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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半夜淅淅沥沥,老天害淋似的下起绵绵秋雨,气温随之骤降几度。次早稍停又下,断断续续。“燕园夜雨涨秋池”,未名湖水涨高好些,混浊好些,塔影也不成个塔影,剩一道模糊的暗影在浊水中曲折抖颤,打摆子似的哆嗦着。雨水洗去树叶的灰垢,地下水沟饱和了,浑水肆意泛滥。哥俩一前一后在水里骑行,经过29楼与30楼之间的《DS》雕塑。福弟后车架上载着他的旅行包。 《DS》又名《民主与科学》,系燕园颇有名气的雕塑,由英文字母“D”(democracy的缩写)和“S”(science的缩写)组成,分指“民主”与“科学”,不锈钢材料寓意其永不败坏的品质。“S”变形处理成一只跃起戏逐一个圆球的海豚;“D”变形后像什么,众说纷纭,有说像绸带舞动的,有说像张无弦竖琴的,但“掌故王”掌握一个饶有意趣的别解。原来,就像贾府奴才喜欢给大观园众女儿取诨名一样,那起没王法的北大人嘴里缺德,竟私下给雕塑命名《舞与性》,其英文缩略式也是“D”与“S”。王风说,该命名出自“燕园十大校园诗人”之一、中文系才子郑道传之口。 《DS》被雨水冲刷一新,光滑的不锈钢表面闪烁白光,一些雨滴犹张挂上面,宛然泪水挂在脸庞一般。老杨瞅着,感伤地睃一眼福弟;福弟也瞅瞅雕塑,一时领悟其意,摇头苦笑:“唉,雕像也替我难过唦!”说罢别转脸,狠命用力蹬车。车轮像刀一样斩劈地面的浑水,水花朝两边飞溅,旋即复原,自在地滔滔流淌。哥俩将自行车撂校南门口存车处,乘车进城。 今天一大早,哥俩便赶去北京希望大学打听入学事宜,一问方知报名须有条件:应持高中毕业证和本年度高考成绩单,总分须过某个分数线。且收费颇高,招生简章写的4000学费加上住宿费、书费等,没七八千元打不住。老杨叹气道:“你还是赶紧打道回府吧!”福弟点头,自嗟命蹇。 恰逢行车高峰期,一路堵车。福弟手扶铁栏杆,望着窗外景致,一路上默然不语,只是上牙紧咬下唇,川字眉头不觉又拧紧了,形似希腊字母Ω。哥俩在站台上握别,福弟说: “你在北京好好干吧!另外,赶紧找个女朋友!” 送走福弟,老杨信步走出火车站,见广场上搁着一方桌,四下里无人。他倚桌呆立半晌,想着福弟在剪票口的感慨:“北京真是个好地方啊,让人向往!但有权、有钱、有知识的人才呆得住,我呢哪样都冇,北京不愿收留我。站在北京面前,我很自卑!今生今世再不来了!”不由心里泛起苦涩。一时为福弟前途忧心,一时想到自己长期以来充任他的人生导师,如今眼睁睁看他落得如此下场,扪心自问,惭愧有加;转念一想,嘿,好歹把福弟给劝回家了,对哥算交了差,心里又松快些。他一耸身坐到桌上,随即想也没想便站起身,屹立着四下一望,但见眼前人来车往,均在自己视平线以下活动着,不由得陡生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禁不住摆个一手按剑一手握书稿的姿势——正是燕园那尊塞万提斯铜像的姿势。这时过来一对男女,男的在前,掮箱拎包,女的随后,扛着被子。大概是对来京打工的夫妻,因四处碰壁,只得返乡吧?他们光着眼打量他,眼神怪怪的,脸上涂鸦着一种对都市文明的陌生和困惑。老杨忙收拾起姿势。“嗨,你们好!”他笑着招呼。但他们木然呆立,漠无反应,随即男的招呼一声女的,朝售票大厅慢慢走去。这时一位穿警服的走过来,他赶紧一猿身跳下。来到电话亭,给花自春挂电话。 “喂,谁呀?” “嗨,花姐,是我呀!你在家呐?” “哦……杨子呀!”电话那头咯咯脆笑。“在家呐,今天轮休。你在哪儿啦?北大?” “不,火车站。我过来吧?” “来呗!” 几十分钟后,杨子倚靠在宣武门外歪杆子胡同27号花姐家长沙发上,边品茗边和她闲聊。花姐涂了唇膏,纹了眉,穿件粉色真丝圆领衫,隐约映出里面乳罩吊带,魅力依旧。她搬把椅子斜签着身子坐了,由臀部到肩构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莫迪里阿尼画中的某位女模特。恍兮惚兮,杨子一时想起她曾脱衣解罩,裸着艳身子,向他演示乳罩穿戴的情形;一时想起有次她说,还没瞧过男人自慰呢,他便褪下裤子,欣然操演一遍;一时想起相携去香山赏红叶,那是她首次和他外出;一时想起两人之间其他趣事……他呷口茶,抿嘴乐了。 “笑什么呐?”她喜滋滋问,看得出对他的到来十分欣悦。 “想起咱们过去一些事情,挺好笑的。你丈夫上班啦?” “上济南出差了。” 花姐丈夫原在司法局工作,去年改行当律师,儿子在一所全托性质的小学就读。 当即各叙别况。花姐蓦地感慨起自己在单位的寂寞: “自你走后,杨子,我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了,唉!早知这样,当初真不该告诉你那事儿哩!” “那事儿”指三年前一桩事。那年杨子向单位请了三个月复习假,昼夜颠倒地功书不辍,每日价连宿舍们都懒出。他前一年考过一回,因不熟悉专业考试题型,考砸了,这是第二回。原以为报名时间和往年一样,定于12月中旬,没介意。一天上午,花姐上着班,独自坐办公桌前,望着办公桌对面那对空桌椅,和桌上空无所有的花瓶(以前杨子用它插花),突然寂寞得要死,想起好久没见杨子,便乘头头们开会的功夫,私自到集市买袋苹果,溜进单身宿舍,叩开他房门。一番云雨后,花姐反手系着乳罩背扣,一边说几天前看《北京新闻》,说是今年研究生的报名时间提前了。 “啊?真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杨子听得心惊肉跳,一时间遍体风流汗化作几许冷汗挥发掉了,急忙忙提裤子穿衣,跑办公室打电话询问。嘿,可不!今天是报名截止日!赶紧上人事处开报名介绍信,从东郊的紫檀堡急急赶往燕园。俟到报完名,抱着装有空白表格的纸袋坐公交车上,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稳稳地落到实处。他揩把额头虚汗,心说: “吁,好险啊!好端端一个燕园梦,险些化作南柯梦了!” “杨子,自你走后,我好想你啊!”花姐含情脉脉地睇他一眼,幽怨地感喟,“老想着咱们从前的事儿……” 杨子不禁动情,拉她坐自己腿上,一手探怀“取”物,上抚下摸的,一手强搬过脖子接吻。 “我也好想你啊!” “唉,我恨你、恨你、恨你!”花姐亲昵地挥拳打他肩膀,挥锤敲钉似的,接着作势“咬”他下巴颏一口。 吃过涮羊肉,酒酣脸热,两人在床上抖擞精神战将起来。孰料枪头不济事,他禁不住羞愧满面。一来他不习惯戴避孕套;二来担着惊怕,生怕她丈夫回来。过去和她在他单身宿舍做爱,很是安全。今天万一情况有变,她丈夫突然回来呢?倘若自己硕士学位因此泡汤,这辈子可全完喽!一时想起王风讲过的一事:他们电视台有个女同事,北大经济系毕业,婚后与丈夫不睦,闹离婚,她暗中与台里一男同事勾搭。其实丈夫并不爱她,在外也有情妇,但他咽不下这口气,觉得堂堂男子汉让老婆甩了,太丢面子,便假装出差在外,暗中揣把菜刀跟踪。有一天她正在家里偷情,丈夫突然破门而入,奋力挥刀砍伤男的大腿,又割下她一对耳朵,恰似梁山好汉割何涛一般,然后大开房门,恭请邻居们光临其舍,而他们则赤身裸体躺在地上,搂抱着哭作一堆儿……想到这儿,杨子腿肚子筋微微颤抖,哪还运得起劲儿来? 一时他泄气蔫蛋,羞愧得恨不能钻地板缝儿。花姐情绪起先似快驴拉车,忽遇坡上不去,顺道滑溜,一时气得阴了脸,探手从那蔫家伙上一拔,扯下胶套,朝门旮旯里一丢,撩过毛巾被搭盖着肚子和腿脚,侧身扭头不再搭理他,只将那颇堪一赏的背部和臀部裸着,恰似神话中某种奇异硕果,中间裂一道缝隙。杨子情不自禁凑过去,探手入缝,掏鸟窝似的掏摸起来,她一气恼,脚一蹬踢,他不免又垫了踹窝。他羞恼得不行,真想穿衣甩门而去,再不来了。转念一想,毕竟错在自己身上,于是打叠起精神,把些软话来抚慰。“近来我身体不大好,连日劳累,”他丧气地解释说,“今早起就为弟弟的事东奔西跑,上午坐车,耗散精力……”说着半真半假打个呵欠。好央歹央,哄了会儿,她才爬起穿衣,摆手怅然道:“算啦!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做’吧。”她叠起被子,抓起除尘刷唰唰一通扫刷,将沾床单和枕巾上的毛发扫刷干净,门旮旯的胶套拿手纸裹了,丢废纸篓;依旧请他坐沙发上,自己坐椅子上,和他品茗闲话,刚才的事只当没有发生。 “哎,杨子,你的病好些了没?刚才起不来,是不是因为病的缘故?” “呃,可能是吧,”他含糊地说,“病好差不多了。” 唉,你离开我,我觉得好失落啊!她喟叹道,真像生命的一部分让你给带走了。最近受你影响吧,我也喜欢起看书了。当然,不是你爱看的那种学术著作。消遣性的。可奇怪呀!以前我最烦看书,看一会儿觉脑袋疼;宁可织毛衣看电视,也不看书。如今我想着:杨子这么好学,以前坐我办公桌对面,每次我抬头看时,他手里总捧本书,孜孜不倦地读,读到会心处,还咧嘴嘿嘿憨笑几声。如今抬头一看,呀,空的!我就想:不行,我也得读!不然以后和他见面,都无话可说了。这样想着,强迫自己拿起书本,耐着性子看。嘿,竟看下去了!一本接一本,看得津津有味!你说怪不怪? 说到这儿,她笑了,眼睛眉毛充溢着笑意。 “还有啊,”她补充道,“每次看书时,恍恍惚惚的,你的形象就在书页上晃动。——哎,实话说,到北大后,你想大姐不想?” “嗯……”杨子眨眨眼想了想,“夜深人静时候,常想。” “怎么想来着?” 杨子将想她的情形略加渲染地描绘一番,笑道,末了当然少不了自慰喽!边干脑子里边浮现你的淑姿,很欣快哩!说罢嘿嘿直乐。 “真的?每次都为我自慰?” 杨子庄重地一点头。 花姐惊喜万分,回他个巧笑,这笑花一般艳丽,霎然而至,倏忽而逝,宛如吉光片羽,其媚莫可言状。 “谢谢你想着我!”探头“叭”地给他一吻。 又问他找对象的事,他摇头说还没呢。 “有时呀,我希望你赶紧结婚,心说,杨子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有时呢,又希望你永远别结婚,我知道你一结婚,就再不需要你大姐,再不想你大姐了!” “哪有这事嘛!”杨子扑上前去,抓取她膝盖上的双手吻着。 花姐抽出她的手,复又抓起他一只手,合掌摩挲着,继续漫聊。 “对了!”她突然想起件事,“你是不是心里老想找个比你岁数大的女人?以前恍惚听你说过。” “嗯……‘老想’嘛说不上,不过确实有这想法。” “怪呀!为什么你会有这念头呢?” “奇怪吗?” “是呀,我觉得奇怪。一般人都爱找比自己岁数小的。” “那我就算‘特殊人’呗!” “你说,这算不算‘恋母情结’?” “哈,你也知道‘恋母情结’!你读弗洛伊德啦?” “没。我哪有你那才华呀!前些日子翻《卫生与健康》杂志,偶尔见到。上面介绍说……对,就是你说的那个弗洛伊德,他提出个‘恋母情结’。” 杨子想了想说,这想法未必算“恋母情结”。原因嘛,一是和父母死得早有关。二是受巴尔扎克、劳伦斯的影响。巴尔扎克一心想找个风流寡妇,由他供养着安心写作。劳伦斯26岁邂逅32岁的弗丽达,两颗心一下撞出爱情火花,不久私奔。这些风流韵事,杨子以前对她讲过。说心里话,当年他对花姐也动过这莽念,只是她最终下不了决心。 花姐感慨地笑说,弗丽达那样的女人,我还真做不来呢!别忘了,我比你大八岁呐! “那有什么呀?我们不也相处挺好嘛!” “可我终究没嫁你呀!” “嗐,弗丽达也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唉,如今我好后悔哟,当初没选那大学生!” 她又在吃后悔药了。当年,她一来忙于电大会计专业的学习,二来找对象时挑挑拣拣,婚事一拖再拖,满28岁了还没着落。那年妈厂里一位同事给她介绍个对象,北大化学系毕业生,云南人,小矮个,北京化工厂助理工程师。同时电大同学给她介绍一位退伍军人,老北京,1.80米大高个,粗胳膊壮腿,在司法局工作,和她一样也是边工作边上电大,学法律大专。她分别约见过两人,他们也分别上她家拜访过。她爸觉两位都不错,听凭女儿抉择。妈则坚决主张定那位北大的,说小伙子个头虽矮,但多才多艺:不仅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受厂长重用,而且修养很高,会拉小提琴,会作诗填词。母亲觉女儿没读什么书,得找个有文化的。但勉强和他约会几次,她瞟一眼他,看着比穿平跟鞋的自己矮一截,心里委委屈屈,别别扭扭,遛马路都一前一后相隔很远,挨近了怕人瞧见难为情。另一个虽木讷寡语,言之不文,可瞧着这个头长相,怎么瞧怎么顺眼。约会两次后,她经不住肉欲的摆布,加上他摆布她的床上功夫好生了得,于是不跟不行了。三个月后两人结婚,其时她怀有身孕。 过了几年,花自春慢慢发现丈夫生就个闷葫芦性子,其木讷简直不可救药,精神世界比他们家仅8平米的住房还显逼仄,没一点精神空间的拓展余地;日复一日面对这一切,仿佛两人成日家裸体相向一般,委实寡趣。每天下班后,丈夫或往沙发上一坐,架起二郎腿喝花茶,等她在厨房里做饭,做好后端进屋吃;或闷声不响地抱孩子,其时她在洗衣服;或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摇篮里睡觉的孩子哭了,他抱起“哦,哦,哦”拍哄,晃到大杂院里让孩子看蚂蚁啃地上的饭粒和鱼刺,自己也津津有味看着,一蹲好半天不嫌累得慌。他哄她的本领也简单,除一身过硬的胯下功夫没别的,做爱时他每次施展霸王硬上功,尽显英雄本色,回回弄得床架子嘎吱作响,没过两年床架脱榫,另换张更结实的。有时完事后,瞧着身旁丈夫夹着膫子挺尸似的鼾然沉睡,她暗自伤感,直后悔当初没听妈的话。她觉自己和丈夫仅仅是对性伙伴。她找情人,委实出于滋润感情的现实需要,不然就这样任凭自己红颜消殒,唉,谁甘心啊!与此同时,听说那位小伙子不久升任厂长,她的后悔就甭提啦! “算啦,后悔药甭吃!”杨子宽慰道,“对了,问你个事:你觉我在女人心目中究竟什么形象?” “这……”花姐咯咯笑着,以手拢拢头发。“不太好说哇!” “照直说呗!别奉承就行。” “嗯,叫我说嘛,你这人非常有个性、有情趣、有才华。” “那为什么讨不来女人欢心?” “你是指谁?我不很喜欢你嘛!” “嗯,不是指你。我是指……比如说吧,五年前你给我介绍的那个,还有更早别人介绍的,还有……”本想说还有文静,但一想花姐不认识对方,说也白搭,便止住。 “要我说呀,你有个大缺点:其貌不扬,给女人第一印象不好。女人找对象通常凭眼睛,不凭脑袋;凭感觉,不凭理智。你呢有内才,但个性忒强。你须得找这么个女人:她撇开外表,一下进入你内心,真正理解你了,才会爱上你。” 杨子点点头。 “可这样的女人哪儿找啊!” “唉……如今北京姑娘找对象尽图钱呀、房呀、车呀……恨不得拿青春把这几项换齐了。” “就说你吧,”杨子想了想说,“你觉得你真正理解我么?还有,第一眼见我时,你的印象是什么?” 花姐呷一口茶润润嘴,稍稍调整一下坐姿。 “咱们头一回见面,嗯,是在1989年吧?”眨眨眼皮回忆着,“当时你和我在同一个办公室。说实话,我不记得你当时模样了。” “我可记得你吔!”杨子热切地仰头望着,“那天你穿件白色撒花吊带连衣裙,粉色滚边儿,胸挺高高的,腰束细细的。乍一见,我就被你的魅力给征服了!” 花姐不觉脸红,以手捂脸道: “哟,羞死了,羞死了!那时还真有那么件裙子呐!如今都不敢往外穿喽!” 她为逝去的时光而伤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叹三声“老了”。 传来敲门声。杨子赶紧起身回沙发上端坐,花姐眼尖,以手示意他拉好裤裆拉锁,随后应声开门。一位白发老大妈进来,收卫生费的。花姐四下里翻找,杨子忙掏出一张五元票子,递过去:“这儿有,甭找了。”花姐接了,转递给她,她道声扰,转身离去。 “杨子,刚才你问我是否真理解你,是不是?” “是呀。” 花姐关上门,款步归坐,沉吟着说: “我觉得,我是真正理解你、喜欢你、爱你,可当初并不是这样。我是通过和你聊天,才慢慢改变对你的印象,也算受你启蒙吧。我喜欢和你聊天,主要是你聊,我听。说实话,大姐没白认得你,你改变了我对许许多多事情的看法。自和你接触后,我仿佛重新认识了生活,所以特怀念咱们相处那段时光。唉,可惜呀,再也回不来喽!” “你说,如果我现在要你离婚,和我过,你愿不愿意?” 花姐咯咯笑了。“这是老问题了,”她显得十分得意,一种因被男人爱恋而体验到的由衷的得意,并略带几分扭捏,仿佛回到少女时代。 “跟你这么说吧:如果不为孩子着想,那我就离婚,情愿做你的弗丽达!我觉得你有情趣,和你一起过,准开心。可问题是——我有孩子啊!”她两次都把“孩子”说得很重,显然,孩子无可撼动地占据她生活的核心位置。说时她眼眶泛潮。 杨子抓起她手腕捏捏,算是安慰,换一种方式提问: “这么说吧:如果现在你还没结婚,会不会嫁我?” “嗯……”她思忖一下,“若依我脾气嘛,还是不会。对,肯定不会!” “哦?为什么呢?” “因为不结婚,我根本就不懂婚姻是怎么回事啊!也无法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如今明白了,咳,可有什么用哇!” 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哗地涌出,赶忙扭身找纸巾揩拭。 “唉,你终于不愿嫁我啊!” 杨子耷拉着脑袋,泄气而心酸地道出一句。 花姐嗐口气,甩了甩新烫的卷发,仿佛甩掉烦恼似的。“这不也好嘛,”她扑哧一笑,眼圈儿湿红,似镶了道边儿。“你想搞你大姐就搞,又不担责任,这还不好?真娶了老婆,你未必这么顺心呢!”说着偎过身子,手捧他脸,照他大锛儿头“叭”地一个脆吻。 “哎,永远别忘你大姐,听到没?还有,你记着:找工作时尽量往南城找,别离我忒远,嗯?” 说着拍拍他脸蛋,湿嘴唇掀开着,迎上来。杨子忽忆起初次挨光得趣,亲吻她阴唇的情景,突然内心涌出一股激情,犹如岩浆喷发,他狂喜地扑到她身上,把柄由她掌握着,欣欣然同赴阳台一梦。奇怪的是,梦里他长高许多,和杨明中那样英俊潇洒,更奇怪的是,花姐相貌竟换成文静的,他俩手挽手,踩着《婚礼进行曲》旋律,欣欣然步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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