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天弦

天气已经开始变暖，不知不觉芷莹都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

似乎对我们即将的分别，我和她都不愿意提到，我希望我娘能留她一留，但我娘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

春末的日子，似乎过得很快，一下子就进入了夏天，宫女们都穿上了很薄的轻衣，一些花匠已经在打理御花园的葱绿了。两个月了，我和芷莹的感情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感情上依旧是遥远而陌生的。她从未向我表示过好感，也没有对我的感情做出肯定。她就那样淡淡的和我相处，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我用鹿茸给她雕了一支钗，用鹿皮作了个盒子，装上送给她，她谢过却一直没有戴。几次开口想问她，又不知道是否合适。今天她就要走了，我娘没有多作吩咐，早晨请过安后就不见她人影。这是很奇怪的事，下人帮芷莹收拾好东西她就来我的院子向我辞行，我认为她至少应该留下点什么东西，可是她没有，她甚至只是礼节性的辞行，不带任何感情。

芷莹，把你的镯子留下吧，我也好作个纪念。

八皇爷恕罪，镯子是生母唯一留给芷莹的东西，八皇爷勿要免强才是。

我怎么……你一路平安吧！李至会把你送到家的。

她突然微微一笑，欠欠身子退出去。我愣在那儿，不知道是为了刚刚那几句话还是那一个微笑。

我也没有吩咐李至什么，我知道这一切他都会办得很好。我真是特别难过，我知道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见不到她了。我和她朝夕相处了两个月，我心里很清楚，就算再给我两年，也不一定会有什么进展。

我听到熙照宫外的马蹄声，我知道他们已经起程了。

百般无聊的下午，我娘还没回来，熙照宫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不觉我又度到了西苑，芷莹住过的屋子，似乎到处都充满了她的味道。我去她的房间，那张很大的案台上整齐的摆着笔墨纸砚。空无一物，她曾画过的那个男人的画像也带走了，我叫下人去弄了些酒来，我坐在她的书房里慢慢的喝。

我记得她给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喝得并不太多，但还是醉了。酒是种奇怪的奇怪了，我在西苑喝酒，还是头一回，宫女给我拿来加凉的披风，可我一点都不冷，浑身躁热，我的思念已经开始疯狂的泛滥。

第二日早晨醒来，阳光很好，也不知道芷莹一路上受得了颠波没有，我头痛得紧，燕武伺候我早膳，我发觉自己有些低烧，很不舒服，又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再到后来，我竟然晕迷了，发了高烧。御医还来看过，大概我真的病了，我娘一脸倦色来看我，停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觉得怪怪的，但头痛难熬，我又睡了过去。

可能这种病就是相思病吧。

一连几日没有进食，我稍微恢复，燕武就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些燕窝之类的东西，之后的几日我娘都没有再过来看过我。

刚好十日，李至就回来了，我还在病中，他看来起很累的样子，我也没有多问什么，应该是安全到了。他见我病了也很着急，可又帮不上忙，不过李至这次回来给我带了个消息。听说谈无欲新建了一个组织，叫“函天”，这个组织四处搜罗高手，虽然才短短四五个月，势力已经坐大。我吃了一惊，比及这个事情的严重程度，我更好奇这件事情的目的。

我对谈无欲这个人很敏感，他的每一个举动我都很好奇，我知道用来建立“函天”的钱是我娘从宫里拿给他的，我不解他为何还要建立这样庞大的一个组织呢？难道和我娘有关？可是母亲从未出宫一步，我怀疑她会武功，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一切都是我的猜测。

我也曾试过我娘的身手，却没有成功，说明她的武功在我之上或者她根本不会武功。

这些事情都完全没有头绪，我和李至相对而坐，无话可言。我本想喝点酒，但是李至制止了，毕尽我身体还没恢复。终于我还是开口问了句芷莹的事，他显然吃了一惊，不知道我为何这个时候问到这种事情，他只是说，一切平安。我沉默了，我觉得这一分别，我根本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万一她嫁了人，我又能怎样。

真是让人绝望。

虽然我并不向往宫墙以外的生活，可是芷莹对我而言就是个极大的诱惑。李至似乎有很多心事，我很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口气也没叹，我真的是感觉厌倦了，厌倦了没有目的的生活。

七月的时候，京城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似乎快热出了幻觉。

这天父王出宫了，去万佛寺给菊妃上香，只有四哥和天婧公主陪同，宫里的气氛很诡异，不少人已经忘了菊妃的去逝，半年是很长的一段日子，对宫里的人而言。我问我娘皇后为什么不一起去，她笑笑说：“以后别的妃子死了皇后还是不会去的，她不是那样有度量的国母”。我娘今天的心情好像还不错，总是面带微笑，看起很愉快的样子。

娘，可是四哥现在很得势，皇后就不怕开罪于他吗？

你看的只是表面，往往得势的人都很难坐到金殿最南面的高位上去。

父王已经老了，身体每况日下……

我许久没见着他了。玄，你想去……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到一只雪白的鸟飞了进来了，这是娘养的雪鸽，比一般鸽要大两倍，看来娘已经把它当信鸽用了，娘从它的右脚内侧取出一个小管子，她没有回避我，就拿出小管子里的字条来看，嘴角扬起一个笑容，十分迷人。我本想问她刚才未讲完的话是什么，可是我对这个纸条上的内容更感兴趣。

娘，这是……

她没有回答我，就直起身离开了，我了解，这是她的秘密。我没再追问，要想知道别人的秘密就应该靠自己的本事，我知道要想查出我娘的秘密很难，可是越是这样越有趣。最近我变得很喜欢去发现一些别人不可为人知的秘密。

母亲的喜悦到底是从何而来？我的确是很好奇。下午，我娘就起驾去了灵山，那里有很不错的温泉，有十年我娘都没去过了，我主动要求跟去，她欣然答应了。她已经很久没对我这么和善了，她这样才像个母亲。我从未去过灵山温泉，听说都是父王的妃子在那里游玩。到灵山时正是夕阳西下之时，母亲命人停车，要自己进山。我陪着她在前头走，她走得很慢，姿态柔美而高贵，我们在一个小亭里停下来。

夕阳的余辉洒得漫山遍野，我娘在这种金光中轻飘飘的站着，像神一样，让我不敢靠近。

她的光辉早就盖过了这夕阳的余辉，我发现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美。

进山这一段路并不太远，可我们走得很慢，娘就那样一语不发的向前走，仿佛在走一生那么漫长的路。行宫并不太大，零落的分散在各个温泉的后边。娘挑了一个较小较隐蔽的泉，我们准备在这里留下三日，母亲去温泉浴沐了，我一个人斜躺在柔软宽大的宫榻上。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条死胡同，我自己别无选择，我无心去争那个王位，也没有得到心爱的女子，这样日复一日的过，真叫人生不如死。

可我又想不出更好的生活方式。

李至送了些酒菜进来，他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

玄，你心情不好？

至，坐，我们好好喝两杯，我累了。

累了就早些歇吧。

我怎么睡得着？

李至不再多说什么了，也许他并不知道我为什么感到身心疲乏，但他没有追问。在他的概念里，我始终是主人，就算感情再好，他也抛不开这个身份。他给我倒好酒，推到我面前，可我没有心情喝。李至似乎在考虑着说些什么，我看着他，我们都是孤独的男人。可是他至少还有效力的主人，而我什么也没有。

玄，今晚娘娘大概要见客人。

谁？谈无欲。

是他，可是不只他一个人，还很多，大概有十一个人，从不同的地方来，身怀绝技，都是高手。

嗯……这事儿我猜也猜得到，要不她怎么会突然来温泉。

我和李至同时放下酒杯，我伸手取下挂在柱头上的配剑，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可是还是做了。我和李至掠到一棵大的黄果树下，我娘应该就在这个坡下见她的远客吧！我们静静的等，等到月上梢头终于有动静了。我有一种预感，这定不是什么好事。

四个人一起从南面掠过来，身法极快，轻功应该在谈无欲之上。这样的人在武林中应该不多。这四人刚到坡下，就又从南面尾随着来了三个，这三个人身法不如前四个，而且瘦弱，我看这三人应该是女子，我娘也到了，她是坐轿子到的，而这个抬轿子的人却是谈无欲，他一手托着轿子，一手拿着剑。

我娘一开始并未从轿子上下来，待到又来了一对夫妻之后，她才出来，她穿了一件深黑的夜行衣，身材的曲线在黑暗里让人眼前一亮，她一出来，所有人都跪下了，包括谈无欲，李至在我身后，轻轻告诉我那一对夫妻是江南的“蒹葭苍苍”，男人使的笔，女人使的是刺，两人都有恶名。我问他其余七人的身份，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几人站起来后，我娘在对他们说些什么，可是我和李至根本听不到，距离太远了。我们又不敢靠得太近。母亲正在对谈无欲说什么的时候，突然从山壁上跃下一个人来。我一眼就看见这个人是谁，他就是我在杭州妓院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李至告诉我他叫回眸，身份一直是个谜。我着实吃了一惊，他的轻功应该远在谈无欲之上，这个我所不知的武林可真是藏龙卧虎。

我看见我娘出手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出手，我和李至一瞬间呆住了，我脑中只有一种感觉：回风舞雪。当然谈无欲也出手了，他没有拔剑。谈无欲的速度很快，他的动作要比我的暗器还快。可是他似乎伤不到回眸，明显回眸的动作比他快，我想看清楚他是怎样避开谈无欲的攻击，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我娘早在谈无欲出第一招的时候就出手用指甲划穿了回眸了咽喉。

这种速度和指法，似乎是失传了的“明玉天弦”。“明玉天弦”共有八章，这失传的三章之中有一章是南苑夺魂正是我娘刚才用的那一招，这一招只在以前的典籍中出现过，号称一步十杀。

李至也看出了这一招，他紧张的把手搭在我肩上。

这群人在这里应该不是为了杀一个回眸吧。我和李至必须安静的在那里等。

我娘似乎很生气，背过身子训示了几句就上了轿子，其余的人也在一起合计着什么，大约说了有半盏茶的时候，一个人上前在轿前跪下来，似乎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谈无欲托着轿子向来的方向去了，剩下的人也一哄而散了。等人散尽了，我才和李至掠下去，回眸的尸身还躺在那儿，我上前去看伤口，只有一寸，不长不短。的确是指甲划穿的，他能死在南苑夺魂这一招下也是他福气。我想这灵山是皇家的地方，我娘一定会派人来清理尸首的，我转身叫李至快走。

可是他盯着一棵树在发呆。

至，快走了，不要等天亮了，快！

玄，我们……

顺着他的目光，我望向那棵树。那棵树中间一部分被削去树皮，光滑至极，上面有一行字，是以指力凌空刻上去的。

“你们俩把尸首处理了再回来！”

不用说，这是娘刚刚留下的，难道那么远她也能察觉得到我们，这太可怕了，我和李至连忙收拾了那回眸的尸首，他身上有几张银票、一封信、一把刀、和一葫瓜状的药瓶，我叫李至把这些东西收好，都是回去的时候要交给娘的。我心里头都凉了半截，不知道她会如何惩罚我，李至心里何尝不是忐忑的。

看来我娘是忍了我们太多次，终于忍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和李至都一言不发，我想的是那“明玉天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