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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是有渊源的。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傍五点，快下班的时候，隋光源挂来电话，让边七上去一趟。一进屋，回天石也在。分明是一种阵势。分明要有严肃的话题。特别是回天石，满脸都写满了严肃。隋光源字斟句酌：“经过台领导班子慎重研究，决定一九九七年你留任广告部主任，兼大地电视广告公司总经理。也是受领导班子委托，我和天石向你宣布这个决定。希望你把工作干好，不辜负台领导班子的信任。因为你应该知道，对你的留任是有争议的。对于那些非议，台领导班子最终还是从大局着眼做了考虑。这些你应该心里有数。天石，你看你还有什么说的？”
回天石：“我谈点看法。现在是层层聘任。但是你得清楚，是领导班长聘任的你，不是哪个人聘任的你！因此，在工作上你必须接受台里的监督！这是没有条件可讲的！该请示的，一定要请示！该尊重的，也一定要尊重！决不能独断专行！我的话完了！”恶狠狠。
隋光源：“边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这分明是下马威啊！这分明是告诉我：你能继续留任你得懂得服从他们！服从眼前的这两个人！“我对回台长有意见！”边七按捺不住地望向回天石说。
回天石一愣，道：“你说。”他以为能叫边七継续当广告部主任边七已经就应该欢天喜地了！
“我觉着你没有长者风范！什么叫长者风范？你觉着我哪地方做得不合适可以当面告诉我，骂我都行。你没有！”边七边说边流出了眼泪，一副愤怒到极点的神态。
就说一件事。回天石把一份《金牛电视台创收管理办法》交给边七，说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写在上边。边七就写了意见在上边，之后被回天石取走。回天石专门到边七的办公室来取走的。当时边七还觉得这次回天石还挺尊重他边七呢。结果宁台长来了，来到边七的办公室，语重心长说：“你怎么能这样？这是授人以柄啊！”他把签有边七意见的那份材料放在边七面前。“人家说你太狂了。根本就没把台领导放在眼里。”他说。边七愕然。他知道他中计啦，中了回天石的奸计！边七陈述：“如果他没有说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写在上边我这样做了他可以这样说。他这不是分明给我设圈套？”“这个老东西！真歹毒！”宁台长生气地骂道。对回天石定性为没有长者风范，也是给他留了面子。
回天石那张饼子脸又蜡黄了。虽然一把年纪了可是他的脸没有皱纹，很平滑着。而且那脸皮儿好像还很薄，像被油浸染的薄薄的黄纸。所以说他不像叶利钦，叶利钦是一张发灰的脸。就算是他有着叶利钦那张脸的轮廓，也不像叶利钦。
“行啦行啦，有什么意见以后再沟通。就这样吧。”隋光源没好气地说。
义愤填膺的边七回到办公室。刚坐定，隋光源挂来电话，说：“一会儿一块儿吃点儿饭，就到小吃部。”边七明白隋光源是想跟边七说：你别把我当成回天石一伙儿的！一个小伎俩。
边七叫了申明同去。每天下班，只要边七没走，申明就会留下。在一家小酒店喝了许多酒。隋光源本来平时不喝酒，喝也喝不一点儿，当时也随边七喝了许多。隋光源一喝酒脸就红，红到了脖根儿。边七也烦酒，也是一喝酒脸就红。但是边七多喝了酒，多喝了酒就可以多说回天石的坏话。而且可以说得放肆。他愤怒地谴责回天石。他说他把隋光源当成一位老大哥，虽然他心里知道这位老大哥和自己有着捉摸不定的距离，但是他说他把隋光源当成老大哥。他说他当初不就是隋光源给招聘过来的？虽然他心说是电视台招聘。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和回天石冲突和隋光源小酒馆喝酒的次日上午，隋光源挂来电话：“虽然广告部的人员由你来定，但我的意见不要有人员变动。”
边七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回方的广告部副主任不动。边七就明白，昨晚小酒馆的喝酒是一种缓冲，隋光源要达成的缓冲。既是要达成边七和他隋光源的缓冲，也是要达成边七和回天石之间的缓冲。是心怀鬼胎。是边七先离开隋光源办公室的，估计边七离开之后隋光源会跟回天石说：“这样僵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这话当然对回天石有警告的成分。回天石和边七发生着冲突，碍着回天石的面子，他还得从中调停。“但回方做副主任我坚决不聘！我宁可让老回把我干出电视台！”边七斩钉截铁。
“那你聘谁？”隋光源显然生了气，问。
“申明！”边七答。
“那你看着办吧。”隋光源没好气地说。应该说很恼火：没给面子！
估计之后隋光源能跟回天石说：“你们闹得那么僵，回方的事儿，恐怕没戏！”冷笑的声调。
回天石就明白边七的决心。
一九九七年一月六日下午。电视台广告统管协调会。台领导、中层干部参加。有的是事不关己的态度，有的是一脸的严肃。广告创收混乱，各部门之间经常冲突。和创收搭不上边的技术部门，为了安抚，台里甚至让广告部每月拿出一定款额给他们，起的名称是：稿费！其实，如果觉得他们的待遇低，台里名正言顺地给予补贴就完了。都想吃广告这块肥肉。但是边七明白，开的是广告协调会，听这说法儿就不是想解决问题。至少不是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就不能抱什么希望。宁台长是想统管，但是隋光源、回天石就是反对。各部门已经尝到广告混乱的甜头，隋光源、回天石二人就利用这种东西和宁台长抗衡着。叫你孤掌难鸣！先前两种势力达成的协议是：仍然保留原先各部门的广告创收权利，但是统一由广告部认定价格是否过低；由广告部统一开出广告收据。各部门播出广告情况，每日上报广告部，再由广告部统一上报台领导。各部门仍然反对，因为如果他们搞鬼的话就会被广告部掌握。比如，有的广告款不入帐。
人刚到齐，正要开会，台里来了客人，宁台长被找了出去。就由孙震远主持开始开会。“今天开这个会，是想就广告创收问题请大家集思广益。”他说。字斟句酌。
首先节目中心主任武殿发发难：“关于广告统管我想谈点意见。我觉着，金牛电视台广告统管是一码事，边七广告统管是一码事。两者不能混淆。”
“做为广告部主任，从有利于广告创收出发，从有利于新闻队伍建设出发，我坚决主张广告统管。我想在座的各位也都有权力表明对这一问题的立场。我做为广告部主任，我没有决策权。至于台领导权衡利弊，做出统管决策，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做为我，当然执行这个决策！”边七毫不客气地反驳。
“什么统管，都是你他妈的小鳖犊子搞的鬼！仗着一种关系，不知道天高地厚！”武殿发气急败坏地说。他在影射边七和宁台长的师生关系。
“你说我是小鳖犊子，那你就是老鳖犊子呗？”边七微笑着说。越是在对方恼羞成怒的时候越是要冷静，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你骂谁？操你妈的小鳖犊子你骂谁？少教养！”武殿发骂骂咧咧。
“我那叫骂人你那叫啥？”边七仍然一脸微笑地说。
“你们先停，我说两句。”回天石摆手说道。“什么叫统管？不一定就是把广告都拿到你边七那儿去管才叫统管！两方面的积极性总比一个积极性强。大家都去揽广告，完了都到财务科交钱，统一定价，这应该也叫做统管！”
回天石说话的时候边七直视着他，微笑凝滞在脸上。武殿发言不择词败下阵去回天石赤膊上阵了。边七反击：“按照中宣部文件那不叫统管！中宣部文件说得很清楚，新闻记者不得承揽广告！”
“记者在采访的同时顺便帮助对方办理一下广告这就叫违背了文件？我不这样认为。大家也可以提出看法。”回天石的目光望向众人，指望得到响应。
静。本来应该得到响应。统管之后各部门在弄钱方面就不那么方便了。但，宁台长统管决心坚定，不愿意站在宁的对立面。再，谁都看得很明白，回天石和武殿发狼狈为奸互相利用的关系。广告分散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节目中心。除了广告部，节目中心是最大的广告办理部门。回天石的一个女儿被武殿发安排在那里。关系还没有调进。隋光源的口径是没有大学本科的学历甭想进电视台！但现在，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人就打算进电视台，而且进编辑部！武殿发积极地创造着机会。
隋光源一直沉默，看看这方，看看那方，不时正一正眼镜。但，他不能不说话了：“关于统管问题，就不要争论了，台里已经这样决定了。今天宁台长突然有事，会就开到这。”
边七一九九七年一月十日日记：“回天石一直在做着把我广告部主任职位拿下的努力。倾扎。很厌倦。已有将来离开金牛电视台的打算。那时侯我边七是怎样一种形象呢？也许是一个商人，一个较有实力的大商人。要经商，就做一个大商人。也许，是一个学者。作家兼学者。有了这种想法和准备，我还怕谁？他们，离开金牛电视台这个背景，可能什么都不是！被我击溃的人，有时我可怜他们，但我一松懈他们立即凶猛地进攻我！没有办法。”
或者是许多人向隋光源反映边七，或者是隋光源主动了解收集关于边七的事情。边七的动向隋光源似乎总是及时掌握。隋光源偶尔点边七。有一件事让边七感到吃了苍蝇般地恶心。先前回方处于和后来申明同样的位置，负责广告部的日常接待。一次回天石病了，说是感冒。哪个台领导有这事儿都跑不了边七去看望。要是不去可就把人给得罪了。虽然回天石和边七的关系已经恶劣着，但是边七觉得还是应该有所表示。究竟人家是台领导。但是觉得自己去，容易尴尬。就去跟隋光源说，应该去看望一下，他给准备一些钱。隋光源同意。边七就让回方弄出三千元钱。回方把钱交到边七手里。赶上晚上边七有一个业务应酬，就留了一千。但是后来隋光源和边七谈事儿的时候，隋光源说：“回天石的事儿，给准备的是三千元钱吧。”边七当时一愣。他做了解释。隋光源也没再说什么。边七明白，隋光源倒不可能在意边七留一千元钱的事，而是提醒：你得防着回方这个人了，人家叔侄有沟通！要不，你还敢办什么事！在反对宁台长这件事上，隋光源和回天石是一致的。两个人有着交易性的东西。但是隋光源决不愿意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回天石的手中。边七立即让申明接替了回方的位置。让回方去管电视广告产品商店。
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二日。活该回方摊事。上午。边七向业务主办申明了解一月份进款情况。四十多万。“去年一月份完成的是六十五万。今年不能少于去年！给我从广告产品商店调六万！”边七下令。
回方抓广告产品商店。申明就找回方。没在电视台。打传呼，没回。
“直接去调！”边七下令。
申明就去办。不一会儿回来了，说帐上没那么多钱。
“不对呀，怎么可能？”边七嘀咕。“给我查！”边七击案说道。
申明带了叶而根去。回来禀告：回方提出十万存在他爱人工作的储蓄所。
边七愕然。“给我查清用的什么名头！拿介绍信去！最好别惊动他爱人。”边七吩咐。
结果是：个人名头！
派申明向宁台长汇报。答复：查！处理！
就叫申明形成报告，送台领导。
下午，申明告诉边七：回方把款提了回来直接交到了财务科。
“私挪公款，改变不了既成事实！”边七冷笑着说。你回天石想把我搞倒，想为回方铺平道路，这回我让你无路可走！
边七向宁台长汇报此事，宁台长很干脆：“不能就这么完了，要查清楚！一查到底！”
宁台长应该是就此事和隋光源交换过意见。隋光源和宁台长应该没有说出不同意见。宁台长也应该和魏云开交换过意见，魏云开也应该没有提出不同意见。
之后宁台长就因身体原因没有上班。
边七让申明暂时负责管理广告产品商店，不再安排回方工作。后来就是，李文接管。
边七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二日日记：“平庸地吃官饭，好混。太好，难，攻击太多。我希望生活得潇洒一些。官饭，位置愈高愈寒。在广告部的位置上当我的贡献大得惊人的时候，可能就是我倒大霉的时候。找个毛病就把你收拾了。就是这么个残酷。到头来我会剩下什么呢？以一个文化名人的角度杀进商海，相辅相成。我跟个别人说过我从来不把成为百万富翁看成什么太难的事。如果你的脑筋够，挣钱很容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许多人只能那么辛辛苦苦地挣钱，起早趟黑，即使再有钱也是个贩，永远入不了流。我说过商和贩是有区别的。”
边七必须时时提防回天石的反扑。说我在做个人生意的话隋光源说不一定是回说的，那犹疑的口气分明告诉我就是回天石说的！老家伙！
隋光源给边七挂来电话：“你上来一趟。”
边七在隋光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隋光源拿起一打信件说：“这有四封匿名信，现在知道的，是给四位台领导，每人一封。现在都到了我这儿了。你知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没了。你应该知道，有人在瞄着你。这事儿我得和宁台长汇报。”
“能叫我看一看吗？”
“匿名信。”虽然这么说，隋光源还是把信扔给了边七。
边七看着信冷笑：虽然不是回方的字体，可是回方的表述习惯。“这信能告倒我吗？”他问隋光源。
隋光源谨慎地说：“那要看怎样说了。”
“可以查我！”
隋光源叹了口气，说：“你应该知道，目前的情况下，我非常不愿意出什么事。”
这应该是他的心里话。虽然他一直觉得他做副职委屈了，但是在宁台长还有两年就要退休的情况下，他可不愿意给人留下过于拆台的印象。而且，他也需要亲信。他还没有拿准不把边七当做亲信。
“我也在琢磨怎么和宁台长汇报这件事。得考虑别给他气着了。”
边七笑了，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先去跟他说。”
“也行。”
晚上，边七去了宁台长的家。宁台长气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不时地咳嗽。精神头儿也可以。如果不是咳嗽，完全是个正常的好人。挺好的一个人。他说过了春节还要到省城去一趟。有炎症，需要检查检查。边七就说：“你要是上班，能看到一封匿名信。告我的。总共发现四封，每个台长一份。”
“这帮混蛋！你干正经事儿，就干这个！有什么用？总是没有什么根据，瞎告！”
“这回告的是房子问题。说我哪来那好几十万。关于这个问题，台长放心，我不怕查。就算我有问题，如果我交的全是现金，查也没有用。其实我可以说得很清楚。当然，对他们，我没有义务跟他们说。把原来的房子卖了，再加上积蓄，应该还有十五万的差口。我的三弟做装修工程，他给拿的。之后我找了一个关系，给他拿了一个工程，让他挣了二十万。就这么简单。”
“聪明！就得这么处理问题。可别贪图小利做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事。你能把事情做到这么个地步，我就放心了。”
“所以，你尽管让他们去查。你要是不让他们查，他们还得说你护着我。”
“对，让他们查，省得胡乱猜疑。”
第二天，边七给隋光源挂电话，说他已经去了宁台长那里，已经把匿名信的事说了。之后隋光源拨通了宁台长家的电话。
专题部主任平凡来到广告部，当然，走进边七个办公室。很严肃。“你去没去看过宁台长？”
“去了。怎么能不去！”
“情况可能不太好。我刚从光源那儿来，他知道些情况。可能是肺癌。还没跟他本人说。要是的话就要命了。要说快可是很快的。好了也就能挺一年的时间。”
边七意外。当然意外。
“宁台长要是有什么意外，对你非常不利。你得有所准备，搞不好要拿你开刀！”
“我倒并不惧怕。我认为如果隋光源上台，首先要做的是收买人心，而不是大动干戈。这样我想我就赢得了摆平一些事情的时间。”边七说。他的笑是勉强的。
尽管回天石对宁台长有着天大的意见，可是他得去探望。问候的话一结束，宁台长语重心长：“天石，咱们都是老同志了，对年轻人要多一些宽容。年轻人有激情，有闯劲儿，这些咱们都应该保护，应该宽容。不能总用咱们的尺度去要求年轻人。对边七的举报，还有回方的问题，你放心，会一视同仁，查清楚问题。至于如何处理，先不做定论。尽可能给留后路。”
回天石默无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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