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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篇
一个不幸的人，无论他作出怎样的努力，一切都终将成为徒劳――我已有足够的理由得出这个结论。
元月5日星期二晴
一个不幸的人，无论他作出怎样的努力，一切都终将成为徒劳――我已有足够的理由得出这个结论。
我的一切努力，换来的只是班主任给我的“开始堕落”之类的训话。我真笨呵，也许我根本就没必要那样去做，这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更复杂。我的幼稚天真的想法，遭受到了一次狠狠地打击。但谁又能肯定，如果我不那样做，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呢？不幸的人呵，你已注定了你是不幸的，你也就无须后悔你的过去了。
本来我的所为是无可挑剔的。星期六晚上，我独自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着，思考着，我对我的将要实施的计划作了自认为很周密的思考。我要让项晓曼知道，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误会，我们之间是毫无疑问的同学关系。
回到教室里，里面亮着烛光，许多同学在忙着期末复习。我来到座位上，拿出笔和纸。虽然烛光是那么的昏暗，我又是借着别人昏暗的烛光，但我还是害怕别人发现我在做些什么——我甚至感到自己是在做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我用颤抖的手写下这么一行字：
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振作起来吧！
但我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又加了一句互勉的话：
我们的明天是美好的！
可想而知，后面的时间，我根本就看不成书了。我拿出历史书，埋头装着看得很认真，其实心里老在推敲着这两句话。我千万次在心里证明，绝不会有任何岐义的。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我点燃了一支蜡烛，否则黑暗会将我围的严严实实。我多么希望其他同学快些离开啊！寝室里还有热门的话题在等着他们，何若呆在这里呢？我知道他们自然不会邀我一起离开的，但我已习惯独来独往了。自从文艺晚会以后，我就处于这样的境地。大概是班主任向他们宣传了什么吧！我已经快要成为李健环第二了。他们回到寝室里，很显然把我和项晓曼当作笑料来谈论，就像以前我们对待李健环一样（有几次我一回到寝室里，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该走的终于走了，随着一声雷鸣般的意味深长的关门声，我已成为一只被主人无情地关在笼里的鸟。这一声惊响，就像一根针扎在我的伤口上。
但我终于有了难得的自由。
我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的两句话，然而小心地折起，夹在了项晓曼的英语书上。我想，她明天早上起来读英语时一定会看到的，绝不会落到他人之手的，我放心地离开了。以后又怎样的惴惴不安，哪里还用的着我多写呢？
我敢断言，第二天早上，项晓曼一定看了那张纸条。可是，我去教室里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在看书，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能理解我吗？她是否还那么恨我呢？
我一本一本地翻着桌面上的书，我无法看进去，我也不想去看这些令人心烦的东西。我抱着一丝的希望，看看是否能找出一点儿项晓曼的字迹来。但这是不可能的，其实我很清楚。我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么可笑，但别人绝不会注意我这些可笑的举动，惟有上帝知道我在做什么，但上帝是理解我的。
项晓曼出去了，我已不在乎一切，所以我有勇气跟出去。
她可能是去楼下的小便处。在楼梯下，她发现了身有后人跟着，便转过身来。我无心去打量她，只是低着头，等着看她是否有话要说。但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不能停一下吗？”我怯怯地问。但我不知道她停下来之后又该说些什么。
她真的停了下来，转过身，脸涨得通红；见我仍没开口，她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尽量客气地说：“何必这样呢？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
她走了，我呆若木鸡。原来我这是不安分呵！我什么时候才能安分呢？什么叫安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干了些什么？我似乎又做了一场噩梦……
自然有人告诉我什么叫安分。他就是班主任。
昨天下午班会课，易老师板着脸孔来到教室里，宣称他“有一件严肃的事情要处理”。我心里自然明白，但我无所谓，我还巴不得他早点儿“处理”完这件事，我要向他解释这一切，我再也忍受不了同学们的目光了。
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在易老师背后走出了教室。这一切，需要多大的勇气！也许只有内心完全清清白白的人才有这样的勇气！
来到易老师的房间里。他坐在办公桌后，又在前面放了一张凳子，让我坐下。这种布置完全跟审问犯人一样，受过他审问的人都很清楚。
“说说吧，以前我待你如何？”他摘下眼镜，语气听不出半点严厉。听说他每次审问学生都这么开头的。
“易老师，这没说的，你向来待我如同父母，我并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那你良心何在？我教过你多少遍，要学好不要学坏，你很清楚近来你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对不起你父母的事，更对不起你前途的事！你已经开始堕落了。”他的语气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难看。
“易老师，我敢对天发誓，我没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我可以向你说清楚……”
“在这里你有解释的余地吗？我不会让你作半点解释——因为每个人无论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都有理由为自己辩护。同学的眼光是雪亮的，我想你不会忘记你跟项晓曼在溪边的约会吧！你也不会忘记文艺晚会上她跟你暗送秋波吧！这该有多么浪漫呵！我已忍受了一切，我没找过你，我只是找过项晓曼，只是狠狠地批评过她。在她稍微安分的时候，你又给她留下这么一张纸条。不错，你们的明天是美好的，可她已背叛了你，自觉地交出了这张纸条……”
“易老师！绝对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你没有说话的余地！看在我的一个学生的份上，我还是要教训你，这是我的责任！”
“我没有错，我不必受多余的教育！”我孔叫着，愤然离开了。
“你！……。”
我不顾一切地跑开了。
如此简单的事情，可我却没有解释的权利，难道我就该这样无缘无故被人误解，受人嘲讽，遭人谩骂？！也许他们是对的，他们的“眼光是雪亮的”！
我不知何去何从，一个人来到操场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流泪。什么溪边约会，什么暗送秋波，这突如其来的侮辱诽谤，除了圣人外，谁受得了？可是，无辜的项晓曼竟然忍受了！还甘愿交出纸条，难怪她说我不安分，原来她这就叫安分？！
在这个可怕的世界，我不知日后还会出现多么可怕的事儿，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元月7日星期四雨
我完全明白了过去项晓曼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已没有理由怪她了。说实在的，我真同情她，尽管我一样值得同情。
为了我的前途，我不得不像项晓曼一样忍受住一切，学会“安分”地生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让他们去笑我吧！去骂我吧！我知道，最起码项晓曼是理解我的，就像我能理解她一样。
据说“时间是公正的裁判员。”又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且相信这一点吧！
元月13日星期三雨
期末考试终于打发过去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坐车回家了，我巴不得早点儿离开这个苦海。
别人是没有这种自由的，他们要再呆上几天，作完休业式才可以回家。而我自然像以前李健环一样，不再受到班主任的管制了。可是，除了我跟李健环，还有谁“享受”过这种“自由”的滋味呢？
人们总习惯怀疑自己的承受力，总习惯于说：“如果换了我，一定会受不了的。”可是，当你不得不承受的时候，你会奇迹般地承受起来。就像我一样，如果以前听人说，某一天起，班主任将不再当你是班上的一员了，你可以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无法承受；而现在，我已听人说了，而且是不可怀疑的事实，我竟然承受住了。从别人的目光中，我也读出了惊奇，甚至是“佩服。”他们并不知道，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都可以令人“佩服”的。
晚上我在收拾东西，彭总过来挖苦地说（但说得很认真，好像这样我会认为他并无他意）：
“小凌，一定考得很好吧！早点回去报喜了？”
“是的，你不想吗？”我也回答得挺认真，因为我已不在乎别人对我怎么说。
但是，回到家后我该怎么交待呢？不过，我相信到时也自有办法。我会告诉家里人，月考每次都不错，期末考试不得而知，因为我提前回家了，这是老师允许的，说我们家离学校最远。
至于再以后怎么办，我想我也会有办法去面对的，这是我的新经验。
元月26日星期二阴
寒假我哪里也没去，该死的思绪整天整天地缠着我，我真怀疑自己要发疯的。
家里人并没有问起我的学习情况，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便无心问起烦恼的我了。而我又因为他们的烦恼而更加心烦意乱。
刚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小妹就缠着要我教她读书――全家老小都还当我是个博学多才的好学生呢，不知道我已成了老师都不愿管我的坏学生了，这让我感到无地自容。其实小妹只有四岁，是妈妈两次结扎术失败后三个产物中的最小的一个。这么小就爱上学习了。人家都羡慕我们这一家得了祖上的阴功，每个孩子读书都不用父母操心。人家的父母只有用鞭子赶孩子学习，而我们家只听到妈妈奶奶唠叨，这么晚了别再看书了，这个月的电费又不知道要多少了！
尽管心里烦，但我还是耐心地教小妹写字。我教她写“口”字，并告诉她是嘴巴的意思。可她画了个圈后，还在中间画了几道。我骂她你没看我是怎么写的？她嘟起小嘴说，谁的嘴巴没牙齿呀！我只好作罢。又教她写“手”字，并张开五指让她懂得这就是手。小妹对我写的“手”字端祥了一番，又张开五指认真研究，然后在我的“手”字上多画了几条杠杠，说是手指太少了！这孩子谁能教会她？
这时，忽听姐姐房间里传来啜泣声。姐姐一向是活泼开朗的，人家都说小米*呀，一个人都笑得出声，和石头都有天聊。所以每次回来，我不用进屋，听听有没有笑声，就知道姐姐在还不在。可今天怎么了？我推门一看，还真是姐姐在哭。
姐姐哭着对我讲起了她的伤心事儿。
家中多添了几个小孩，爷爷又去世了，家里负担很重。懂事的姐姐初中没有读完就外出打工了。姐姐到广东的一家制衣厂上班。起初两个月，老板看她年龄小，按非熟练工的标准给她计工资。其实，姐姐虽小，但早就跟爸爸学会了缝纫技术（爸爸的技术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家中小孩多，要雇师傅做全家人的衣服，哪有那么宽余呢？）。姐姐不服气，想换个厂子，又结不到工资。同乡一个老师傅告诉姐姐，可以做他的徒弟，他来交货，单价就高了，到时他再来与姐姐算工资。姐姐心想，这也许是个好办法。回来后，姐姐今天到他家结工资，他却要姐姐笔不小的师傅钱，说为姐姐耽误了不少时间，要补偿他，被他左扣，姐姐只拿到四百多块钱。
“我还当遇了一个好人呢，谁知道他比老板还更会剥削人！”
姐姐向我哭诉，可我能对她说什么呢，除了陪她流泪外？要不是因为自己读书，姐姐哪用受这样的苦？我早已知道，这世道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我还在为这件事儿生闷气，几天后我家又出现了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
妈妈辛辛苦苦养了三十只鸡，关在屋外的房间里，还上了锁；而妈妈就在旁边的一个房间睡。谁也不会想到，上千块钱的东西竟在一夜间化为了乌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妈妈到各个乡镇去找，可哪里还会有鸡的影子呢？
妈妈在没人的地方哭，逢人便诉起苦来：
“我往日都把鸡关在里屋的，昨晚因干活干得太晚了，就没有把鸡从外面的房间赶进来，只是上了把锁。我总以为上了锁，何况我又在旁边睡，总不致于偷走，可谁知……”
看着祥林嫂一般的妈妈，我也陪出许多泪来。
妈妈的算盘本来是打得挺好的。有卖鸡的钱，我们兄弟几个的学费就不用愁了。可现在，生活愈加艰难了。
过年那天晚上，爸爸不得不去把平时别人欠他的钱收回来（平时是很难收到的）。
以往过年，我们这个大家庭的节目很多，看春节联欢晚会，放焰火，算年账。而今年，小弟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爸爸回来放烟花，等着等着便趴在凳子上睡着了。望着可怜的小家伙，我心头又涌起一阵酸楚……
一段段故事轮流在我脑海里搅动着，令我无法安宁。我本想寒假多看点书（因为我也为自己的前途而烦恼），但是脑子里挤得满满的，一点儿知识也灌不进去了。
于是我渴望下一场大雪，让我的脑子跟世界一道空白，然后在空白的头脑里灌输知识。但这是梦想，江南的冬天，除了偶然有的年份下点儿小雪外一般是看不到雪的。看着渐暖的天气，我愈加烦躁。大概，人总习惯于把自己的烦恼迁怒于天气吧！
我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然后让赵传的粗嗓子，郑智化的哭腔统统吼起来，以便驱散我该死的思绪……
二哥以为我中了哪门子邪，常常过来给我按下”STOP”键，并问我有啥事值得这么高兴？
哎，有些事情，就是兄弟之间也难以理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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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凌云的姐姐。
2月4日星期四晴
明天我要返校，我的行李刚才妈妈已给我整理好了。现在已是晚上十一点，家人都已熟睡，到刚才为止，我已复完了中国历史第一册，但远没有达到我预定的目的。这个寒假没看到多少书，心里挺难过，近些天来，心情平静了些，才努力把五本书的最薄一本看完。
如果寒假可以再拉长些的话，我想我的收获将会很大；但明天就开学了——世事往往如此！
但如果我能将我渐渐平静的心情永远平静下去，情况一定会好转的，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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