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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死这个字也许很远很远。但对于仲浩民来说,死却离他很近很近,近得使他几乎每天都能感觉到就在他身边。 仲浩民第一次在脑里子出现死这个概念是在他五岁那年。那是大年三十的傍晚,仲浩民正闹着要吃饺子,突然屋子里闯进了一帮人。走在最前面的仍然是一脸横肉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张叔叔。他们径直走到爷爷跟前,说爷爷欠他们钱,要年前就还。爷爷只说了句不记得什么时候借过他们钱,就遭到了他们的一顿毒打。最后还是奶奶拿出来家里偷偷埋在地下的钱给他们,他们又拿走了家里所有的粮食面粉,才兴冲冲地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爷爷洗了洗早已花白的头发,换了身刚刚洗晾干的衣服。因为是过年,全家人也有太在意。就在那天晚上,爷爷吊死在家里院子里那棵最粗大的槐树下。 父亲死时,仲浩民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根本无什么记忆而言。而爷爷的突然暴死,在仲浩民小小的心灵上却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在仲浩民的印象中,爷爷很少说话。在朦朦胧胧的记忆中,爷爷曾经打过奶奶,骂过张叔叔,阮叔叔,而且脾气十分暴躁。但自从那天晚上张叔叔带着一帮人拿着火把来过之后,自从全家搬到西厢房来住之后,爷爷一下变得沉默寡言。从那天起,仲浩民很少看见爷爷出门,总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唉声叹气! 离天亮还有好长时间,浩梅、浩婷就早早起来了。她们今天要到距此二十多里路的蟒山用马车拉石子修路,这是队长亲自交给的任务。按照规定,她们姐妹俩是不应去的,前几天都是浩民去拉车。可这几天,仲浩民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别说让他拉车了,就算走几步都可能会昏倒。在仲王氏的再三请求下,孙天淇才同意她姐妹俩代替浩民出工。 开始和队长商量时,孙天淇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浩民不去拉马车。“饿?庄子里就浩民一个人饿?为什么别人能去,就他不能去?如果全庄人都像你这样,都来找我,那我这个队还有法当吗?”孙天淇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孩子这两天身体实在太虚了,走几步就出冷汗。天又这么热,我怕孩子吃不消。他大叔,要不,我去拉也可以,孩子走不到地方就会晕倒。” 当时是农历七月,正是三伏天,坐着不动都会热得出汗。 “你去拉?你能拉得动吗?你看你瘦的,一阵风都刮得倒,还是小脚,还要去拉车,纯粹是想拉后腿。” “他大叔,浩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知道这孩子的脾气,他如果不是真的走不动,你让他在家里待着他也不愿意。“ “算了,算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就让梅子、婷子先替他去吧,过两天好了就赶紧去。”说完后,孙天淇不厌其烦地转身走了,没走几步,他又回过身来“先说好了,梅子婷子只能算一个劳力,每天只能领一个人的口粮,你们还都要在队里伙房里领饭。” 孙天淇所说的劳力口粮,是队里每天早上为去蟒山拉马车的人特意准备的。在队里领饭吃的人,每顿饭只有一个很小的用红薯叶掺玉米做的馒头,再加上一碗“四眼汤”,所谓“四眼汤”,就是在水里稍加一点点面粉,人在喝汤时,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眼睛。而去是蟒山拉马车的人口粮就要稍多一点,他们来不及喝汤,每天早上走时,全天口粮可以带五个馒头。孙天淇为了不让仲浩民不干活还按出工劳力领饭,所以特意强调了一下。 浩梅浩婷到伙房里领了5个馒头,又赶回家,趁母亲和弟弟还没有起床,偷偷放家里两个。 蟒山位于河南省最东部,隶属于商丘地区永城县。永城县是是河南省最东的一个县,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全县几乎都是平原,蟒山是永城县内唯一的一座山。 关于蟒山这个名字的由来,附近百姓曾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秦朝末年时,现在的蟒山所处位置也是平原。当时,经常有一只巨蟒出没附近。巨蟒长约几十丈,日以吃人为生,附近百姓深受其害,方圆几里路都无人居住。 汉高祖刘邦当时为泗上亭长,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提三尺剑,一个人来到山脚下。他从早上赶到山下巨蟒出没的地方,等了一天也没有见巨蟒的影子。天黑了,他刚想走,巨蟒终于出来了,它一看刘邦乃是真龙天子,不敢再耀武扬威,随即转身就走,刘邦立即赶上,一剑刺死巨蟒。巨蟒于是就化作一座大山,而刘邦从此便招兵买马,开始起义,蟒山也因此而得名。至今,刘邦斩蛇处仍为蟒山十大境点之一。 当浩梅浩婷拉着马车赶到蟒山脚下时,天刚蒙蒙亮,上工的人还都没有到。姐妹俩取出一个馒头,一个一半分着吃了。 按照规定,一个劳力一天至少要拉两趟,完不成任务无论多晚都不许回家。就在前几天,张铁柱的堂弟张铁栋因为拉了几天肚子身体太虚,拉了一趟就到半下午了,他便回了家。孙天淇知道后,愣是不顾张铁柱的情面,非得让他再去。张铁栋没办法,只好拉上他只有十二岁的儿子和他一起去,直到半夜才回来。 所谓马车,就是二三十年代在中国农村尤其是陕西河南特别常见的那种平板车,车身有四米多长,在平板两侧有两个侧框,下面两个轮胎也特别大,拉起来十分笨重,以前要用马来拉,故称马车。 自从去年大队实行财产公有后,别说养牲口,人也吃不饱。大队里原来几个家庭养的马早就交公了,据大队书记程为民说,家蓄家禽交到大队后,一律交到上面去了,但还有一个说法是,大队里上交的只是一大部分,还有一小部分根本没交,几个大队干部分头给处理了。不管是哪种情况,结果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那些牲蓄家禽都不见了。 没有了马,公社里又要修路。公社书记一声令下: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没有马,我们就不修路了?没有马,我们还有人,有人就不怕任务大,不怕困难多。书记还说,早几天看报,还看到珠江一个村子每人每天能炼十几吨钢铁,和人家比起来,拉这石子算什么。 根据原来全大队商量的结果,三个劳力一辆马车,因为马车实在太大了,拉起来特别沉重,而且往返一趟又有四十多里路。两天后,程书记去公社开会,公社书记点名表扬了黄楼大队,说他们连续两天完成任务都是公社第一。程书记派人去楼大队打听情况,派的人回来后说,黄楼大队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两个人一辆车,一天拉两趟。程书记一听报告,立即恍然大悟,他当时就把各个生产队的队长集合在大队里开会,立即宣布从第二天开始,全大队实行每个劳力一辆车,每天拉两趟,一定要赶上超过黄楼。 大家一听,当时就傻眼了。别说现在吃饱都吃不饱,就算每天大鱼大肉的养着,一个人拉一马车石子也拉不动。 有胆子大的就把些反映给程书记。但程书记一句话就给打发了:“毛主席都说了‘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拉都没拉,怎么知道拉不动?” 在大队里,程为民的话就是圣旨,没有人有“抗旨”的胆量。 浩梅浩婷将石子装好后,许多人才陆陆续续地赶到。姐妹俩知道,他们俩加在一起也顶不了半个男劳力,所以她们每天早上都起的很早。 半上午,姐妹俩就把第一车石子拉回了。离卸石子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她们就望见孙天淇站在石子堆上,一只手里握着烟袋,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本子,一脸地严肃。 浩梅浩婷正准备卸石子,突然,从庄上来的路上跑过来一个妇女,只见她头发十分凌乱,满脸大汗淋漓。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队长,救命啊!救命啊,队长!” 姐妹俩抬头一看,这是五保护刘苍臣的弟媳“疯婆子”耿桂兰。刘苍臣的弟弟刘苍厚是个木匠,耿桂兰做衣服是个好手。两口子待人都十分热情,平时,谁家有个活有个事,她们总是随喊随到,因此在庄上口碑较好。耿桂兰脾气比较直,性子开郎随和,喜欢和人开玩笑,说话嗓门特别大,大家都称她为“疯婆子”。她也不太在意,时间长了,她的名字倒被很多人慢慢给忘了。 “疯婆子”跑得特别快,可能是身体虚弱的缘故,她脚下一个踉跄,一下跌倒在路上,她没有在意,便爬起来继续跑。离队长越来越近了,她喊的声音反而越来大了。“救命啊,队长!队长,救命啊!”,她的声音已变得沙哑,而且带着明显的哭腔。 终于跑到了孙天淇站的那个石子堆旁,“疯婆子”一下倒在那里,伏在石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孙天淇满脸的惊疑,快步从石子堆上走了下来。 “疯婆子”看孙天淇走了下来,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又一下跪了下去。一站一跪,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孙队长,求……求您了,孙队长,救救我们家银娃,她已经饿得不会说话了。队长,我给您磕头了,您就让伙房给银娃点吃的吧。”“疯婆子”一边抹泪一边哀求“我们家孩子多,我和苍厚每天只吃一个小馒头,能省的口粮都省给孩子了,可银娃这孩子不舍得吃,领的饭都让着铜娃铁娃吃。” “早上他只吃了半块馒头,喝了碗汤。怕消化,一上午他都没敢动,一直坐在院子里。可刚才,他突然晕倒了,我喊了他几声,他连答应我都不会了。苍厚和金娃都去拉车了,我让铜娃铁娃在家看着,就赶快跑过来找您。” “疯婆子”好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孙队长,您就看在我们苍厚的份上,救救孩子吧!” 银娃是刘苍厚的二儿子。银娃的哥哥金娃出世时,仲浩民的爷爷仲思启还是地主,刘苍厚当时正在仲家做活。于是,他就让仲思启帮孩子起名字,仲思启想了想,就说:“这是个长子,我看就叫金娃吧,以后再有弟弟可以叫银娃,铜娃,铁娃,这样起着省事,喊着也方便。” 仲思启似乎很有预见性,耿桂兰真的又生了三个儿子,现在最小的铁娃才刚满三岁。 银娃长得很魁梧,今年刚十四岁,就已经比他哥高出了一头。 “我还以为天塌了呢,原来是这么点事。不就是饿吗?今年收成不好,谁不挨饿?你问我要吃的,我问谁去要?”孙天淇似乎不胜其烦,低头看了看跑了石子上的“疯婆子”,小声说道:“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可以领中饭了,到时领了饭吃了就好了。你快点起来回家吧,别跪在这儿,让别人看着多不好?” “孙队长,银娃真的不会说话了,队长,您救救他吧!”“疯婆子”把队长当成她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棵救命稻草,她一边说一边真的磕下头去,额头重重地触在石子上。“疯婆子”抬起头,满脸是血:“我们全家人都不会忘了您的,队长,银娃再不吃东西可能就不行了。” “你没看到我现在正忙着吗?”他转过身来,喊了声“红兵,你和‘疯婆子’一起先回去看看。” 红兵是孙天淇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十八岁。 红兵放下正在卸石子的铁锹,和“疯婆子”向回家的路上跑去。 过了朱家集,红兵和“疯婆子”抄那条很少有人走的小道。又跑了一段路,“疯婆子”实在跑不动了,别说跑,她简直寸步难行了。她早上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刚才又一口气跑了近二十里路,又加上额头上刚刚流了不少血,她一下坐在路旁,大口喘着气。 “红兵,你先回去看看银娃好吗?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婶子,要不我搀着你走,要快啊,银娃别真出什么事了。” “你快先回去吧,红兵,等你搀着我到家可能就来不及了。” “那好,婶子,你先在这儿歇一会,我跑着回去。你放心,只要我回到家,银娃就一定不会有事。” 孙红兵扶着“疯婆子”在路旁坐好,就飞快地跑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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