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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苍厚的院子里站满了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堂屋传了出来。 刘苍厚无助地蹲在西厢房前,失神地望着满院子的人。这是一个向来不善言语的人,在大家眼里,他只有一种爱好,那就是不停地做木匠活。 刘苍厚六岁的时候,父亲就得病死了,过了几年,母亲也撒手而去。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和哥哥。他的大舅也是个木匠,看他们无依无靠,就让他们跟着他学做活。刘苍臣当时已经十多岁了,刚学了几天,就因为和舅妈吵架回家了。刘苍厚开始也是不太愿意学,但因为年龄太小,去哪儿都没有着落,无奈只得留了下来。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他居然对木工活越来越痴迷,一天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心里想的就是做活。 在大舅家一待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间,刘苍厚记不清受过舅舅庄上的人多少冷潮热讽,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饿着肚子熬夜干活,记不清舅妈多少次因为他而和大舅大吵大闹。 将近二十岁了,早已过了提亲的年龄,可自己这个样子,谁愿意嫁啊。好心的邻居给他提了不知多少次亲,可别人一打听他的情况,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就这样又过了十来年,哥哥已经三十多岁了,自己也快三十了,眼看刘家的香火就要断在他们兄弟两个身上了。 就在他刚满三十岁那年的一天,刘苍厚在朱家集卖家具时,认识了家就住在集上的耿桂兰。 耿桂兰是耿家的独女,当时还不到二十岁。有很多人去她家提亲,她都没有看上。说也怪,自从和刘苍厚认识后,也不知耿桂兰看上了他什么,无论父母如何反对,誓死要嫁给刘苍厚。 当时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约之言。为了嫁给刘苍厚,耿桂兰几次以死相逼,最后父母没办法,只得由着她。 嫁到刘家后,为了能让丈夫安心做活,耿桂兰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和农活。生银娃时正值秋收,她只在床上躺了十多天,就起来到地里去干活。 刘苍厚一直认为耿桂兰是刘家最大的恩人,总感觉自己这一辈子欠得最多的人就是耿桂兰。眼看着孩子都快长大了,可没想到…… 第一个发现耿桂兰死的人是朱家集旁杜庄的一个小男孩。 杜庄离朱家集有三四里路,小男孩上午去朱家集他姥姥家。天快黑了,他担心回去晚了没东西吃,于是就抄小路回家。当他快走到杜庄时,看到路旁躺着一个妇女,额头全是血,手指抓进路旁泥土里,小男孩好奇心起,上前叫了几声,妇女没有答应,他又用脚踢了踢,妇女也没有动,他用手摸了摸妇女的脸,居然又凉又硬。小男孩虽然年龄不大,可他以前见过他奶奶死时的样子,和现在这妇女的情形一模一样。 “死人了,死人了。”小男孩一边往大路上跑一边大喊,许多收工拉着空车回家的人都听到男孩喊声都跑了过去。 孙天淇站在人群的正前面,脸上毫无表情。他一只手摆弄着烟袋,另一只手拿着扇子有气无力地挥着。 “怎么好好地就走了呢,天,我和她一起来时,她只是说累,也怪我当时大意,急赶着来看银娃,真的没想到……都怪我!”孙红兵一脸的自责。 “红兵,可不能这样说。要不是你,银娃说不定”听红兵如此说,刘苍臣从堂屋里走了出来:“肯定是饿的,家里孩子多,她每天只吃那么一点东西,昨天又跑了那么远,唉!” 说着,刘苍臣又走到他弟弟身边:“苍厚,桂兰走了,可别说你,我们全庄人都心疼,可心疼也没办法,你现在再难受,她也看不到听不到了。我们要好好看着孩子啊,几个孩子到现在还都没活人呢。” 刘苍厚仍然是颓然蹲在那里,从昨天晚把耿桂兰拉到家一直到现在,他就一直在那儿坐着,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流一滴泪。 “苍臣哥说的对”孙天淇一下把话接了过来:“现在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安排桂兰的后事。” 队长就是队长,他不讨论死的原因啦什么的,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自打去年合火之后,大队里就规定以后婚丧嫁娶一律由各队办,这是合伙后庄全大队第一桩白事,孙天淇心里实在没什么底。 西厢房煤油灯的光钱很弱,这是孙红兵从伙房端来的。刘苍臣兄弟坐在原来银娃躺的那张床上,孙天淇、张铁柱和庄上一直操办红白事的崔之严都坐在从伙房搬来的凳子上。 刘苍厚仍然是低着头,仿佛在想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 孙天淇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也是一言不发。 张铁柱望着孙天淇,也没有说话。无论商量什么事,孙天淇不说话,他就不会说话。 还是崔之严先开了口:“我看还是按过去的老法子办吧,队里出钱给买口棺材,要不队里出木头让苍厚自己打,不过,这样可能就来不及了,天这么热,不能放时间太长。” “入土为安嘛!”孙天淇终于开口了:“可现在队里哪里有钱,哪里有木头?” “那没棺材怎么往土里埋?”刘苍臣对孙天淇的态度十分不满。 “孙队长也很为难啊。”刘苍臣话没说完,张铁柱附和道:“队里又不是有钱不往外拿,再说,这事也太突然,现在一下往哪儿搞那么多钱?” 刘苍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队里不是专门准备的有红白事用的钱?去年合火时你们是怎么说的?有活大家干,有事大家办。可现在呢,有了事你们就装孙子,真的是没有钱吗?没有钱你儿子结婚时怎么办的?没有钱你们家的家具是怎么做的?” 刘苍臣兄弟俩向来老实巴交,从来没人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刘苍厚仍然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好像讨论的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刘苍臣说的是张铁柱的儿子大毛结婚的事。就在几个月前,大毛结婚时,队里专门拿出钱,不仅把喜事办得特别排场,而且家具做的也很多很好。庄上的都心知肚明,可没人敢说什么。 听刘苍臣如此指责他,张铁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那是什么事,这是什么事?简直是瞎扯淡?” “你们的事是事,我们的事就不是事?”刘苍臣不依不饶。 “算了,算了,都不要说了。谁说了都不算,在咱们队,我说了算,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孙天淇说着站了起来,烟袋在凳子上重重地磕了磕,转身走了。 张铁柱随后跟了过去。商量就这样不欢而散,屋子里只剩下刘苍臣、一言未发的刘苍厚和只说了一句话的崔之严。 埋葬耿桂兰的那天,早上天气还好端端地,中午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耿桂兰躺在自己用绳子编职的“绳床”上,仿佛已经熟熟睡去。额头上的血迹已经被洗掉了,银娃给她换上了她只有在过年时才舍得穿的那身蓝色衣服,脚上穿的是她几天前刚为邻居做好还没有来得及送过去的绣花鞋。 崔之严大喊一声“合棺”,金娃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枚铜钱放进了母亲嘴里,几个孩子又看了母亲一眼,泪水一滴滴落在母亲的脸上。他们知道,“合棺”之后,就再也看不到母亲了。银娃小心擦去滴在母亲脸上的泪水,用被子慢慢盖住母亲的身体。 哭声越来越大了,崔之严又喊了一声“棺起”。四个青壮年劳力将一张芦苇席覆在被子上,抬起“绳床”就往外走,四兄弟随后跟着。 雨越下越大。不一会,大雨就把被子给淋透了。 坟地就在庄子南面不远的地里。 “绳床”抬到时,坟坑还没有挖好。崔之严一边催促赶快挖坑,一面让他们四个将床先放下。 虽然在挖坑时,在坟坑的周围堆了不少土,可还是有不少雨水流了进去。 坟坑终于准备好了。崔之严喊了声“入葬”,四个人用席子将耿桂兰卷了起来,然后用绳子捆绑一下,慢慢放进了坟坑中。 银娃疯狂跑过去,跪在坟坑旁大哭:“娘,你是为我而死的。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走。” 金娃也嚎淘大哭:“娘啊,你为我们操心一辈子,走的时候连个棺材也没有,娘啊娘。” 雨声和哭声混在一起,炎炎夏日居然显得无比凄凉。 小铁娃似乎还不明白怎么回来,他一边哭一边问:“为什么让娘躺在土里?” 铜娃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们的娘走了,她不要我们了,我们以后都成了没娘的孩子。” 大雨淋得人睁不开眼睛,崔之严走过去,想搀一下银娃,没想到却一脚踩在了坟坑周围堆的土上。水一下灌进坟坑里,耿桂兰的尸体浮了起来。 挖坑的几个人快速抡起铁锹,黄土慢慢将耿桂兰的尸体又压了下去,水慢慢从坟坑里溢了出来。 四兄弟在众中的搀扶劝说下慢慢站了起来,刚回头走了几步,他们又转过身来,面向刚堆起的坟再次跪倒。(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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