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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7日星期一晴 江南的秋天老是跟不上脚步.在上个月的今天,日历上明明标着“立秋”,而这个月的今天仍找不出一丝秋天的感觉.教室像个蒸笼一般,一天下来,凳子都要被浸湿.也难怪,我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六十三个“太阳”挤在一起,能不热吗?“太阳”们每下一节课,都扇起扇子来.一股汗臭味,夹杂着蝉儿没完没了的叫声,一阵阵回荡在教室里. 读书是件苦差事,几乎每个同学都有周期性厌学情绪.咱们的班主任对这一点了如指掌,好像是我们肚里的蛔虫。每节班会课,他都要给我们“打足气,鼓足劲”。 今天下午,他又为我们上了极为重要的一课. “同学们,天气固然很热,但是如果我们内心热得更甚,就一定能把外界的热量压下去! 做个‘高温将军'吧,一切困难也休想降低我们半点求知的热情! “从来就没有什么上帝,也没有什么救世主.考大学全凭实力。对‘实力'的理解,我有不同看法。实力不仅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基础,它同时指一个人有学习的热情,有必胜的信心,有顽强的毅力,有良好的身体素质和心里素质,还有良好的学习习惯和学习方法。要说学习方法,最重要的是集中精力,提高效率。这就是‘全身心投入学习法'”。 易老师不愧是有三十年教龄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方法理论一大套,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听他的班会课可是一种不出钱就能买来的享受。别班的同学可羡慕啦!每当班会课拖堂,窗户外保管挤满了脑袋。 此时的易老师正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神采奕奕,大概他也自我陶醉了吧!谈到‘全身心投 入学习法',我们又可以跟着在心里默默背诵了。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十八九岁的青年人,开始对`爱'字感兴趣了,爱情的种子也开始洒落在年轻的土壤里。于时乎,异性的一举一动在眼里都变得神密起来,精力也慢慢地分散到关心异性的一举一动上。异性对你偶尔一笑,以为看上了你;多看你几眼,认为那是暗送秋波……个别天真幼稚自制力差的同学,便开始写情书说情话,既而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正如易老师所说,一谈到这个问题”十八九岁的青年人”都竖起耳朵在听,女生则暗暗发笑,以示这件事和她们无关,好像只有男人才如此卑鄙。其实她们又在装蒜,听同乡的一位女生说,别看女生个个温文尔雅,一到寝室里什么话都说得出,不谈男生的女生才是怪物呢!不过,就是怪物也会感兴趣的,这不,外面的知了也骤然虚心起来,说不定也竖着耳朵在听呢。 易老师说的个别同学,实际上就是李健环和马海兰。说他们写过情书是毫无根据的,不过花前月下倒是事实。在我们农村,谁谈恋爱了,谁就要被人看不起,被人冷落。不过,别人冷落他,也往往出于嫉妒心理:”没人跟我好,却有人跟你好,哼,看你们能好多久,咱不理你了!” 李健环原本是个尖子生,但高二时风波一起,便同样受到冷落遭到白眼。特别是班主任一次又一次地不指名地挖苦,使他从此一撅不振。活该,谁让他那般多情呢? 我可不会对异性感兴趣。我觉得她们虚伪得要命,这一点就够我生厌了。而且,也许我自己是个矮个子,平日一看到一米六的女孩就不好受,所以,班里原先那七位”三八”我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新来的那位感觉还好些,轻盈小巧。不过她也绝对引不起我的兴趣的,我还曾经甩开过一位身材和她差不多且长得更漂亮的女孩呢!这是我自鸣得意的一件事,我觉得自己修炼易老师的”全身心投入学习法”已得正果。 那还是高二时候的事。在三月学雷锋周,学校让我出一期”学雷锋专刊”。那块黑板就在进校园的最显眼处。我在那写着,身后就站着许多人看着,指点着。我用空心字写”向雷锋同志学习”几字,模仿毛泽东的手迹,写得专注,自然忘了身后那伙人…… 写完了,我收拾起粉笔,资料,转身要走,发现身后剩下一个人了,是个初中的女孩,长得不错。我知道,绝对没有哪个不错的女孩会对我感兴趣,我又黑又瘦的,模样连自己都不喜欢。那女孩也无非是冲着我的字才在我身后呆得住那么久。这样的女孩,理她干嘛?走!于是,我头一昂,神气地迈开了步子。 谁料那女孩粘着脚跟就跟上来了。 “大哥哥,能告诉我那几个空心字是怎么学来的吗?还挺像毛主席的笔迹呢!” 我用揶揄的目光瞅了她一眼,圆脸蛋,眨巴着大眼睛,丝毫不见女性的腼腆。我真理解不 了城里人,竟可以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大方地称大哥哥,不知害臊。 “多练就是罗。”要不是她夸了我一句,我才懒得回答她。 “你能写几个字给我照着练吗?”她试探地问,然后陪着笑,似乎她已做好了被我拒绝的 准备。 “对不起,没空!”我”礼貌”地拒绝了她,加快了脚步。回头望望她,正撅起小嘴,还有点像 受了委屈呢。从此,她再也没敢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易老师还在讲着早恋的危害性。我想,这事与我无关,这可是真的,在这方面,谁有我做得好?想着想着,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9月11日星期五多云 夜的使者降临了,无情地给大地罩上了一层黑纱。我独自一人,拖着双腿漫步在空旷的操场上。天边的那朵白云也褪去了素装,换上了玄衣,难道它的心情也一如我抑郁,沉重? 四周的一切都在同我一道沉默着。偶尔传来附近人家的几声爆竹响,在告诉我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而这日子同这气氛形成的反差是何等强烈!远处,走来了不知谁家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接着又消失在远处,大概是上电影院的吧。这使我更加感到孤寂和难过。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日,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呵! 学校决定放我们一晚的假,这算是很慷慨的了。同学们有的回家了,有是去看电影了,大概是想高兴高兴吧。而我是高兴不起来的。难道这个日子除了高兴,就没有更有意义的事了吗?我想念我的亲人,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奶奶,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如果说男子汉不兴多愁善感,那么,上帝呀,请不要让我做可怜的男子汉吧! 不知不觉,我已来到了操场外边的溪堤上。这是个好地方,溪水叮咚,柳树成荫。月亮升起来了,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筛落在溪堤的残叶上,像是顽皮的孩子扔了一地的银箔纸。溪水静静的流着,从天晓得的地方流来,又向天晓得的地方流去。辛勤的溪水呀,你是否能带去我如云的愁绪? 在我的家乡,也有一条跟这十分相似的小溪。小时候,我在溪堤的柳树上捉着可爱的蝉儿,而我的妈妈,就在树下洗着全家人的衣服。我摘下一把柳叶,让它们落到妈妈的花格子衣服上。妈妈嗔怪道:”捣蛋鬼,摔下来我不拉你!”逗得我咯咯地笑…… 一样的月色,一样的小溪。故乡的妈妈,此刻您也在想念着您的儿子,一如您的儿子在想念着您么?一定在的,疼我爱我的妈妈,怎么不惦记着自己的儿子呢? 还有我的爸爸,我年迈的奶奶,我的兄弟姐妹们,为了在外念书的我,你们辛苦了。我祝愿你们快乐地度过这个中秋之夜,不要老挂念着我,好吗?偶尔一阵秋风吹来,拂动着柳叶。秋风啊,如果你能读懂我的心,你就把我的祝愿,吹向我同在月光下的亲人吧! 又一阵秋风吹来。它会明白我的心的,我想。我是多么激动啊,我已流泪了。我不是男子汉。 夜渐深。月挂中天,很圆很圆。我拖着步子往回走,将叮咚的溪水渐渐地抛在身后。 回到学校,同学们欢笑着回来了。我仍没有跟他们走在一起。我来到教室,点燃一支蜡烛, 对日记诉说了这许多,临了,还吟成了一首小诗: 月夜的溪堤 走在月夜的溪堤上 天空的脸庞变得腊黄 溪水跳动着我的脉博 凉风刺痛着我的臂膀 我茫然地钻进大地博大的怀抱 大地关切地问我为何这般的忧伤 走在月夜的溪堤上 天边的云朵浮起昏黄 溪水涌动着我的愁绪 秋风把它翻译在柳梢上 我把艰辛放在人生天平的一端 另一端的却似一场恶梦揪人心肠 走在月夜的溪堤上 月色把身影拉得好长 溪水打湿了我的双眼 晚风轻轻抹去我的忧伤 我随手摘下一片攒动着的柳叶 小心地折成小船将愁绪载向远方 9月12日星期六多云转晴 又到周末。下午和晚上休息,对我们高三的同学来说,这是一周中宝贵的休息时间(周日要补课)。下午,我洗了昨天积下的衣服,又到街上买了一些书籍,然后买回一袋酸菜,借此省回几个菜钱,弥补买书花去的预算之外的开支。 晚上高二有几个班在开晚会,敢情是吃饱了撑的,想疯狂一夜,以便消耗过剩的能量。而我们这些人则高兴不起来,除少数人到外面开”玩会”了,大多数人都呆在教室里秉烛夜读。 班主任踱着步子进来了。他一天除了上课外,还要往教室里钻个不停。如果说他是铁人,教室恐怕就是磁铁石,所以,一有空,他就被吸了过来。 “好现象!以后要发扬!我们把时间抓紧了,明年高考就有希望!”易老师看到教室里跳跃着五十多支烛花,高兴得赞叹不已。那眼角的鱼尾纹,似乎也拧成了一朵花。 老师走了,慢慢地有少数同学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接着另一伙又在聚拢来……经过两周苦战的同胞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紧张的空气了。谈话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寂静。女生似乎觉得挺委屈,一边小声地骂着,一边收拾书本。她们故意让书本跟桌面发出很大的响声,以示对男生的不满。然后,她们带上书,互相扯着衣袖,溜将出去。是否想去寝室里看书?到她们寝室里去听听就知道了,那里的噪音至少比教室大五百分贝。哼,装什么蒜! 女生走后,彭总一伙围到我身边来。我知道他也看不进书了,所以要来跟我侃大山,以便让我也看不到书。坏心肠,狗吃的! “哟!小凌,何必那么认真?”彭总怪腔怪调地说着,在后排楼海的位置坐下。赵才东和小刘也在旁边坐下了。 “有什么办法,不看书,做什么去?”我回过头去,尽量平静地说。 “聊聊天啊。喂,听见了吗?小刘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些‘臭三八'在唠叨些什么?” “说什么了?”我放下手中的历史书,终于转过身去。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不过……” “不过我们发现只有一人没吭声。” “谁?”我问。 “新来那个啊,看上去似乎挺文静呢,不过……不过谁知道啊。” “她呀,是个冷血动物。我发现她总是垂着眼皮……好像,好像世上没任何东西他看得上眼。”我也将自己的一些新发现告诉了他们。 男人最丑陋的地方就在于喜欢打听女人的消息----而且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消息。我乜斜了他们一眼,借着烛光,我看到了他们眼中都闪着一种特殊的光----那种议论女人时才发出的光。为他们提供了一点点信息,他们对我是很感激的。但他们想知道的还有许多。 他们问我那”三八”姓甚名谁?老实说,我也是中午才知道的。当了几年学习委员,感觉自己只是在付出;要说得益,大概就在于更快认识班里的同学。中午收本子时,我装出检查本子数的模样,其实心里”怦怦”直跳----我是在查找那个陌生的名字。 我在心里很快思索了一下,觉得说出也无妨,这才对他们说,那”三八”姓项名晓曼。他们连连赞叹多动听的名字,然后又想探听更多的消息。我说: “她是个冷血动物,叫项晓曼。只知道这些。算了吧,‘不谈金钱不谈女人不谈家庭琐事。'” 他们陪着笑,知趣地走开了。 我在心里暗笑他们对异性的好奇。我还想起另一件更好笑的事儿呢。一次我捡了一张彩照底片,对着光一照,是个女的,穿着裙子,身材挺不错。这事儿让大头*知道了,将底片抢了去,说要去加洗。大伙都支持他,我也就笑笑给他了。几日后问起此事,大头说别提了,是个老太婆,比我妈老多了。大伙都直笑破了肚皮。 此刻,其他同学谈兴正浓,我想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谈的话题是女人,原因挺简单,因为他们是男人。让他们谈去吧,趁着这闹元宵般的气氛,我大声读起历史来: “……彼得一世身体健壮,精力充沛,性情粗野,对待反对他的人残酷无情。但是他富有 理想……” ---------------------------------------------- *大头是凌云一个同学的外号,是谁?据多好邹萍说,连项晓曼也记不起来了。 9月17日星期四晴 自从课外书重新和我交上朋友后,我的生活变得宁静而充实。每每我看到一段抒情或描写多么优美,我就会认真地抄在我的摘抄本上,然后,每天累了坐下来读一读。每当此时,我就会感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个。 下午一放学,我又跑到阅览室去了。我是在利用我的”课外休息”时间,也就是别人的课外活动时间。这段时间用来看书我一点也不觉得心痛,因为我能轻易找出一个借口为自己辩护:我花的是别人打蓝球踢足球的时间。 等我去时,教室般大的阅览室又挤满了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置坐下。每一篇文章我都先看一下开头,合口味的看下去,不合口味的翻过去。今天看的杂志可是糟糕透顶。我 只记得当时自己像小学生看图画书一样,一页一页不断地向后翻。而屁股也就像带了刺一般坐不安稳,恨不得马上丢开它就逃。但周围那么多目光将我层层圈住,让我不能动弹,甚至再往后翻书的勇气都没了,怕人要笑我”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挑了一篇读起来。谁料那又是本书写得最”臭”的一篇。 作者写的是他来生再不愿当男人。我真奇怪近年来老看到这类文章,为来生做男人还是做女人而争得死去活来。初次读到还觉新鲜,看多了就要生厌。今生的事还没完,为何要扯到来生去呢?真不知是写这文章的人无聊呢,还是看这文章的人无聊? 只管看下去吧:男人笑,不沉稳;男人哭,不刚强;男人对,是应该;男人错,太无用……女人就是好。女人错了可以撒娇,女人伤心可以哭泣,女人寂寞可以哄小孩…… 我把作者自以为精彩的一段抄下了,但不想加以评论,因为那样我也将无聊到羡慕女人带小孩的地步。一个有思想的人是敢于面对人生的一切问题的,只有逃避主义者,才不敢面对现实。 我只顾在心里耍脾气发牢骚,竟忘了看下去。不过我也实在看不下去了。旁边一个人站起来要离去,我正好可以换个位置了。谁知那人一走开,就发现一个矮小的身影在旁边,那头短发煞是好看。一个条件反射,我动都不敢动一下了。在女生旁边就是这么别扭。 我又奇怪了,一个冷血动物也喜欢看书,喜欢了解身外的世界?她看的会是什么书呢?她发现我就隔她一个空位置坐着又会怎么想呢?可我连瞅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要不,我可以知道她是否依然垂着眼皮。不过,我发现她并非冷血动物,她是有感情的。任何一个爱看书的人都是如此。 天,我看什么书了?见鬼,得赶快走,女生在旁边就不是好事。于是,我悄悄侧转身,溜了出去。 在另外一个地方,我还是找到了一个位置,也翻到了一本好书。打吃饭铃时,我已看完了一篇真正精彩的短文----<<画家和小女孩>>,并抄下了一段。那本书我并没有翻阅完,但我已死死地记住了那个座号:23!明天一放学,我就朝那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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