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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日星期二阴 当时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只知道有许多同学在班主任的指使下,把我抬到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以便让全校的人都能看到我。这是一次批判大会,首先是班主任宣读我犯下的“罪状”,然后是同学们朝我吐口水,扔石子。一块石头击在我的前额上,令我痛得穿心刺骨,紧接着发出一声尖叫……我挣扎着爬起来了,摸摸额头,是汗,不是血!一看周围,室友们都还在睡觉,而我正坐在床上,原来是一场恶梦!我千百次地祈祷千万别是真的,千万别! 可事实来得比恶梦还怕人!谁也不会想到,项晓曼昨晚服下了老鼠药! 事情还得从昨天的班会课说起。 那天下午的事儿究竟还是传到了班主任耳里。如果不会有以前的一系列故事,如果不是班上出了个李健环,我相信班主任是不会看得那么严重的,但是已经没有如果了,事情已发生在我这个不幸的人头上,一切都会按照最坏的情形发展下去。 班会课上,班主任指桑骂槐,旁敲侧击了一番,就把矛头指向了项晓曼。 “当初你爸爸把你送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你讲清楚了——当着你爸爸的面讲清楚了,你要来这里,就必须遵守我班上的规矩,除了安心学习外,不能做任何不三不四的事,否则的话,我就要按照惯例来处罚你,尽管你是镇长的女儿,我同样有权利处罚你,你和你的爸爸都已经答应了,可是你事实上根本就没听我的话。我一次次地找过你,警告过你,我都是为了你好,可你仍然要做这些对不起天对不起地的事!个别同学我已经不会再管他了,但你我不能不管,我要对你的父母负责!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理?” 教室里一片死寂。 我不敢抬头,我的心在流血,班主任呵!你为什么不处罚我呢?为什么偏要处罚她呢?是啊,他已经不会管我了! 项晓曼没有吱声,我只听到她在低声哭泣! “你哭,哭是没有用的,我不会心疼你!你不说,那就我来说。限你今天内,交出两份检讨书,一份给我,另一份我要交给你爸爸!” 班主任走了。 过了一会儿,项晓曼也哭着冲出了教室…… 今天早读时,几位住校的女生带来了项晓曼服毒的消息。我惊讶得简直忘记了喘息,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两串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我赶忙把头靠在桌子上。 听说班主任和几位科任老师已将她送往医院了。教室里乱作了一团。今天的课恐怕无法上下去了。 我没有吃早饭,我一直靠在桌子上,听着身后的女生议论。有些事儿她们也不知道,听说是看了项晓曼的遗书才知道的。我将她们提供的信息点点滴滴地串连起来才对事情的经过有了一点儿了解。 昨天下午项晓曼跑出去以后,到街上给她爸爸拨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说不愿意在这里读下去了,要到回镇里的普通中学。而她爸爸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她一顿,于是回学校的路上,她就到店铺里买了一包老鼠药。 昨天晚上她还上了晚自习,回寝室后,还洗了脚,这才上床睡觉。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是今天早上,别的女同学到做早操回来,她还在睡觉——而以往她比任何人都起得早。女生们觉得事情有点儿蹊跷,想吵醒她,吵不醒;把她拖起来,起初也不会答话,后来便只是哭。 细心的女同学发现她床头有一张纸,一看才知道她服了老鼠药…… 我无法在教室里呆下去了,我无论如何要去医院看她,无论如何! 路上碰见了班主任,他虎着脸,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我想应该是项晓曼的爸爸。 我厚着脸过去问班主任: “她不会有事吧?” “她不会有事,但你会有事的,校长也知道这事了!” 班主任走了。 他身后跟着的男人停下来,问我; “你去哪里?” “我想去看看她。” “你不要去,让她静静地休息两天,别去打扰她!” 男人的口气很生硬。他一定知道了不少情况,也一定看出了和这事儿有关的那个男生就是我。我停住了脚步。 班主任回过头来,把那男人叫走了。 我没有去医院。她不会有事儿,我就放心了。 可是,整个中午一直到现在,我耳边老是响起班主任的一句话:“但你会有事的,校长也知道这件事了!” 天哪!莫非要开除我! 我无法写下去,我的眼泪已经快要把日记本浸湿了。 3月3日星期三阴 午饭是吃不成了,班主任在食堂里找到了我,我只好把手中的碗交给了一位室友,让他帮我带回去。其实吃饭对我来说,简直不应该看成是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因为我的生命已全部被痛苦无情地占据——昨晚的失眠和今天的头晕目眩可以作证。 班主任说要带我去校长办公室见校长。 对于我来说,校长办公室和校长我并不陌生,刚上高中不久,我获得了县里举行的读写比赛一等奖。正是因为领奖,我有机会走进校长办公室,并跟校长打了第一次交道。以后,我选入了学生会,常要向学校里作些请示,于是,对校长办公室和校长就更熟悉了。校长对我有了较深入的了解,有时也会委以重任。那年举行校庆,要写一首校歌。先是让语文老师写,但校长都不满意;后来让我写,他看后夸我说,你写的才是我们学校的校歌,其他人是为全世界的学校写的。 然而,一切熟悉的事物到了今天,都会变得陌生起来。也许,这是一条通向地狱之路,我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样昂着头,带着一份难以抑制的优越感穿行于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出入的地方。我低着头,每一步每一顿都是那样的艰辛…… 校长依然坐在那挂满奖状的办公室中央,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严肃。我的神智完全麻木了,那时的心情我无法说出,我也无法从任何作品中找出可以替代那时心情的词句;只知道从那里出来以后,我照了一下镜子,脸色苍白得吓人。 “一个人的变化真是不可预料啊!”校长说,”你完全不是以前的你了。你知道你犯下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错。”尽管我的腿在战栗,但我的头脑里有一个声音始终在喊着:“你没有错,你应该反抗!” “放老实点!”班主任在一旁把我喝住。 “学校决定开除你——凭你这态度就应该把你开除!”校长极不耐烦地说。 我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声响,我还想反抗,但我的眼泪不争气,我哭了。 长久的沉默。时间也在沉默中凝固。 一次也是默立在这里。校长把奖品亲手交给我,并和蔼地对我说:“你为学校赢得了荣誉,我代表学校感谢你!” 一次在这呆得时间更久。校长表扬我后,又要我把自己写的歌词念给他听。我轻声念道: 校园颂 校园的四周是苍翠的松柏 清清的溪水从操场背后静静流过 一座古老而又坚实的石桥啊 载满我们多少求知的脚步 国旗下的那尊雷锋雕塑啊 时刻提醒我们别把岁月蹉跎 春天的鸟儿陪伴我们晨读 寒冷的冬天也熄不灭我们求知的热火 夏天那骄傲无知的蝉儿啊 别在知了知了的唱歌 我们把希望播洒在这里啊 为了收获的金秋结出累累硕果 亲爱的同学请伸出你我的手 让我们共同撑起一片蔚蓝的天空 那个还未编织完的童话啊 我们把它深锁在抽屉里头 一千八百多颗鲜活的心啊 让我们跳动出激昂的青春之歌 今天,当我以一种迵然不同的心情再次默念完这则歌词时,再也抵挡不住感情潮水的泛滥,失声痛哭了起来。或是有种物是人非的今昔之感吧,绝非是因我的软弱。 正在这时,房门推开了,数学老师出现在面前。他似乎早已明白了已经发生的一切。他把我领到门外,对我说:“你先到我房间里坐坐吧,我去给你说说情。” 我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可他还是那样认真,似乎很有把握。他把他的房门钥匙交给我,我没说什么,带上钥匙走了(对于任学习委员的我来说,他的房间我自然很熟悉)。 我在方老师的房间里大概呆了半个钟头,当时木然的神情完全是从挂在墙壁上的镜中看到的。 我对方老师的行为不寄以半点希望,他进来时的表情,更加证实了这一点。那时他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你那儿有普通高中吗?”他问。 “有。” “看来你只有转到普通高中了。” “可是,一个被开除了的学生,还会有谁要呢?” “坐下来,坐吧!会有办法的。”我知道他只是在设法安慰我。 “不了……不!”我控制不住痛哭起来,冲出了房间。 “回来,到回来!……” 身后抛下一串方老师的喊声…… 我无法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我在心里千万次地试图推翻这个事实,但我失败了。我知道,不久,我就要背上行李,离开这块土地,我将再也不属于这里的学生了。 我曾把这里比喻作苦海。可是现在,在走与不走之间,我宁愿选择留在这片苦海,否则,我将怎样面对生我养我的土地,将怎样面对疼我爱我的父母?难道我能说已经考完了?可是我又怎能说出我再也不能到回学校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留在苦海,可是,我连留在苦海的权利都没有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 我需要得到安慰,但没谁会(也没谁能)安慰我,我必须向这里的人们告别,但谁还有跟我告别的必要呢? 有的,我应该去跟项晓曼告别。 我来到医院里,擦干眼泪,找到了项晓曼的病房。 项晓曼躺在床上,头顶上挂着一瓶药水。她的妈妈坐在床跟前,她的爸爸站着一动不动。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瓶里的药水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的爸爸显然认识我(只是昨天见过一面),见我进来,瞟了我一眼――是鄙夷还是憎恨?我也无心去揣测。 我走到了项晓曼的身边,她说; “你来了?” “不该来吗?”我问。 “不,谢谢你来看我。”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要被开除了。”我忍不住哭了。 “我听我爸爸说过这事,但不会是真的!” “不,是真的,是真的!” 她妈妈已经走过我身边来了,她掏出手绢,给我擦去泪水。我吃惊地看着她,那张慈祥的脸在向我微笑,难道她不恨我?不认为我是一个不安分的坏学生?真是一位好妈妈,就像我的妈妈一样爱抚我。 “她爸爸答应了晓曼,会尽力帮助你的。你是无辜的,晓曼都跟我们说了,我们完全相信你和晓曼。”项晓曼的妈妈说。 她爸爸这才点了点头,但依旧没有表情。他是一个傲慢的人――大凡当官的人都是这样,好唬住他的下属。但我知道,一个傲慢的人点头办的事儿,是比常人下了更大的决心的。 我又看到了一丝希望。我不知道怎样感激他们。我问项晓曼: “这会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爸爸一定会帮你的。” “那你还打算转学吗?” “是的,我要转学,否则我会连累你的。” 走的时候,她妈妈把我送到外面,并要我相信,她丈夫一定能帮助我。 回到教室,在日记本上记下这些的时候,我又怀疑了,方老师不能帮助我,而项晓曼的爸爸能够帮助我——帮助一个如此不幸的人吗? 3月4日星期四晴 今天我起得特别晚。对于我来说,每一个新的一天的到来,都可能出现预料不到的事儿,因此,尽管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还是愿意倒在床上而不愿面对新的一天的到来。 今天的事儿说怪也不怪。吃好午饭的时候我来到教室里,有几位同学在谈论着什么,我一进去谈话声戛然而止,散开了。他们分明是在谈论我,他们的眼神也在告诉我:“像你这样的一个人,什么丑事都出尽了,还有胆量跟我们坐在一个教室?” 我无力地来到座位上,我只是觉得自己要看书,但我竟不知道自己要看些什么书好——我的计划早就打破了。想来想去,我还是拿出数学复习题来做。现在许多老师都认为我变坏,只有那位永远显得那么年轻的小伙子——数学老师,对我的态度从来没有改变,因此,当我什么书都不想看时,便花些时间多学些他所教的数学。 没做几题,有人进来了,是项晓曼和她爸爸,她爸爸看见我,瞥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儿神秘——而我的命运似乎都浓缩在他那神秘的一瞥里,竟使我忐忑不安起来。 毫无疑问,项晓曼真的要转学了——此时,她父女俩正在整理抽屉里塞满的和桌子上堆成长城的书。显然他俩是无法把这些书搬走的,她爸爸便摇头苦笑着示意要我过去帮忙。我马上将钢笔夹在课本上,站起来,也不在意身后几双刺刀一般的眼睛。今天的天气格外好,久违的太阳照着显得那么刺眼。我心里依然在猜测着,她爸爸带给我的是一个怎样的消息?我看看项晓曼,又看看她爸爸,我的举动都被项晓曼注意到了。她才用手臂碰碰她爸爸(她的双手和我们一样,捧着许多书)。她爸爸扭过头来,很平静地说: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校长已经答应把你留下了。” “可是他当初很坚定地说要把我开除。”我不敢相信他的话是真的。 “你不知道我爸神通广大?”项晓曼插嘴说,她依然显得那么可爱(甚至她难得的调皮劲儿使她更加可爱)。 “起初他是不答应,但是后来我找了教育局长,在局长的帮助下,便迎刃而解了。现在你可以安心读书了,争取在高考中拿出好成绩。”她爸爸说。 “他的成绩向来就很好。”项晓曼看了我一眼说。 “而我即使还能呆在这里,又怎能安心读书呢?我很害怕班上同学们的目光。” …… 图书馆的前面停着一辆小车,她爸爸在车旁停下了。我打量着这辆并不多见的车子,项晓曼告诉我,这是镇政府的车子。 我们把书搬到了车里,我纳闷地问: “你妈妈呢?” “在我寝室里。”她说完,又转向她爸爸,“爸,你去陪陪我妈吧,一个小时后见。” “好吧,我哪一样不是听你的?”她爸爸爱抚地拍拍女儿的肩膀——他的傲慢在女儿面前荡然无存。 他爸爸走了,我傻乎乎地看着项晓曼,她倚在车上,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头发。 “你真的要走了?”这是我的一句废话,挺尴尬的时候,我常常说出一些废话来。 “这还会假吗?上次你来医院向我告别是假,这次我向你告别却是真的。” “我们就这么站着吗?”其实我挺愿意跟她站在一块,可我的嘴巴从来不能表达我这颗真实的心。 “我们当然不能总这样站着。对了,我们去一个地方——你我都最喜欢去的地方。” “溪提?” “对极了。咱们走吧!” 一路上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我总是那么激动。很快,绕过操场我们便来到了往日常常走过的溪提。 泥土还润润的,三月的春风已把柳叶上稀疏的幼叶梳理得整整齐齐。溪水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清澈,一路上唱着早春的赞歌。溪水映着蓝蓝的天,还有天上飘着的白云…… “你看那朵白云!”我像孩子似的指着天边的白云让她看。 “你看到白云会想到什么呢?”她问。 “没想过,只是因为我的名字也有个‘云’字,于是我总觉得我跟云有关。” “你看它是那么洁白无暇,只是阴天时……”她没继续说下去,我也希望她不要继续说下去。我尽力转换话题。 “能告诉我,你爱好什么吗?”这是我以前很想问她的一个问题,所以迫不及待地问。 “我爱好音乐,也爱好看书。三毛的书我最喜欢。只是我常常觉得三毛自杀了很可惜……不过,自杀也需要勇气。”她随手摘下一片柳叶,扔在小溪里。 “莫非你这次是在模仿三毛?” “不,我不可能有自杀的勇气。我只是吃了极少量的一点儿老鼠药,我要吓一吓我爸,看他敢不敢不听女儿的。你看,我现在还活着,而且我渴望解决的问题也终于解决了。”她朗声笑了,小女孩似的。 “晓曼,我心里依然有一个解不开的结,我害怕……” “害怕什么?”她停下来。 “我害怕老师和同学们的目光。” “走自己的路,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也许,我走后,一切会好起来的。” 接着是无语——也许两人心里都在想着日后该怎样面对现实。 “这里的景色太美了。”她喃喃地说,似乎是在有意打破这份寂静。 “以后,你还会来这里看看,来这里走走吗?” “当然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你拿到通知书的那天,你约我来这里走走,以那时的心情,景色会变得更美的!” “会有那么一天吗?” “你应该坚信!” “你呢?” “我也坚信。” 我狠狠地点点头。她伸出食指,我起初莫名其妙,但我很快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的溪提,小伙伴也这么向我伸出食指。 我跟她拉了钩。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她向来很自信;而我只能勉强笑笑,我知道我离我的梦想已越来越遥远。 我佩服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此时的一个小时竟显得那么短暂,简直让人怀疑是谁偷走了我们的时间。我们只得往回走。来到操场上,她匆匆地给我留下了她家里的地址,又匆匆地向那辆小车走去。 回到教室之后,我开始认真读书,我不能辜负项晓曼对我的期望。 “走自己的路,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这句话已被人说过千万遍,但对我都不起作用;而项晓曼重复一遍,已让我有足够的力量面对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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