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程,德秀就要蹲下来喘一口气,那个小东西竟然在踢她了,他急着要出来。德秀能感觉到,隔着肚皮,他已经闻到了春天的气息,他还闭着小眼睛,却竟然看到了春天的黄土塬,青草茁壮,燕子纷飞,杨柳吐絮的美丽春天,轻风从大地上飘过,麦苗返青了,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多美的日子呀。德秀觉得好笑,太好笑了,这么想着,肚子竟然开始疼了,已经很疼了,德秀的脸上挂上了汗珠。却没哭,德秀在笑。德秀咬紧牙,听见自己牙齿的咯嘣声。这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竟然出乎当初意外,时间还没到呢,一股喜悦涌上德秀心头。躲不过去的,该来的时候还是来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啊,你真的要当妈妈了,你竟然不知羞耻。德秀听见自己在不知羞耻地对肚子说,孩子你别急,让妈歇一口气。另一个声音说,有啥羞耻的,再过十年,德秀仍然是德秀。风平浪静过去了,德秀还会老,还会不知羞耻地活在人堆里。这是命啊。肚子里的孩子却急了,孩子在热切地呼唤妈妈,孩子急着要看这个世界。孩子在很久以前就想看这个世界了,这个辽阔无垠、酝酿苦难和欢乐,幸福如春潮般涌动的土地啊,他的目光中曾经朦胧看到自己的青春和希望,他在妈妈的肚子里就孕育自己的创造和希望。那时候,他还是一粒小小的种子。但是希望却包裹在里面,德秀正是没有也无力去掐死这粒种子,他才发芽了。德秀听见他在喊,妈妈,妈妈。德秀的目光湿润了。那声音其实不是来自肚子,而是来自自己心里啊,来自天空.德秀突然明白,这声音为什么这么深情。德秀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坚韧,这么顽强,德秀的心中原来曾隐藏着一个多么令自己幸福得心悸的愿望。那个愿望太可怕了,它毁了德秀。现在,德秀正走出红旗公社,已经走出马蹄塬了,心却实际上并没有走出来。无论有多远,这颗种子总是马蹄塬的,德秀把耻辱留在那儿了。现在,德秀已经坦坦荡荡,无拘无束。德秀听见了肚子中那个孩子勇敢无畏的歌唱。这是一支回荡在天地之间的旋律,没有曲调,却充满深情。真的,它连天空中的乌云也感动了。雪花开始变大了,先是一丝儿一丝儿地,柔若无骨,像梦幻,像飞羽。然后才漫天飞舞起来。原来雪花就是这旋律啊,雪花落到德秀干裂的嘴唇上,德秀伸出舌头,贪婪地舔着,德秀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消融的雪花清甜滋润,甘美无比。德秀跪起来,跪在大路中央。黄昏的雪原宁静得像一张大网,一下子就罩住了德秀。雪地是一张宽大的产床,德秀一点儿也没有迟疑就褪下了裤子,德秀已经没有退路了。原来没有退路也是路,这是德秀以前没有想到的,现在,一切都平静了。
雪地上开了一朵巨大的红莲花。
风不大,却劲峭得刺骨。风抚摸过德秀泪水和雪水混合着的笑脸。这笑脸很疲惫,却是舒心的。德秀终于自己把自己给解放了。德秀现在一点儿也不恐惧。在听到那哇——地一声哭声的时候,德秀心里就安稳了下来。德秀使劲爬起来,一团热乎乎的生命落在地上。德秀竟然毫不觉得羞耻,心中充满的却是无法克制的母爱。这是从德秀的身上分离出来的一部分啊,德秀把自己的生命分出了一半给了他,德秀内心充满惊奇。德秀原来是双手撑在身后的地上的,好不容易转回来,弯下身子,她看到了那个奇怪的小东西。一个红色的小肉团。德秀怀着既仇恨又爱惜的心情盯着这个奇怪的小东西,就是他,这个不速之客,他毁掉了她一生对未来的希望。德秀把手伸过去,这个温热的生命就进了自己手中。德秀用牙齿咬断脐带。她看到了婴儿一双明澈的微微睁开缝隙的黑眼睛。德秀扯下头巾,把这一团提前出世的哭声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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