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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2日星期六晴
我无法将英语课上出丑的责任跟项晓曼连在一起，甚至神经质般地认为那天将她看了个够，就算出丑也值。我也无法克制住去看她：上课在镜中看，排队打饭时看，我还准确地掌握她来教室上课的时间，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看着她的芳影从楼下飘然而过……
这种天气，我们都爱站在走廊上晒太阳，顺便看看“十三频道。”那些家伙喜欢跟女孩打分，稍不顺眼便给打个30分或15分甚至5分。我说造孽呀，人家容貌不好本来就是上帝对她的不公，又何必再去如此伤害人家的自尊？何况容貌又不是女人全部价值之所在！
不知何故，我渐渐地不像以前那样喜欢轻视女孩了，我起码会尊重女孩的自尊心，因此，我没介入评分行列。不好看的女孩不看就是了。我的目标是她——项晓曼。
我远远地用目光迎接她，先看她的有所讲究的衣着；稍近，则看她的秀发；再看脸蛋眼睛鼻子嘴巴……我要让她毫不保留地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虽然大家都这样看，我也本应理正言顺，毫不惧怕。但是，一旦她出现了，同伴们喊着“70分”“80分”的时候，我的怀里便像揣了个兔子似的，活蹦乱跳起来。不过，你尽可以跳去吧，我一直要在那个可爱而又可恨、可怕的身影从视野中滑过以后，才肯收起视线。
每当此时，我会感到无比的幸福——就算我会痛苦一生，至少我已有过美丽的瞬间。但过后又不免感到莫名的失落和不安。而这种不安往往由自责引起——这种感觉，就像孩提时约上小伙伴在小溪里疯狂了一个下午，回家后因害怕挨家人训而不安一样。
我不也还像个孩子一般么？
12月13日星期天小雨转阴
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李健环异常兴奋地对我说，他要去参军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叫我带他去团委办公室找团员档案。我是团委的宣传委员，有那儿的钥匙，所以可以帮朋友一个忙。办公室的日光灯被高一的同学大扫除时打破了，所以只得点蜡烛。他的脸被烛光映得通红，且显得很激动，大概是心里想着不久将成为军人了吧；可是，他本来在不久以后应该成为一名大学生的，因为他曾是我们班的学习尖子。
“小凌，怎么不高兴？”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摸样，惊讶地问。
“哦，我高兴呀……没见我乐得连话都不知从何说起了？”为了掩饰内心的郁闷，我机械地蠕动了一下嘴唇，笑了笑，我知道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啊！”他说，“从此我可以逃离学校这个苦海了。”
“可是，以前对你来说，学校并不是这样的。”我表示反抗。
他沉默了。大概是想起了伤心事吧！我实在不该往他的痛脚上踩呀。我想了想，对他说：
“不过，我很理解你，处于这种境地的你，参军当然是一件大喜事，只要对国家有利，又何必一定要成为大学生呢？好好干吧！当我们再见的时候，一定是我该为你高兴的时候。”
“太谢谢你了。我想，我不会令你失望的。”他笑了。
我们的话多起来了，出了办公室，我们在操场上转着圈，交谈着。不知不觉中，已经放学了。
“我该走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他说，他要回党校去住，过两天就要去部队里了。
我没说什么，只是在后面跟着，如果可能的话，说不定我会跟他去参军呢——学校给了我太多的困惑。
走到校门口的路灯下，他又缓缓地转过身来说：“回去吧，你这样送我，实在过意不去，好好学，我的大学梦，只有拜托你为我实现了。”
我茫然地点点头，心里酸溜溜的。我的眼睛湿了，而他的不也是么！
“再见了……”我还想再加上一句祝福的话，喉咙却被卡住了。
“再见！”他转过身去，走的好慢。
回到寝室，室友们谈兴正浓，不用说也是在谈论女孩。我默默地爬上自己的“窝”，用被子蒙住了头脸。我又神经质地有了一种预感：他的悲剧的结局，正是我悲剧的开始！
我又流泪了。
12月19日星期六晴
项晓曼如一块磁铁石，把我这颗原本飘浮不定的心不断的吸过去——而且这种力量越来越大，使我可以找出许多“理由”去靠近她。近来，我发现她每天傍晚都漫步在溪堤。看上去，有时她似乎心事重重，有时她的神情却又怡然自得。她是一个美丽的谜呵。
而我又怎么能不去呢？那是我以前常去的地方呀！于是，我也常往那儿跑。
冬天的傍晚，寒风四起，光秃秃的柳枝在头顶上“呜呜”作响。这真是一块好地方，夏日遮阴，冬日背风。钻进溪提，犹如冻僵的手伸进了衣兜。然而，我还是蜷缩着身子，腿还是不住地打哆嗦。不知是因为天气冷呢，还是过于的紧张？我想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每次都失败了。我发现自己莫名地有些害怕她――每次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甚至来到她常去的地方，就像做了贼一样害怕，心跳加速，双腿战栗。我真是一个可悲的人啊！
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看到她。然而，一看到她，我的心就像要迸出来似的，赶快躲到一棵柳树背后——让她瞧见了，多难为情。但我又很快习惯于这种不安了。只要能看到她，我这颗心即使会跳出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太可爱了，冬天萧条的溪提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生机盎然。她穿那件红色毛衣外套的时候，就像燃烧着的一团火一样，把冬天的脸孔映的彤红；她穿绿色风衣的时候，就像春天的使者降临了人间……
呵，我心里虽然有一点点满足，但更多的是深深的苦痛，我什么时候才能心安地带着欣赏的目光去看那种美丽呢？
12月20日星期日晴
我越想忘掉她的时候，是我越想见到她的时候，也是我越痛苦的时候。
我无奈地合上书，两行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我赶忙垂下头去。
12月23日星期三阴
易老师对待我们学习上的问题是“兔子”，而对待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就像是“乌龟”，慢得不能再慢。
关于元旦晚会的事，那些年轻的班主任早就宣布了，而且节目都快排完了。而我们班却一直杳无音信。真替易老师着急。
直到今天，他才在上完课之后延长了几分钟，提了一下这件事。其实，讲这件事只不过是几十秒钟，而唠叨话却讲了一大堆。他说，一个学校的生命在于升学率，什么多方面发展。我不是说不要发展，考上大学再去发展嘛，一个快要参加高考的人，假日便这样白白浪费，难道考试大纲还规定了要考唱歌跳舞不成？学校领导也太邪门了，凭什么要求每个班一定得开晚会？话音落时，人已在走廊上了。
多么滑稽的老头！
我再没向他投去赞许的眼光，我一点也感觉不出来他的话到底“哲”了什么”理”。我要纠正以前对他的一些盲目崇拜。以前我跟着他落了伍，作为一个九十年代的青年，怎么能踩着他的脚印走路呢？
而我的同学，他们同我的想法何其相似，此时看得出他们简直有点愤愤然。生活需要七色阳光，我们应该得到自己应该拥有的东西！
文艺晚会定于十二月三十一日举行，时间很紧，我们都打算抓紧时间准备自己的节目。应该说，我的确有一些艺术细胞。书法美术不错，音乐也不赖。只是高二以后就很难听到自己的歌声了。晚会上，我一定要尽情地歌唱，因为晚会是学校安排的，那时唱歌绝不会受到批评。
我喜欢《苦咖啡》这首歌。其实我不知道作词者是带着怎样的心境用怎样的情感写成这首歌的，只是每次听到这首歌，我就会莫名地感动，我的心就伴随着音乐的旋律而震撼。晚会上，我要唱这首歌，用我的心去唱。有感情地唱。我要唱出内心的苦味，唱出一个又一个被苦痛折磨着的日子来……
我要让别人知道，特别是让项晓曼知道，我的歌唱得很好，我也不是等闲之辈。只要能得到她的赞许的目光和微笑，我就满意了。
但是，她又怎么能知道，因为她，我的日子失去了欢笑呢？
12月31日星期四晴
这是一次令易老师很不满的晚会。全班的同学，除少数他的拥护派外，大家都勇敢地献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节目。他是讨厌别人浪费时间，出尽风头的。最后，他是悻悻地离开的。
这是一次成功的晚会。项晓曼自告奋勇当主持人，她从麦克风中飘出的声音，使晚会更加有诗意有气氛。
她穿着她那件绿色风衣，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飘上舞台。变幻的七彩灯（缠着彩带的日光灯）映在她微笑着的脸上，使她看上去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在朦胧的灯光包围下，她又像一首诗，一个梦。她的步伐轻盈活泼，她的声音优美而富有磁性。——瞧，说得多笼统，但我的确想不出更好的词儿来形容她了。我忘了”综艺大观”的节目主持人叫什么名字，但她的举止，她的声音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总觉得她跟她，有许多相似之处，该不是她的小妹吧？
她极富有创造性的为我们主持了一个“鸡学舞”节目，当时我很纳闷，哪里有什么鸡呀？她向我们解释说，是迎鸡年学跳舞之意。她拉着女同胞们，要她们一起跳，可是，那些农村娃只在电影中见过扭屁股摆腰肢的玩意儿，跳起来就觉得别扭，就忍不住一个劲儿地笑。
无奈，她只好跳单人舞。我也曾对跳舞感到恶心，但她跳起来一点也不难看。瞧，她的脚每次落地，音响便跟着“啪”的一声。入迷了，仿佛那音乐根本就不是录音机中放出来的，而是她的脚踩出来的，是她纤细的腰肢旋转出来的……
我们个个都睁大着眼睛，脚在桌子下面禁不住地踏起节拍来。偶尔一瞥易老师，他右手支着额头，几乎把整个脸都掩住了。
接下来的便是我的节目，她那动人的声音永远回荡在我的心间：“下面有请凌云同学为我们献上一首歌——《苦咖啡》。”我下决心要唱好，否则便对不起这动人的声音。
“甜咖啡，苦咖啡，引人痴，诱人醉……”
一唱到那个“苦”字，我的喉咙便有点发涩，心中涌出一种难言的苦楚来。我唱得十分动情，眼泪禁不住滚出了眼眶……教室里除了我的歌声外，没有一丝吵杂声。当我唱完了这首歌，雷鸣般的掌声终于在教室里回荡……
我赶忙抹去泪水。我没当过一回男子汉，想必又要让人瞧不起了。谁料竟博得了项晓曼的高度评价。那百灵鸟般的声音依然在我耳边萦绕。她很认真地似乎有点感动地说：
“凌云同学平时沉默寡言，谁料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的歌声不光是从嘴巴里哼出来的，更是从心里迸出来的。太感人了。”
我没有看她，哪怕一眼。听到这声音，就足以令我高兴得流泪了。多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盼望着听到她对我说话的声音，然而一直未能如愿。今天，我没抱什么希望，只要她能注意我一会儿，知道班上有一个我，我就会心满意足了。而一切比想像中的更好，她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怎能不落泪呢？有一句话说：“两句三年得，一呤双泪流。”是否能改成“两句三月得，一听双泪流”呢？
而且她的这一句话，引来了许多男同胞嫉妒的目光。是啊，在男生中，我不是最幸福的一个吗？
1993年元月1日星期五晴
今天放假，同学们有的回家去了，有的去郊外游玩了。我那里也不想去。项晓曼的声音老是在我心里翻转，除一丝满足外，更多的是另一种欲望——马上见到她。
哎，人啊！谁能保证自己，穿上了新衣，就不想再有一条新裤？吃上了馒头就不想再有一杯牛奶？
昨晚我一直睡不着。我一遍一遍地回忆晚会的情景。我是真的唱得好，她才赞扬我呢？还是……哦！瞧我想到哪去了。不过，至少说明她注意过我，不会讨厌我。下次见到我，还会对我说话吗？晚会上只是她对我说话，而遗憾的是我并没有跟她说半个字。下次一定得大胆些，如果她愿意，我们可以谈谈音乐。
我一遍一遍地在校园里绕着圈子，从那一张张挂满节日欢笑的脸上，真想搜寻出那张花儿一般的圆脸来。可我失望了。
我又在操场上游逛，在女生宿舍楼前徘徊……可就是找不到她的影子。同学们见了惊奇地问我中了哪门子邪？我摇摇头，苦笑着没置可否。
时间已过了十一点。我猛然想起时常漫步的溪堤来。会不会在那里呢？
果然被我猜着了。老远便看见柳树中闪动着一团红色，像火一样要征服这个冬天。我怦然心动，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双脚也变得沉重且颤抖了。我好后悔，我究竟为什么要找她？我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她低着头向这边走来，大概要回去吃饭了，我尽量装出若无其事，只是想到这来随便走走的样子。我走得好慢。时间更慢，几乎与这空间一块凝滞了。我不敢正视她。从余光中发现，她一直低着头，脸似乎很红，跟她的衣服的颜色差不多。
我怕她没看见我，故意踢翻了身边的一块石头。其时她与我相距不远了。她抬头看我一眼，我硬着头皮用眼光迎了上去。她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马上又闭紧了；两腮憋满了气，胀鼓鼓的像个吹起的气球。她像触了电似的又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只是加快了脚步。
天哪！她依然那样恨我吗？
是的，你什么都比我强，你尽管恨我吧！但为何昨晚又要违心地赞扬我呢？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多难受！学过化学的人都知道，一根普通的试管丢进冷水里，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然而一根经过加热的试管丢进冷水里，就会破裂的！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我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在一颗古柳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我担心，我担心自己要像试管一样破裂了……
元月2日星期六晴
昨晚我又失眠了。但我并不是想见到她，而是想忘掉她。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错。而她为何要那样对我呢？她这样的人也值得我喜欢？不值得，甚至我开始恨她。
上午放子学，别的同学都回家了，或吃饭了。而我没有一点儿食欲，我甚至怀疑吃饭是否有什么用，我还怀疑周围的一切是否真的。世界充满阳光和雨露吗？而它掩饰着的是什么？是阴森森的一片。人心叵测，世事沧桑啊。
上午我打瞌睡了，挨了数学老师的批评。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项晓曼对我会有什么看法，让她讨厌我吧，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上午，我根本就没看她一眼。
我好烦。我走在操场上，漫无目的。走着走着，不觉又来到了溪提。今天有太阳，溪水泛着粼粼波光。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对着溪堤发呆。
溪水从天晓得的地方流来，又向天晓得的地方流去。它总是一刻不停地赶着路，根本不在意岸上坐着一个痛苦的我。是啊，为何它从来没有痛苦呢？而它不也受着奇形怪状的石头的撞击吗？
我被震惊了！
也许我又要为自己辩护——它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啊！是的。而有生命的东西就该比不过没生命的东西吗？如果这样的话，人类便无法征服自然了。
我的胸怀终于变得宽阔起来，我该感谢大自然。我想，当一个该死的虫子在我心里困扰着我的时候，能捉出这只虫的只有大自然。如果谁对我说：“想开些吧！”这只虫子除了会在我心里咬稳些，还能做些什么呢？
在以前，要我恨项晓曼是多么的困难呵，而现在做到了，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然而，作为能走在一块儿求学的同学，彼此恨下去，也是不行的。我不喜欢她了，我看到了她灵魂上肮脏的一面，但是，不要去恨她吧！还是保持纯真的一份同窗友情。
溪水依旧淙淙。
回想近几个月来，她在我心上有个不可缺少的位置，这不能说不会影响学习。后来这两次考试，我的历史都没有进步，成绩都在第三四名，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更可怕的是，我对她的一点点好奇心加一点点的好感，一旦遇到误会，就会有可能成为李健环第二。想来多可怕。有句老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迈出了这危险的一步，而终于收了回来。多危险啊！
我舒心地笑了，悠然抬头，只见天边那朵白云在轻轻漂荡。
爸爸为何要给我取名“云”呢？也许，我也不过是一片白云。无论飘到哪里，也是一片云。就算风雷把我砸碎成一江春水，太阳出来后，我仍然升华成一朵洁白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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