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垣  文 / 正青

秦尚文这夜又没睡塌实，恍然间意识到有只熟悉的手抚摩过面庞，并且在耳垂留下指掐般的痛。一个寒噤电般掠过，他擦擦额角冷涔涔的汗，看着身侧的吴君秋――她仍是安恬的睡容，浑然不觉他梦里的故事。

不知不觉，秦尚文踯躅到东方既白。遥哑的鸡鸣惊扰了头脑中韩月琴扑朔迷离的影像，长吁一口气，转身发现吴君秋在炯炯地望着他。刹那间，秦尚文被一团莫可名状的情绪笼罩住，逼仄瘫在坐椅中。

陆管家写就序文，落款果真是“青虚山外板凳先生陆氏书于秦宅”，与秦老爷商榷一番才算敲定字句。中宅人声嘈杂，陆管家置笔道：“待他们走后再看不迟，这个你不爱的女婿给送来什么好物件？”秦老爷哑然一笑了之。

正逢秦镇二、八大集，后街人头攒动，哓哓之声不绝于耳。茶庄处围拢着一群人，秦尚文担心韩日华又惹乱子便凑过去，挤进才见是一衣衫蓝缕摸样龌龊的道士在求施，转身欲走却被孙二狗拦下……

夕阳倦怠得美好。秦尚文屏蔽掉后街聒噪的人声，幽灵般人群中穿行。码头下的秦晓远见他来便说于秦少正，待他问竟破天荒地应他一声——“嗯”。

宋时明没出去玩水仗，他惶恐地望着喧嚣哭骂，怯怯地躲在门后。张大黑家的发觉后忙搂过来温言抚慰一番。

刘妈生下郑刘富贵后不久秦家添了秦尚文，未满月时宅里那条大黑狗彻夜狂吠，刘妈说不吉利要秦老爷杀了吃，秦尚文的母亲不同意。

那人找到孙二狗，说所有的菜都送到苏宅，孙二狗不识得他，更猜不透苏元素搞什么名堂，踌躇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秦尚义那封来家书，的确使秦老爷如鲠在喉，好歹他刚进门不忙着训斥，对他似手中茶般，不冷也不热。

二人到了河畔柳岸，娇艳女子衣衫不整地在河边洗漱，显然是刚起床。李掌柜忙道：“坏了坏了哩，光顾着说话竟到了这地方。”说着便停下步子。

翌日晨，刘妈风风火火地敲开秦尚文的门，急道：“大少爷，夫人娘家来人了，快去接一接，在码头哩。”秦尚文整罢衣衫，她又道：“大少爷，夫人娘家来人了，你还是去接一接哩，就在码头！”声音又高出几分。

“大——少——爷！娶了新欢又得了子便忘了媒人？”李婶的声音撞传进耳朵。秦尚文停下脚步歉意地笑笑，她又道，“刚才刘妈就这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寿辰的早饭设在厅堂，依旧是平日的菜，全家人聚在一起。

第二日，秦尚义醒时发觉周景兰已是梳妆台前端坐，困倦位干连打哈欠似问似道：“今天该闲些？”半是问己，半是问她。

秦尚文把字悬挂在堂，起了思量想。吴君秋在旁看他脸骤然多变：时而沉郁，时而紧张，时而不耐烦中又透出勉强，看他辛苦便递过一杯茶来，道：“字写得蛮好，你可有日子不动笔哩！”

次日晨，秦少青兄弟以哭叫起秦尚文，他收拾好行头便去敲秦蓉的门，秦蓉透出话来：“先加碳，再阁上沙锅盖盖子，紧盯着不要离开就好了。”秦尚文哭笑不得，问她今天走不走，她扒拉开门道……

雨后的天空疏错有致地抹着几片云，秦尚文在庭院里打量，猛然紧明了了友章秀才给韩月伞取名的含义，随即更想起韩月琴来。及至晚上，秦尚文仍旧在琢磨这样的天空景致——轻云为月妆，他轻叹一句，即使琢磨不透所谓的轻云是否是雨后或者雨前的乌云。

这半日秦尚义提不起半点兴致，在米行的长椅上迷瞪半晌。李掌柜见他如此疲惫便独自搭理起米行事物，齐备才心满意地唤醒他。秦尚义嗯嗯哼哼地检验一遍，日头正中才闪着腰磨蹭进宅，刚踏进后门便听得私塾里朗朗的读书声……

秦尚文回味着张大黑夫妇的闹剧进茶庄，韩日华问他笑什么，他板脸道：“不关你事。帐哩？”韩日华小心翼翼地捧过帐，秦尚文随手翻查着听他解释，合上帐本只道：“字和你二姐的差不多，秀气里多了书卷味少了脂粉气。”

刘富贵自顾自地做着眼睛看到的事情，因此孙二狗颇是有闲，他想帮把手却被他拒之以“我不做闲得慌，还比你手顺哩。”插不上手的孙二狗便抱着孙巧如在前宅玩耍，有时也把她丢给孙嫂颠着脚去宅外溜达。一进老宅，啊黑都热情地迎接他……

晨风拂来，太阳自湖面升出，铺开一路闲碎的光彩。周景兰随口感道：“采莲人和采莲歌，柳外兰舟过。不管鸳鸯梦惊破。”吴君秋笑说她想起了秦尚义。“哪里想他，不过想起杨果的曲子。”她唏嘘地答。

周景兰款款而来，扫却了吴君秋的倦怠，她惊疑道：“是什么好日子？”周景兰乐道：“昨晚一个梦都没做，睡得香哩，自然有精神来寻小嫂子的开心。”秦尚义走后的许多天里，她们多在一起，时不时撵走秦尚文说些私房俏语，相互产生诸多好感。

韩日华听说秦尚文要把他调离茶庄，反映颇为冷淡，甚至有些不满。茶庄生意清淡时挪走他，明摆着是嫌弃他无心无力。秦尚文煞费唇舌后他才勉强应下，心不在焉地问一句谁来接替他。秦尚文道是孙二狗不日便来，他顿时开朗，即刻盘算……

厅堂里传来久违的笑声，秦尚文进时陆管家便介绍道：“这才是秦家总管事说话算话的人哩。”秦尚文打量在坐之人只识得其中的秦七，两两个却面生，寒暄数句后陆管家适时引见道：“这位是县里胡特派员的秘书商丛禄。”秦尚文又招呼几句问外边的吴君秋看茶。

秦尚义在书斋见到仍是平素行头的秦老爷：青黑的长衫掩盖住嶙峋的骨肉，却遮挡不住丝毫的威严。面目深沉，少有光泽，突起的眉骨更显出眼眸的深邃。若不是他倾着头，乍一看与别时无异，细微间才发现口歪眼斜。

破五后张大黑便忙张起来，他找来些人只消半日多工夫便将宅垣拆倒，他家的则领着几个要好的姐妹侍侯。他忙完工在当院将木桌拼凑在一起，长条凳上坐下一圈人，在路人的观赏下吃喝起来。

这年秋天吴君秋和孙嫂带着秦少青兄弟在廊下闲耍，周景兰抱出秦岚来笑道：“他俩哥哥要跑哩，这丫头撒不得手，怕是要追。”吴君秋朝秦岚努嘴撅舌，道：“岚儿有性子，长大了要顶多半个儿子使哩。”周景兰又笑道：“秦家哪有她那份，嫁出去不吃屈就好哩。”孙嫂亦道：“从小看到大，岚儿象姑姑。巧如却和莹莹一样，可是一片嘴唇吃饭的人。”

苏祚恒苏老爷病得很重。秦尚文官街拾了一地的传闻，剔除“今晚就要死了”、“不过二更天”之类的话多少能感到部分的真实，于是在茶庄门口等待苏可放学而求证实。秦晓她们结伴出来却不见苏兆鲲，他心下明了，便问秦晓道：“可儿的爷爷病了？”秦晓八分肯定地答复他。

*十八年，秦镇大旱。惊蛰前后雨水稀少，乡人从谷雨望过小满，又从小满望过芒种，直至暑天更是多晴少阴。这样罕见的天气猝不及防，家家户户无耕无种，颗粒不收，只好吃陈粮度日。

韩日华终究拉起秦七去秦河边上闲走，好象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将近在咫尺的事情捋顺清楚，想个明白。他开始反思自己，一再告诫自己不要稀里糊涂地卡在心里，索性想个明白再去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