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十年前就发生在我身边的真实的故事早已被我遗忘----确切地说,我从来就没关心过----如果不是十年后的这次巧遇。 1.巧遇 九月十二日的那天,我送小妹去县城念中师,报名注册后,我在一间单身宿舍里见了她的班主任。班主任是个青年女教师,短发,圆脸,皮肤白皙,身材娇好,见我,礼节性地笑笑,露出两颗好看的虎牙,使她那张原本并不出众的脸立刻生动起来。我自报了家门,并告诉她我也是老师,在银山中学教高中语文。她说她姓邹,教英语,去年从双霞中学调来的。 “你一定是邹萍!”我突然指着她,语气十分肯定。 “你怎么知道?”邹老师瞪大了惊诧的眼。 “我早听说双霞有个女的教英语的十分厉害的老师叫邹萍,我想同时符合这几个条件的不会有第二个!” “我一点也不厉害,你的推理很厉害!”也许是第一回知道自己竟有这样的知名度,她没能掩饰住内心的激动,用手背敲打起膝盖来,然后停下,问我,“你过去是在哪念的中学?” “一中,你呢?”我估计着她的年龄,暗想我俩极有可能是校友。 “啊,我也是!”她有点兴奋,又问,“哪年去的?” “90年,你呢?” “啊,我也是!”她更加兴奋起来,“你在哪班?” “3班,你呢?” “啊。我也是!”她兴奋地快要跳起来了,才发现不对,“初一(3)班没你这个人啊?” “哦,闹了半天,原来你上初一时我念高一了。”我明白过来时也为没和她做成同窗而略感遗憾,不过我对她那个初一(3)班太熟悉了,我卖弄起来,:“你那个班主任不就是刘德华吗?” “是呀,你怎么知道?“ “和大明星同名,谁不知道?你班上不是有一对苏苹苏莉的孪生姐妹吗?你班的头号种子陈鹃不是考上了工商管理学校吗?当年考个中专多难!“ “别只顾卖弄了,告诉我你知道得那样清楚,是不是暗恋着了我班的哪个女生?”邹萍是个急性的人,直把脸都给涨红了。 “我认识的人知道的事多着呢!当年我是校文学社的社长,全校至少有二分之一的人知道我的名字,四分之一的人读过我的文章,八分之一的人和我探讨过问题……” “打住!你不是说你姓葛吗?原来你就是大才子葛成石!”邹萍跳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告诉你,当年我也是知道你的名字的二分之一,读过你的文章的四分之一,可惜没能成为和你探讨问题的八分之一,十年后终于在这里相见,太巧了!不过也别高兴太早,我说出一个名字来准把你吓个半死,如果你是大才子,那他就是大大才子!” “惭愧,我不是才子!他是谁?”这回着急的轮到我了。 “他就是凌云。”邹萍强调着凌云的名字,神情庄严。 “我还当是谁呢!他和我念同一级,他在五班,你怎么认识?为什么他的名字在你眼里那么神圣?不就是一个早恋的学生吗?” 邹萍底下头,神情黯然,一个方才还如麻雀一样快活的女孩的突然沈默,令我手足无措。 “你怎么了?也许我说错了,我其实对他不了解,人云亦云,对不起。”我仿佛成了一个犯了错误的学生,忙不迭地向老师赔礼。 “悲哀就在于人云亦云的不止你一人,哎!”邹萍叹了口气说,“没料到你也这样认为,我还指望你帮我呢,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不,相信我,我能帮你!” “确切地说,不是帮我,而是帮凌云和他的朋友――也就是被大伙当作他的女朋友的项晓曼。” “你说吧,帮什么忙?唉,你怎么会认识他们?” “因为项晓曼是我的同乡,也是能说几句知心话的朋友,你知道吗?他俩本应成为我们的榜样,却成了全校的反面教材。” “他俩是尖子生,因为早恋成绩一落千丈――当时的论调就是这样的,谁也没有怀疑过,既然你觉得这里面有‘冤情’,那你一定获得了‘内部消息’。” “是的,凌云离开后,留给晓曼两本厚厚的日记,他要晓曼……” “唉,你说凌云离开,他离开哪里去了哪里呀?” “离开人世,很安静地离开了,知道的人不多。” “哦。”我沉吟着,这才看出邹萍突然伤感的端倪了。 “他要晓曼找个合适的人帮个忙,了却他的一桩心愿。晓曼把这事托给我,谁是合适的人呢?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找着,没想到今天第一次和你接触,我就把这事告诉了你,你会帮我吗? “你还没告诉我帮你什么忙呢?” “先还是别问,等你看了他的日记再说,如果你被感动了,你就来找我;如果你无动于衷,你就把日记还给我,什么也别说。” 我重重地点了头,有一种被信任的幸福。 邹萍默默地踱到皮箱跟前,果然取出两本硬皮本,她是双手托着递给我的,仿佛为了告诉我,那就是凌云生命的结晶,才至于那样沉重! 这个感人的故事就是这样辗转到我手中的,凌云所记的事发生在1992年至1993年,到如今已整整10年了。事后我常想,如果我的所为没有辜负凌云晓曼邹萍及所有读者的话,我能做这点有意义的事,实在应该感谢十年后的这次巧遇;如果读者读了这个故事会喜欢感动甚至觉得受益的话,也轮不着感谢我,而应感谢十年后的这次巧遇。 2.沉重的日记 当天下午,我带着两本厚厚的日记回到了银山中学。我将它放在包里,路上几次想掏出来,我都忍住了。既然它在邹萍眼里那么神圣,我也要以最庄重的方式去打开它。 吃过晚饭,我暂时把日记的事放到了一边,去了趟教室,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几个同学正站在走廊上聊着闲天,见我,都极不情愿地踱进教室里去了。 “大家确实应该珍惜这美好的时光啊。”一进这间教室,我就会成为一个哲人,“今天我去了一趟师范学校,听老师介绍说,许多同学都一边学习分内的课程,一边忙于参加自考,要拿大学文凭,这说明他们对自己选择的师范学校尚有遗憾哪,而我们选择念高中应该是无怨无悔的,无论如何,你都应考上大学,考好大学,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你现在必须努力努力再努力!” 听了我的一番即席演讲,同学们都埋头苦读起来。 走进办公室,同事随便问了我妹妹学校的事,然后告诉我,昨天下午我班的严琼和高三的男生提着瓜子在压马路。接着同事们七嘴八舌议论开了,说现在的学生很懂追求浪漫,实在不像话云云,最后年长的张老师从作业本堆里探出头,推起眼镜,一字一顿地警告我说:“小葛,当心做了外公!” 我一时觉得受了莫大的羞辱,就像真是自己未出嫁的女儿偷了汉子似的。 我找来了严琼,审问: “那男的是谁?别表现出莫名其妙的样子,人家都看见了。别,你别费心去解释,也别急着承诺什么,你只需记着两个字:自重!” 被这事一搅,我整个晚上都没了心情,回房里呆坐着,才想起带回的那两本日记,我翻看起来。 没多久,我就把今晚的不快抛之脑后了,日记把我带回了十年前的学生生活。 自然,校园内不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但是,每一桩平凡的小事,我都觉得当中有我的影子:上早操加晚班抢占阅览室的座位,和一个成绩与自己相当的同学暗中较劲,对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女孩胡思乱想,父亲给点伙食费要感动半天并决定长大后加倍回报,某天多花了点钱便计划着要用多久的省吃俭用节省回来,老师让自己做了点事虽然误了吃饭内心却还为得了老师的器重而感恩戴德,更多的时候是为取得了好成绩而喜为考试失败而忧…… 我不敢说现在的学生读了有何感受,多年前像我一样的农村学生读了,一定会如我一样觉得讲的就是自己的故事,读来那样亲切那样令人感动。 但是,很难相信一个与我们有着相同的求学经历的学生,会在结束他的求学生涯的不久结束他的生命,乍听邹萍说他死了,我还以为他有一段轰轰烈烈的鲜为人知的经历呢,但是没有,他像我们一样勤奋刻苦一心要考大学。他虽然默默地喜欢着一个女孩,但他一直都很清醒,从没做过出格的事甚至根本不能说在恋爱――我这才知道为什么我说凌云不过是个早恋的学生时邹萍要失望了。但是,当你看完凌云的日记时,你会觉得这一切来得那样自然真切而又残酷! 为什么会这样呢?你还是别问了,在你读完这两本日记之前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只有一个词可以解释:命运。而什么是命运,凌云有一个解释,他认为万事万物都有许多必然和偶然促成,偶然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人的命运。就像悬崖上的石头,天长地久总是要掉下来的,这就是必然。而今天掉下来了,这是偶然;恰在你经过时掉下来,这也是偶然;掉下来正砸在让你致命的头部,这更是偶然。若这几个因素有一个不存在,你就不会丧命,正是这几个“偶然”决定了你的命运啊!凌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在那样的环境遇上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思想,死亡是必然的,但只降临在凌云身上,那是因为这些决定命运的偶然因素一个不缺地集中到他身上了…… 如果说这是命运,这也决不属于凌云一个人的! 这一晚,我想了很多,但总是想不明白,我只觉得内心无比的沉重。 次日走进课堂,我觉得浑身有点不自在,再想想才知道,自己身上又有了凌云日记中某个老师的影子;自习课走上讲台,刚要做即席演讲,又发现自己身上有着日记中的班主任易老师的影子;再想想我昨日处理严琼的事时的简单无理,我开始颤栗起来----我不也在制造决定凌云命运的偶然因素吗?这个十年前发生的故事依然在身边继续! 3.我能做点什么 我拨通了邹萍给我留下的电话。 “喂,能找一下邹萍吗?” “嘻,瞧你,贵人多忘事,就不记得我的声音了?怎么,要把日记还给我?我知道大才子是不屑一顾的。” “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读了凌云的故事我内心异常沉重。” “哟,你也深沉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早恋的凌云改变了你?好,不说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要感谢这两本日记,是它让我找回了曾经丢失的自己。现在,我从每个学生身上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处理每一件事都要在意学生的感受,这有时让我很尴尬,但对我有益。” “是的是的,我有同感,再往下说。” “我真希望所有的老师都能记起自己也曾是学生,所有的学生都能清醒地知道学生时代该如何度过。我无数遍问自己:你能做点什么?现在,我头脑里酝酿了一种也许你要认为很荒唐的想法。” “直说” “我要出书!将这故事公诸天下!” “OK!英雄所见略同,这正是凌云的宿愿,也是我要托你帮的忙。那就这样吧,遇到困难请与我联系。” 这以后,我像学生钻研高考学科一样钻研起了凌云的日记。 凌云写这些日记的时候,他是断然没想过要改写成书的,所以所记之事真实而又庞杂。我的工作是,要筛选出里面的几个主要人物,并据此整理出一条事件发展的主线,这样,才能让这帐本摸样的东西换上小说的面孔。仅这项工作就够我忙活够我为难,但是为了整体的需要,我还是忍痛割爱,删去了许多极好的细节。但我要声明的是,我并没有为了使它更吸引人而任意增加或窜改其情节,所以,你们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完全可以庆幸地告诉自己:“我读到的是原原本本的凌云!”但删节之后,必然有前后不联贯或交代不清楚的地方,为了阅读的方便,我都给加了注;也有我也读不明白的地方,我就要邹萍打听清楚了,也加了注。如果要问我还做了些什么,那就是临摹了凌云的几幅画做插图。凌云爱画画,日记本上也常夹杂些图画在里头,有的是随手所为,有的是刻意而作,但一勾一画之间,无不是他当时感情的流露。我想,这本就应该是作品的一部分,何不将它临下?恰好我也有美术方面的爱好,所以尽管未必能如愿,我至少按我的设想去做了。至今依然让我遗憾的是,扉页上的凌云的自画像的眼神原本临得极好,有那么点抑郁,但弄坏了,后来重画就再没那么满意过。 还有一点要指出的是,书中的地名人名都作了改动。在我整理过程中,我的一个高中同学看了我的改动稿,他在激动之余,还试图将书中的人物作了对号入座。这对于我们这一届学生,尤其是高三五的学生来说,也不是一件特别费劲儿的事。但我不希望他们做这件与我的愿望背道而驰的事,我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闹出纠纷。不过我宁愿相信这事儿的不可能,凌云的悲剧故事是要融化一切个人隐私带来的不愉快的。 最后要给这本书命个名。凌云在他的日记本的首页写上了几个漂亮的空心字(据其日记中称,他极擅长写这种字):天边那朵洁白的云。无疑,他是借这纯洁无瑕的白云来自况。多么富有诗意!凌云是不愧于这种自况的。但我觉得这个故事远没有那样美好,斟酌再三,决定更名为《在天堂等你――一个高三学生的日记》,但愿在天堂的凌云能接受。 这些工作花去了我近半年的时间。我的业余时间十分有限,半年来,我一边做着老师,一边又在书中体验学生生活,我有时要搞错角色,比如我在黑板上抄一道思考题,等我走下讲台时,我会紧张起来,想,老师是否会把我叫上呢?有是甚至还要闹出笑话来呢。 你要问我除此之外我还做点什么,那就是上好我的课,做好我的班务工作,我觉得这是不能分开的两档子事儿。 我说这许多,并不敢在凌云留下的宝贵东西面前抢功。读者朋友,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并为之感动,而且深受其益的话,你就感谢凌云吧!如果尚有不足,我深知是我的不是,我会单独向凌云表示我的歉意――我相信他是能知道这一切的! 好了,你可以读凌云留给我们的日记了。 葛成石 200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