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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仲浩民父亲的死,庄子里流传着许多截然不同的版本,但仲浩民只相信母亲和大姐说的那个版本。 仲浩民从小就没有父亲这个概念。从他记事起,就没有喊过爸爸,据他母亲讲,他父亲名叫仲世魁,长得十分高大。就在几天前,仲王氏还对仲浩民说:“我嫁到仲家时,你爸爸也才像人这么大,但要比你高出一头还要多。” 据仲王氏说,当时,正值盛暑,仲世魁患了感冒,先是拉肚子,后来又发烧。那一年,庄子里得感冒的人特别多,当时也就没有太在意,只是到离家较近的朱家集买了些中药熬给他吃。可没想到的是,没吃药时,他还能勉强吃点东西;吃了药后,居然卧床不起,每顿饭都是喂下去就吐出来,有时给他喂的药也会吐出来。 这下急坏了全家人。仲浩民的爷爷仲思启意识到问题的来严重性,仲世魁是他唯一的儿子,从小就多病多灾的,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有几次得病都差点把人吓死。于是,他决定赶快派人去请郎中来家诊治,反正家里有的是钱,重要的还是尽快好病。于是,他就喊来当时还在他们家做活的长工阮锡明,让他赶快出去打听医术高明的郎中,天黑之前一定要请回来。 天快黑了,仲世魁的病看起来却越来越重,已经进入了一种半昏迷状态。一家人等的干着急,别说郎中了,连请郎中的阮锡明的影子居然也不见。直到天全黑透了,阮锡诚才满脸大汗地背着个药厢子跑了回来。阮锡明跑到家,来不及喝水,就说郎中马上就到,并且说起了这位郎中的情况。据阮锡明说,这位郎中是他在距此三十多里路的大杜庄请到的,邻村的人都说他的医术简直是神了,有许多很难治的大病,在都能妙手回春,周围几里路的人都称他为杜神医。据他说,开始时,杜神医说什么也不愿走这么远的路,阮锡明好说歹说,就差给他跪下了,他才勉强答应。阮锡明还解释说,他看看天快黑了,怕家里人担心,就背着药箱子往回跑,杜神医不知道路,也不敢怠慢,所以肯定马上就到。 果然,阮锡明刚刚解释完,同样跑得气喘吁吁地杜神医就随后赶到了。仲王氏把事先准备好的洗脸水、毛巾端了过来,杜神医来不及洗脸,直埋怨阮锡明骗他,说什么十多里路,结果走了几个十多里就是不到。杜神医一下跑到脸盆旁,一头扎了进去,然后才拿用毛巾擦了一下。 “真对不住,杜神医,让你跑这么远的路,孩子就在里屋躺着,上午还和家人聊天呢,不知怎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你看,这是怎么了?”仲思启一脸的歉意和无奈。 杜神医似乎不太爱说话,他没有回答仲思启的问话,也没有喝仲王氏递给他的水,径直走进里屋,为仲世魁把了把脉,翻了翻他的眼皮,又问了问仲王氏最近几天的病情,就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开起了药方。 天已经全黑了。杜神医来的时候只根据阮锡诚描写的病情带了些药,可他一诊治,发现病情远比他想像的严重得多。于是,在他开的药方中有许多是他药箱中没有的,这就必须出去买药。可距离最近的朱家集也有近十里路,阮锡明刚刚回来,让他去肯定不合适,仲思启几乎想也想就命令到:“王氏,你去朱家集去买药吧,锡明刚回来,让他歇会儿。” 仲王氏最是胆小,平时最怕走黑路。可这次没办法,既然公公发了话,她什么也不敢说,拿着钱就去了。朱家集其实她平时经常去的,但过去去的时候都是白天,唯独这次是在晚上,天阴黑阴黑的,没有一点光线。仲王氏一边走,一边吓得浑身发抖,当她刚走过小刘庄时,隐隐约约中她似乎听到了婴儿的哭泣声,深更半夜的,这种声音使她更加害怕了,她飞快地往前走,甚至跑了起来,渴望马上就到朱家集。可婴儿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了,感觉离她很近很近。 “难道会是鬼?”过去,她就曾经听很多人讲过半夜遇鬼的“亲身经历”,每次都听得她毛骨悚然。“一定是鬼!”她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跑得越快。 哭声终于听不到了,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不知热出来还是吓出来的汗水给湿透了。不过,朱家集总算已经快到了。 到了朱家集后,她拍开了药店的店门,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把药单递给满脸睡意和困惑的药店老板。 回来的路上,她害怕再遇到鬼,没有走原来的路,而是抄原来大路北五十米的小路走。她实在是跑不动了,只好一步步往前走。 突然,她似乎被一个东西一拌,一下跌倒了,这时,她又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不过,这次她听得更加真切,因为,哭声仿佛就响在他的身边。 当家里人看到仲王氏买药回来怀里居然抱着一个婴儿时,他们惊得目瞪口呆。但没有人反对收养他,原因同样很简单:家里有的是吃不完的粮,用不完的钱! 杜神医还真神了,仲世魁吃了他的药,第二天早上病情就有了明显好转。她的母亲仲聂氏早上刚起床过来看他,他突然睁开眼睛,轻轻地说:“娘,我饿了!”仲聂氏一下激动地扔下手中的东西,飞快地跑进厨房,交待做饭的长工快做些清淡的饭来。 早上吃了点东西,中午便明显见好了,仲世魁的脸上又泛出了红晕。仲聂氏泪流满面:“魁儿,可把我们吓坏了,你要是醒过来,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我早就说过,我这人福大命大,一般病难不倒我。昨天下午,我只感觉有点困,没想到一觉睡这么长时间,现在感觉精神特好。” “刚刚好一点就耍贫嘴,要不是杜神医,你哪能好那么快!”仲思启在孩子面子,从来都是一脸的严肃。 第二天,仲世魁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上午吃了两个镘头,还喝了碗绿豆粥。眼看仲世魁病情明显好转,全家人自然对杜神医千恩万谢:不仅钱给出了他说的几倍,而且每餐是大鱼大肉。 下午,天气更出奇地闷热。庄上唯一一个池塘里,挤满了几乎全庄所有的男人,水本来就不深,而且很浑浊,但他们仍然愿意一直呆在那儿。天实在是太热了,对他们来说,水是抵挡高温的最有利武器。 “真是天助我也!”杜神医显得十分兴奋:“今天,保证病能痊愈!” 仲聂氏现在对杜神医简直是崇拜到了极点:“杜神医,那最好,孩子的病全好在您手里,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们永远忘不了您” “但你们必须要按我说的办”杜神医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定一定,您怎么说,我们一定照办。”仲思启赶紧说。 “好!这样我把握就大了。他这个病主要是受寒引起的,这叫热寒,要想彻底治愈就必须让他多出汗,汗出的越多,就能把寒气带出来的越多。寒气全出来了,病就全好了。”杜神医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今天天气很热,这是你们全家的福气。你们待会用绳子把他捆在床上,上面用两床被子压紧,床下再升上火,无论他怎么喊热都不能撤去,过两三个小时,汗出完了,病就全好了。” “好好好,杜神医,真是神啊,您说的就是有道理,我这就去找被子铺床去。”仲聂氏说着就去忙活了。 从挣扎到哀求,仲世魁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没有人敢撤去被子。 声音越来越微弱了,隔着被子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了。仲王氏站在床头,不住用眼睛看仲思启,仲思启一脸的严肃,两只眼睛直盯着床上的被子和床下熊熊的火。 安排好这一切,杜神医又叮嘱了些话,就走了。 声音一点也没有了,原来不停搅动被子的脚也不再动了。仲思启终于开口了:“好了,把被子打开吧!” 在阮锡明的帮助下,仲聂氏、仲王氏打开被子,她们只往仲世魁的脸上望了一眼,两个人就一起晕倒了。 仲世魁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眼睛下面两道明显的泪痕。大张声的口中,舌头已经变成了白色。 白发人送黑发人,仲思启不由得老泪纵横。孩子本来已经快好了,可是因为自己的偏执愚昧,却白白丢了命。仲思启越想越后悔,颓废地坐在棺材旁。 整个屋子里回荡着全家人的哭声。仲浩梅刚刚四岁,小手扶着棺材,一直喊着爸爸;仲浩婷刚满两岁,还弄不明白怎么回来,只是用眼睛瞅瞅这个,看看那个。 仲思启越想越不对,作为一名郎中,姓杜的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明明已经快好了,他为什么非要坚持这样。自已向来都是比较有主见的,为什么当时自己就没有多想一想,为什么就那么盲目?想着想着,他又怨起了自己。 仲思启越想越难过。从仲世魁死到现在已经两天了,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吃一口饭,没睡一会觉,他一直就坐在棺材旁,泪水一次次流满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仲世魁有四个姐姐,最大的姐姐比他大了近二十岁。仲世魁刚刚出世时,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一般的孩子在出世时就大哭不止,可仲世魁出世时,不论稳婆如何拍打,他一点哭声也没有。稳婆将手放在他嘴孔旁,也丝毫感觉不到呼吸。当时就吓坏了稳婆,要知道当时仲家很有势力,无论原因在不在稳婆,如果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仲思启绝对不可能原谅她。 仲思启得知情况后,没有来得及责怪她。就亲自跑到朱家集请了个郎中,郎中抽了口烟喷进仲世魁的小嘴里,也就是这口烟救了他的性命。 小时候,仲思魁身体就一直十分虚弱,几乎没有断过病。仲思启整天忙着打听郎中,如果不是家里有钱,就算有十条命也早没了。仲思启记不清家里来过多少次郎中,为小世魁买过多少药,有多少个夜晚被小世魁突如其来的病折腾地彻夜不眠。 年龄稍大一点,仲世魁又十分调皮,喜欢玩火玩水。虽然仲思启家规很严,可对他仍是没有效用。他总能想尽千方百计,把家里搞得面目全非。仲思启记不清世魁小的时候,家里失了多少次火,有一次还差点把整栋房子全部烧掉。了,并发誓永远再不教书。从此,再也没有人愿意到仲家来。九岁时 六岁时,仲思启为他专门请了位私塾先生。这位先生是从距家几十里路的候家塘请来的,四十来岁,无论言谈举止看起来都很儒雅,很令仲思启感到满意。可是,先生只呆了半年,就被小世魁给气走,仲思启又把他送到邻村的私塾学校,总算上了几年学,多认识点字。 十四岁那年,仲思魁又得了一种罕见的病:全身上下长满了红痘,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奇痒难忍。有好个晚上,仲世魁都用手把整个身上抓出了血。仲思启找了多少郎中诊治,汤药不知喝了多少,都没有效果。 后来,仲思启的小舅子不知从哪儿请来一个巫婆。巫婆看过之后,念念有词,说是只要赶快成亲,病肯定就能好。 有道是病重乱投医,仲思启没来得及多想,就赶快找媒婆,准备聘礼。只过了两三天,新娘子就接回来了,仲思启看女孩子长得还不错,说话还挺得体,第二天就草草办了婚礼,为他们圆了房。 19岁那年,仲世魁又加入了什么地下党,整天东躲西藏,一年到头也没见他回过几次家。再后来,又和同是地下党的朱本洁整天混在一起,回到家来就闹着要休妻重娶。 眼看着这两年刚刚好了点,不闹什么事了。可没有想到……,仲思启闭上了眼睛,浑浊的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涌出脸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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