话，道：“一家人不提委屈的话，我也不求什么，但求他在外平平安安，顺便照顾好那边我的父母，心里装着我们娘俩也就知足了。”言及此又掏出手帕来，秦尚文赶忙道：“弟妹和正儿好好的，尚义也放心哩。他一来，便让父亲好声管教他几句。”陪上个苦笑夺路而去，心道：你这张嘴我这辈子怎能说得过？
    回到屋服侍吴君秋喝下汤又换掉长衫，吴君秋问他刚刚吵什么，秦尚文推脱几句，吴君秋莞尔笑道：“天凉了来不及再做，净省着穿。”秦尚文给她掖了被角，知心似的道：“你安心躺着，甭想什么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你身子可比什么都要紧哩！生个一男半女便是劳苦功高。”吴君秋浅望他一眼，挪过笑来问：“这几日小家伙不安分，莫不是急着想搅父亲的寿辰？”秦尚文俯耳听听，道：“搅什么？那可是双喜临门巴不得的事。”又挑拨开她凌乱的头发，“刘妈送饭来让她帮你梳洗梳洗，心里也爽快些。”吴君秋沉思几许，道：“我不能去父亲那里请安，还总受他老人家的挂念，你若过去勤带我问候，不能太缺礼数。”秦尚文听得阁间有动静，见秦晓眼睁睁地望着屋顶，便道：“晓儿，醒了就起床吃饭，再领正儿去玩。家里这么多事情也顾不得你们，晓得么？”秦晓看他一眼并不理会，扯紧被子蜷缩进去。秦尚文本无奈地咳一声垂下帘子。吴君秋道：“晓儿还是个孩子哩，待我好了自然教她些礼数。去忙你的，她不乐意起起你怎么喊得起来？”
    秦尚文发现她益发变得寡言少语了，总用抵触的眼神审视他和吴君秋。每次和秦少正在街上兴高采烈地玩耍时，只要瞥见他的影子便停止一切活动，木讷地听他说叮嘱的话语，黑长的睫毛也不再闪烁，待他远去才恢复笑声。这个父亲不再是从前她骑着脖子走街串巷的那个了，而那个“母亲”更是可有可没有，甚至到了没有比有还要好的地步。当秦尚文看到她蜷进被窝时的眼神，猛地意识到是一种信任的危机。她幼小的心竟如此深邃了，以致自己毫无准备去应付或化解它，除了叹息出一个借口——“她还是个孩子”便手足无措。
    厅堂里传出议论声，秦尚文纳闷：父亲和陆伯父几十年来相安无事，为什么近日时常争吵？
    陆伯父是秦宅的管家，自有秦尚文、尚义和秦蓉兄妹前他已是管家了。兄妹三人的教化礼仪经他一手调教，秦老爷省心不少。他们长大后才得一点他的故事：早年流落于此，祖父赏识才收留在秦宅掌管琐碎事物，那时秦老爷年纪较他尚青。他掌管得秦宅家业纲目清晰井井有条，后来秦老爷遇事都问他再定夺。秦尚文只晓得这么多，连他真名实姓都不曾问到过，每问起他，他只道“你们晓得姓陆便好，还记什么名字。”几番下来，权把他视做德高望重的长辈，他却从未象秦老爷那般威严地发火。
    秦尚文在厅堂顿住脚步欲探听个究竟，不想被陆管家看到。陆管家吐出绿玉石烟嘴，唤他进来道：“他写了大半辈子字就属今天的糟，你来得晚些也看不到稀罕了。”
    秦尚文请了他们的安，见宣纸上的字墨迹未干：夕阳山又远，沉吟身更寒；遍身罗纨带，入土便是安？秦尚文觉得灰颓，摇头道：“笔法刚劲，墨色沉厚，读来也上口，只是‘入土’二字未免……”
    陆管家续道：“不雅，不雅即是俗。尚文眼力和心性俱有精进，看得出哩！”叼着烟嘴乐呵呵地望向秦老爷。
    秦老爷左瞧右瞅，忽地抓起字揉做一团，掷在地上恨然道：“罢了，你们有眼不识真货，被你们侮辱了的字不要也罢。”
    秦尚文欲捡起却陆管家阻止，但听他道：“这几天他扯碎的字画不下百张了，你捡得过来么？仍了便是没用，有用的他可舍不得给咱看哩。”秦尚文疑惑，他又道：“晨起去花园散步，回来他便道什么‘桂花开的不尽人意’，便写句描画，我待看他却揉了、扯了。哎，馥郁芬芳的花也给他挑出毛病来，我看他是得罪了时节寻岔子哩。”
    秦老爷开言道：“那你说如何是好？我不是唐寅那般才华横溢，更不是苏子那般落笔成章。”陆管家只顾叼着烟嘴不接茬，便摆向秦尚文，“今天不和他为几个破字争执。君秋还好？”
    秦尚文忙替她请了二人的安，又道刘妈已经找麻婆子看过，说临产在即，又讲了些吴君秋担心搅扰寿辰的话。
    陆伯父抽过一锅烟，捋着胡笑呵呵地望着秦老爷对秦尚文道：“巴不得搅他的局哩。”
    秦老爷啜口茶，缓道：“快入土的人了，你若有后我这寿辰不过也罢。倘若机缘巧合，双喜临门，那可是福气。”
    陆管家闪喜中隐忧，深而沉地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寿辰要办，若正赶上添丁加口更要办得风光些、体面些吧。”
    秦尚文顺势讲了要刘富贵扎大灯笼的事，随后道：“前阵子在官街买了些黄酒熏过的烟叶，一会给送来，先抽抽看，的确象卖主说得那般好便多买些，不过您身子当紧。”
    “我最放心的便是这把老骨头，忠实着哩！尚义端午带的洋烟还有好些，你先忙他事吧。”陆管家笑道，“送贺礼的人多了，有时间代你父亲应酬下。他走不了几遭就累得要命，做不了的事你该站出来，你是大少爷哩！”
    秦尚文愧疚地点头道：“吃罢早饭便去秦楼和茶庄走走，中秋该给伙计们些过节的钱物。”
    秦老爷道：“靠你？人家早没饭吃了！你伯父已经交代下了。”继而又道，“这经理之道还要多向他学哩。岁月不饶人，我们入土了要靠你独当一面。这样下去怎么放心闭眼？”
    陆管家道：“尚文和尚义是有心人，若非君秋需要他多在身边，这些事我自不去过问，即使没有我尚文不也是挂在心里了？定是办得妥妥帖帖的。”又笑对秦尚文道，“要有一男半女，我和他就等着放手哄孩子哩。”
    秦尚文边笑边思想：看来父亲过罢寿要让自己经理家业，时间如此紧迫竟力不从心。不知如何回答他，遵循他们的意思该不会有错，毕竟自己是长子，事事不能让父亲躬亲。
    说话间周景兰进来，后边紧跟着秦少正。周景兰请了秦老爷和陆管家的安，扯过秦少正要求他问安，秦少正不言语只顾发愣，便呵斥道：“我的小少爷，怎么天天大起来还不懂得半点规矩？快给爷爷们请安！”
    秦少正这才跪下，规矩地磕头道：“爷爷好，陆爷爷好，伯父好。”
    秦老爷拉起他对周景兰道：“孩子哩，要求得过于紧张不好，虚礼在自己家便免了去。”
    周景兰认真道：“那岂不是没了规矩？没规矩画不出方圆，外人会当成笑话传说，咱家的大事小情被他们说得满城风雨的。我是外乡人，更得小心谨慎地过活，生怕哪不留神落下话柄，给闲人捏住、给生人攥住又多出好多是非来。这几年总是入得乡随不得俗，磕磕绊绊的毕竟过来了，若是由于正儿管教不严落下话柄可是前功尽弃哩。”
    陆管家斜持烟竿，嘴里冒出一屡屡的烟气，待她讲完便道：“一方水土一方人哩！小心谨慎过也没什么不好。若不是秦家收留我，恐怕现在尸骨不存。”放下烟竿啜口茶，“大清国树倒了可人还不是要活下去？那些条条框框该变通了，我虽然没有子嗣可也晓得早晚请安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孝字。”
    先仰后抑的话周景兰自是不喜，秦老爷却点头道：“景兰说得不无道理。虽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可咱不是为他们才传承家业，更不是活在他们嘴头上。正儿大了，尚义又不在家，有些事本该我当面教导，但总这样早晚请安唯唯诺诺于我的颜色，恐怕灌进去的是耳旁风。”
    周景兰听得他有心对秦少正耳提面命，欣喜道：“父亲说得是。我一个女人家家的大事之前少不得拘泥小节，尚义不在竟失了主见，还请父亲多操心着正儿。”
    秦少正规矩地站在一旁，一席话似懂非懂，但见周景兰面露喜色便跑向秦尚文，抚着他的腿问：“伯父，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秦尚文抱起他，看着他红扑扑脸道：“这几天吧。是不是又在想他带给你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秦少正羞赧地低下头，挣脱开他又扯着他袖口急道：“那我们去码头等哩！洗脸的时候听到船靠岸的吆喝声了。”——一句话引得陆管家和秦老爷哈哈大笑。
    秦尚文没预料到他的急切，便敷衍他一句。
    周景兰拉过他，厾着额头道：“刚说你没规矩，这么快就急着应验了去？伯父忙得手脚朝天，哪里有心思陪你耍？”瞥秦老爷一眼，“你父亲即便是来了还不得先到这里么？我的小大少爷，都五、六岁的人还不思量个事儿？”
    “小大少爷”几个字颇令秦尚文尴尬，从她加重了语气中思望着四个字的含义。
    秦少正被她突如其来的训斥唬住，噙着泪巴望着他，显然不晓得“小大少爷”的身份在他身上是不争的事实，只不过周景兰此时恰似无意地展定下这身份使他不安，又促使他不得不去思索和界定这种身份的含义。
    秦尚文看到他忽闪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想起秦晓来，这种信任或不信任的目光使他为难，而这为难全在秦老爷大寿和吴君秋分娩前一并到来。他下意识地抚摩起右小指沉入思索，再抬眼时见秦少正眸子里的泪水又凝重几分，便拉他过来俯下身柔声问道：“正儿，先去找晓晓姐吃饭，再去码头边玩耍边看你父亲来不来。”
    秦少正扭头得到周景兰的许诺才提着大衫下摆迈过门槛。
    周景兰望着他拐出回廊，对秦老爷道：“我去帮刘妈和刘嫂收拾饭菜，这些天要准备的物事多，他们忙不过来哩。”
    秦老爷待她去后便对陆管家似叹似嘘道：“字画是做不来，莫不如送青虚道长本册子吧。把平生的诗文整理结集，印上数册。名字么，就叫《玄空半集》如何？”
    陆管家思道：“权作偷懒敷衍，不过你有几首好诗好字好画哩。只是……”又疑问道，“既然结集成册，序文找何人写去？”
    秦老爷哈哈大笑：“你说好便是好，也只有你一人看过，那就搞个一言堂。序文你写，什么‘字字珠玑且无雕琢之嫌，难得大雅亦不落窠臼’之类的话尽管写去，这便是序么，极尽捧场恭维之能事。”
    陆管家扑哧乐道：“好哩！这还不容易？老夫借你的册子载一份名望，也好世代流传。”
    秦尚文见他们谈得兴起便出去，刘妈在厨房穿梭忙碌而自己没半点饿意，便从内廊过脚门出了宅院。
    
    太阳升起来，阳光洒满秦河，河水又从容地把光带走，在河面上泛成金色波鳞。阳光还把桥的影子拉长，斜跨在河面之上，在布满污垢的汉白玉栏杆上偶尔摩挲出星星点点的光，仿佛被桥影遮盖住那部分光鳞不甘寂寞，又爬上了桥头。桥涵下几只鸭子悠闲地游着，时而蹬上入水的石阶，迈开翰林步摇摆闲逛；时而聚拢到洗衣洗菜的大姑娘小媳妇旁边，“啧啧”地啄入水的花边衣裳，或者菜叶。哪家的小妹乜斜它们一眼，指点着淡黄的氄毛嘻嘻发笑，拨开散落的额发，卡在耳后，拿起棒槌在石阶上戛击几下，它们才识趣地走开，排做一行欢快地追逐起一晕晕的阳光小鱼来。
    秦尚文沿河畔青石路过苏桥来到“昶晟米行”。米行是秦家世代经营的老生意，李掌柜正忙着交代伙计往仓里储粮，见他走来便迎上去。他本无事而来，说道几句想起陆管家交代的过过节之事，便问办妥。看过米行月帐后，随手截下一个麻袋，抔一把绿莹莹的大米仔细看着。李掌柜紧解释道：“上好的米，刚运来，老爷说要备仓的。”他晓得仓米运到上海所余不多，即将年底商客已催问几次，眼下见这实实在在的大米心里充实许多，转身欲走想起秦晓便多问他，他答：“刚还和正少爷在码头打听二少爷，告诉他不几日便来，这会子该跑到别处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这是二少爷的亲笔信。”他拆开得知不日便来，再无紧要事，便稍坐一会去向后街的茶庄。
    后街是秦镇河北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东接从青虚山流下的秦河一支，西连着北官街，虽不及官街繁华，却也夹杂着数间店铺。沿街一概是长条青石铺就，石下是暗渠，从地下流向官街汇入秦河。早晚做小生意的多陈布于此，针头线脑、瓜果蔬菜连同各类小吃玩意应有尽有，跳扁担游卖的人走累了便在此停留，顺便摆开地摊。久而久之，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小巷也成为继官街、秦河两岸外商务的聚散地，竟喧嚣繁华起来。
    后街兴盛的历史直溯至清末，那位升迁的县令在任修整官街时顺带着整治了它。当时县衙处在它近旁的一条蹩脚小巷，衙门前的巷道相比于官街的宽阔整洁显得局促和狭窄，他顿生兴土木之心，欲把后街通盘整治成贯通官街与秦河的纽带，于是拆迁民房建成官道，民众当然有怨言，县政又拿不出足够的钱财补贴，一时令行不通，强行征地恐激民变。多亏师爷献上两全妙计：一是鼓励经营，占了谁的土地谁若有从事经营便免除几年赋税并半数补偿土地或时价折算银两二是不从事经营者，在北官街之外的官地补偿同亩数的被征用土地。此后后街改造顺利进行，百姓纷纷拿补偿的钱修建了临街的翻轩铺子。他因势利导，又颁布从商公约，此后秦镇经营的习气形成，并且健全下来。整治后的后街其下挖设暗渠以利行洪，其上铺就青石板，这样改造成了体面的官道。民国后，原先的县衙改成县府驻地。
    后街修造完秦家便买了一处店铺开设“怡兴茶庄”，这是后街一处规模颇大的青砖粉墙黑漆黛瓦的两层建筑。两根朱漆木柱支撑着翻轩廊，木柱雕刻了秦老爷的父亲手书的对联：一杯春露暂留客；两腋清风几欲仙。翻轩底部挂着篆体的“怡兴茶壮”四字，旁边斜挑出幌子，上书斗大的行草“荼”字，迎风招展煞是抢眼。两樘黑漆大门旁是一排精致的方格窗，而内部布局又分左右两部分：左边前首置着黑褐色齐腰柜台，后是整齐排列的各色名茶。诸如铁观音、西湖龙井、龙苑报春、大红袍等名品；右部是各种茶具，有鎏金镶银的，也有景德镇产的各式瓷具等。正中悬挂“茶神”陆羽画像，两旁还有许多关于茶的典故字画。其中一幅介绍了“以茶代酒”——《三国志·韦曜传》中言，吴国皇帝孙皓举行宴会要强迫臣下饮酒，不论能喝与否，每人至少以七升为限。韦曜不会喝酒，孙皓密赐他茶以代酒。除此典故外，还有晋杜育《香茗赋》中的篇章字句，皆精心装裱悬在墙壁。耳目所及之外，馥郁的茶香更使人沉湎陶醉。墙角处有一架木梯可达楼上，楼梯下往里的阁间是烹茶之所。从楼上可以边观光休憩，边饮茶弄文。闲客爱在此品茗，附庸风雅者更是乐此不疲。
    怡兴茶庄里人声吵杂，这声音哪里是饮茶品茗，更象是赶庙会喝大酒的。秦尚文颇为不悦，韩日华瞧见他来便提着“哗啦哗啦”响的算盘扯住袖口，道：“姐夫，有事么？”秦尚文指着楼上道：“成什么样子，茶庄成了酒楼，要喝去秦楼来卖嗓门？哪里的客人？”韩日华笑道：“反正他们不赖帐也不赊帐，给钱就是，随他们哩。”压声又道，“听说是来歇脚的皖南客，碰上几位福建客，说笑着声响就大了，方言重得很，听不出门道来。”秦尚文欲上去问个究竟却被他扯住，只听他吞吐道：“张黑子设了‘凤’局，说姐姐的死和你家的什么‘凤蓝花’有关，人们私下里传说，神乎其神的。”秦尚文蹙眉疑惑，反问：“还有此事？”韩日华拉他到角落里，肯定道：“千真万确！昨天几位外乡人喝茶时也谈论了半日。姐夫，就这么下去如何是好？”秦尚文揉捏着小指，凝神自语：“这么多年了，这些人居然要挖坟掘墓，岂有此理！”韩日华恨道：“张黑子利欲熏心，本来姐姐的死便和他狗日的有关，如今事过境迁还燃起死灰来推波助澜！”俯身对他耳语几句。秦尚文连连摇头：“那怎么行！一波未尽又生一澜？外人会说秦家仗势欺人，再说张大黑也不是个受气的，况且还有不打自招之嫌。你姐姐的事哪关系‘凤蓝花’？你这一闹，她九泉之下如何安心？”韩日华却执道：“姐姐？现在九泉之下安了心么？恐怕你早就忘了当初和她的夫妻情分哩！”秦尚文气呼呼地欲言又止，眉骨下的眼睛射出精光。韩日华趴在桌上抽噎道：“姐姐她死也便死了哩，可还要被人说来道去，竟成了别人的摇钱树！她好好地嫁到你家却落得如此下场，真不晓得父亲当初图什么。”秦尚文默声不语，惊觉楼上已不喧闹，似有无数双眼齐刷刷地、死死地盯着他们。韩日华不悱不发，一手揩泪一手抹鼻涕哭个没完，秦尚文递过手帕他才换作长嘘短叹，黯然道：“可怜的晓晓！刚刚见她在茶庄外发愣，一言不发的，喊她进来她也只顾站着，瞅我的眼神分明是拿我这亲舅舅作外人。后来街上来个卖糖人的，便给了她钱去买，眼见着她不声不响地裹在人群里。尤其那眼神，和姐姐一样样的。”韩日华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后来见她买了两个，她一个少正一个，追过去问她还要些什么，她只是摇摇头便拉着少正去了官街。”秦尚文更添几分伤，道：“晓儿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心事重重的样子。”韩日华舒缓情绪，道：“前几日二姐回家，说要接晓晓去苏家住几日。父亲怕你不同意便没允她，只让我把晓晓接去给二姐瞧瞧。哎，到现在骨肉血亲竟这般生分！”秦尚文犹豫道：“那就过了中秋和寿辰再讨个时间，倘若晓晓能去姨家最好，”忽地转意，“不能去便见见面，住几日。”秦苏两家间的事谁都做不了主，他话至此便是底线。韩日华叹道：“只好如此，去寻寻晓晓，她吃过饭么？”秦尚文猜她定是和秦少正吃罢饭才出来，便点头道：“你备些好茶送进宅里。”韩日华送出来，他又嘱咐道：“身体要紧，能少想就少想些事，活人重要哩。否则你姐给责怪我没照顾好你不可。”本想说“活人比死人更重要”，但恐生误会便省下几个字又拐了个弯。
    秦尚文在官街和后街岔口踮脚张望，没发现秦晓的影子便往秦楼追寻，张大黑肆子里吆五喝六的声音甚是刺耳，闪身避进秦楼仍是余音不绝。
    王掌柜在和几名伙计忙碌，见他来便放下手头的活询问事体，秦尚文只道是“看一看”又和相识的客人寒暄几句，又想起陆管家发过节薪货的事，但见伙计们喜笑颜开便晓得事已办妥。太阳一秆子高时，他百无聊赖地往秦宅走去。
    刘富贵已扎好两个灯笼在裱红纸，旁边散放着几个骨架。秦尚文见大小正合自己心意，便喊他一声，不想吓他一跳，抹上糨糊的竹簚扎破了手也扯撕了红纸。他见是秦尚文才惋惜道：“刚才正少爷拿走一张纸去泡红水，现在又撕了一张，本就不多……”秦尚文笑道：“家里有好多的红绸子，不比这红纸更体面、更透光？”刘富贵没想到纸做的寒碜、小气，忙道：“老爷说绸子要留给夫人，灯笼只挂一天两天没必要铺张的。”秦尚文不好责怪父亲保守谨慎，便道：“依我说的，寻些绸子来。”刘富贵吞吐道：“老爷责怪下来……”“那便说是我的意思。”秦尚文脱口便道。刘富贵轻手扯下红纸又剐下糨糊，喃喃道：“我也觉得用红纸不大好，只不过老爷现在变了，家里的大事小情也全放进眼了，大半生勤俭持家，临到寿辰也这么节俭，若是他晓得你让我用绸子可要生气哩！”秦尚文仅是笑笑，听得有人喊他，刘富贵恰道：“我妈喊你哩。放心，这灯笼我从前扎过不少。”刘妈倚在穿廊对他不住地招手，应她一声便对刘富贵补道：“裱完了再加个长穗子。”
    刘妈急不可待地道：“老爷和陆老爷等你吃早饭，你偏偏没个影，这阵子在后宅等你哩。”秦尚文猜不出什么事情，却问吴君秋是否吃过饭，刘妈笑哧哧地道：“夫人吃了，好好的哩。我知会了麻婆子，快了，快了。”秦尚文忙道：“那赶紧着办。”带着喜悦径直走向穿堂。刘妈撇着小脚跟不上，便追喊：“饭还温着哩，吃了再去，反正都迟了。”秦尚文甩她一句“过会吃”，人已进了穿堂。
    后宅里，秦老爷在鹅卵石甬道上徘徊深思，陆管家则时不时的掭笔书写。秦老爷发现秦尚文来时，秦尚文才问是否唤他，秦老爷停下脚步道：“你妹夫托人送信来，说他公务缠身要去省城，恐错过寿辰便差人送过一扇屏风来，等到了就搁在厅堂哩。”秦尚文应承下便要去厅堂迎候遣客，又听他道，“把你妹妹接过来，大家一起过中秋。”秦尚文又应下问陆管家那样出神在写什么，陆管家不待秦老爷开口便笑道：“还不是给他的大作题序。”旋即叹息，“你父亲不简单哩，儒道之说广泛涉猎，单凭这字号——‘玄空’，震耳发聩哩。刚想起个‘青虚野叟’附和他，却又犯了道长的名讳。尚文帮我想个字号，如何？”秦尚文见他收住笔，便笑：“伯父有意刁难我，您当真不乐意费力，我便送一个‘板凳先生’，可好？”陆管家将笔搁于镇纸，反复自语，大笑道：“好好好！好一个‘板凳先生’！四平八稳、无怨无悔，给人支撑屁股却是踢不开的硬铮铮的物件！”秦老爷亦大笑：“私塾里小娃娃坐着写字的，官场上大老爷撑堂面的！”二人震襟开怀。秦尚文琢磨出话中的道理，愧道：“本是戏言，到伯父和父亲嘴里却是有了骨肉。这个字号和伯父是相得益彰哩！”
    从后宅出来秦尚文便拐进厨房胡乱地扒拉几口饭，又到前宅边看刘富贵裱灯笼边等他妹夫齐仕昌家的来客。约莫半个时辰人来，秦尚文把屏风置在厅堂，打发几个钱送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