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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许是穷极无聊吧,老杨迷恋上了开学典礼。因大讲堂座位有限,北大每学年的开学典礼分两场进行:先开本科生的,再开研究生的。入学那年他参加的自然后一场,但旁听了前一场。次年则莅临前后两场。他并不觉得浪费时间。每参加一次,他感觉自己又当了回新生,一时燕园景致在他眼里鲜活许多。听王风说,当年他参加开学典礼时,丁石孙校长致毕欢迎辞,奉赠新生这样三句话:一、好好读书,二、好好玩儿,三、好好恋爱。老杨一旁听着,不禁怦然心动。每次参加典礼,他都竖耳倾听校长讲话,想印证时隔十几年后,当今校长是否一如既往地奉赠这三个“好好”,他渴盼着亲聆一回,但遗憾的是,从没听到。今天他想带福弟去领略一下开学典礼。上午10时,他在五院教研室上完吕诗品教授的专题课,来到电教门口,支车候着。不一会儿,福弟上完《中国美术史》公共选修课,随人流出来。 “怎么样?” “蛮好!”福弟喜形于色,不住地点头咂舌,“那女老师蛮有水平!” 老杨介绍齐欢颜博士的情况:早稻田大学艺术史系博士,前年到北大任教,大受欢迎,被评为“最受学生欢迎的十大教师”之一。 “人家28岁,和你一般大呢!” “啊?” 福弟愕然,张嘴一愣神。 哥俩走下电教大楼台阶。马路对过,大讲堂前人头攒动,一拨一拨朝外走。许多学生站在柿子林树阴下,等候入场。他们站在方形圆孔地砖上,每个圆孔簇生一撮绿草;头上方,柿子树上硕果累累,青的黄的,树叶间掩映。福弟觉奇怪,问,有演出么?老杨说没有,举行开学典礼。本科生的开完,正退场呢,马上召开研究生的。 “三四节,我们听什么课?” “哦,我带你参加典礼去。” “这……让进么?”福弟惶恐不安。 “让进,随便听。” 哥俩差不多最后进场,在后排座位上就座。伴着轻快、优美而嘹亮的乐曲声和阵阵掌声,校系领导依次步入主席台,各就各座。主持人精神饱满地手捧稿纸,健步走到缀有金灿灿圆形校徽的讲台前,向同学们一一介绍在主席台就座的领导。台下掌声山响。随后典礼开始,校长发言。校长在开学前夕受任命,对自己角色显得经验不足。他简要回顾了近百年来北大在中国教育史上的辉煌地位,循老例将严复、蔡元培、李大钊、鲁迅、毛泽东几个响当当的名字罗列一过,而对陈独秀、胡适、周作人、张国焘等略去不提;每念一个,台下响起一阵热烈到聒噪的掌声,正常发言随之中断。新任校长起先无意停顿,但为台下同学们亢奋情绪所感染,每念完一个名字便自动停下,微笑直立,静候哗啦哗啦的声浪席卷而过,方才继续。福弟见哥哥把掌鼓得啪啪作响,不由得跟着鼓。这时台上台下其乐融融,大家由衷地感受到身为北大人的骄傲与自豪。突然意识到什么,福弟鼻腔一酸,眼圈儿一湿,也就没心情再鼓了。接着,发言至“展望与期待”部分,校长运足气力,端起双肩,抖擞精神,嗓门拔高至于极限,声音沙哑着呐喊: “同学们!目前,校党委制定了北大下一个世纪发展战略,力争到下世纪上半叶,将北大建设成为世界著名学府之一,真正跻身于世界一流!!” 霎时间,雷鸣般掌声响起,震耳欲聋。 “希望……” 哗哗的掌声持续着,校长不得不停下,静候声浪过去。 “希望,中国的第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我们北大产生!!!” 掌声犹如疾风暴雨呼啸而过,气氛热烈到不堪的田地。同学们边鼓掌边纵情欢笑,同时“嗬、嗬”地叫喊,以宣泄满心满腹的狂躁情绪,场景足足持续达十几分钟。有人甚至激动得噗噗掉泪。 “同学们——!北大的未来是你们的!!祖国的未来是你们的!!!” 掌声经久不息,至此气氛抵达沸点。照相机快门啪啪闪动。摄影的肩扛机子忙个不休,不小心被摄影机电线绊一跤,踉跄踉跄差点儿摔倒。 接着校团委、学生工作部、研究生会和研究生代表发言。老杨觉无须再听,领着福弟提前退场。下午他和福弟去逛海淀图书城,福弟没精打采,嗒焉若有所失。 秋天,高远的晴空将透明的深蓝泼进湖里,加重湖水的澄碧,酿出一池美酒般醉人的蓝;湖水清波漾漾,摇曳着倒映在水面的重檐塔影。小时候,聪明崽听奶奶讲,先前杨家老宅屋后有个池塘,形似一方砚台,虽不甚大,却属自家的。不远处山坡上一座砖塔矗立,是县城的制高点。塔影投入池塘,恰似一管硕大的毛笔斜斜地探入砚池,浓墨饱蘸地进行着以蓝天为稿纸的神奇书写。“聪明崽,你晓得啵!”奶奶神神秘秘地讲,“到深更半夜,文曲星就下凡,拈着这管笔,蘸着这池水,做出天下好文章哩!算命先生讲哇,该就是风水吔!”遗憾的是,五十年代宝塔被政府拆除,名正言顺曰“破四旧”。奶奶毕竟缺乏鲁迅式的伟人胸襟,鲁迅曾为雷峰塔的倒掉而额手称庆,她则每每腹诽叹惋。她将毁塔视作杨家背运的标志,认为杨家风水从此破了。果然,没过几年,儿子染病,卧床数年后一命呜呼。苦煎苦熬十几年,待到几个孙子长大成人,尤其聪明崽考取大学后,奶奶这才释然,说杨家家运从此扭转。聪明崽其生也晚,无幸亲睹自家门前宝塔砚池的风光,但奶奶的话时刻铭记心怀。当他初次走进燕园,立在石舫上,眺望这湖,这塔,立时想起奶奶这番话,不禁慨叹道: “嚯,这就是风水啊!” 每到傍晚,邀几个同窗好友在湖畔散淡逍遥,对良辰美景饱发一通清谈,消受落日时分湖光塔影的明灭嬗变,素来是令北大人“心向往之矣”的雅事一桩。老杨领着福弟来到被誉为“清谈乐园”的未名湖边,但见路上、椅上、石块上,处处是人,较暑假时候多出许多——这多出的数额,正是学校新从祖国各地(含台湾)及世界一些国家网罗来的才俊人尖。他们或行或坐,或立或躺,或独自漫步,或相邀而行,或低声絮语,或琅琅诵读,或高谈快论;也有骑车族绕湖而行,目的寻觅一张空椅。石鱼在老杨心中自然又“泼喇”一响跃出湖面,鱼尾甩成个圆圈;晚照给它抹上一层金色,锦鳞清晰可辨。湖畔垂柳恰似一柄柄巨大的麈尾,在丝丝晚风中慵懒地挥动着,给癖好清谈的北大人添足了豪兴。 哥俩绕湖骑车遛了一圈有半,觅个四下无人的所在,在湖岸一块山子石上落坐。福弟顾不得掸去石上灰尘,一屁股坐下。 “考虑一下午,我改主意了!我不回去!” “咦,讲好的,怎么又变了?”老杨一听着急起来,脸色立变。 “我想出一个主意……” 说着从衣兜掏出张折成几叠的报纸,摊开铺平,将自己想法和盘托出。原来,下午福弟逛完海淀图书城,骑车回六郎庄,见北京希望大学在路旁进行招生宣传。他要了份宣传材料,回到住处一看,一颗心恰似在打火石上“咔嚓”一碰,希望的火苗袅袅升腾。 “我想好了,上民办大学!喏,就这所!” 老杨接过宣传材料。这是张对开小报,图文并茂,粗览一过,上面登载该校创办史、办学条件、专业设置等,另有政界、学界和企业界名流视察该校的照片及题字。 “北京希望大学在圆明园西边,离北大很近,我想着,将来可以常来北大旁听。” “嗯,好!”老杨一拍膝盖,兴奋地叫了起来。“好主意!” 他想,要动员哥支助福弟搞创作,直好比“水帘洞里扔现洋——打水漂都找错地方”。但劝说哥支助福弟读民办大学,拿张文凭,这总是“薛蟠帮衬金荣——小菜一碟”吧? 这赞同直好比撮把盐丢进火盆,一时将福弟心中希望的火苗燃得噼啪作响,火势呼呼转旺。他兴奋得眼睛里放射出比钻石还璀璨的光芒,喋喋饶舌起对未来校园生活的畅想。我决不浪费一点光阴,他说;我决心做全校最最勤奋学生,他说;如再不好好学习,那我真是对不起你们的栽培,混蛋透顶……福弟情绪激昂地表白着,同时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脸憋得通红,跟憋了泡尿似的。 哥俩商定明早去北京希望学院打听情况,随后福弟掏出《青春驿站》,谈读后感。 “呃,我觉得,她的诗水平很一般!” “唔,”老杨对福弟鉴识力予以称赏,说姚娜给他们宿舍每人送一本,大家看后觉得是堆文字垃圾。大量诗作从句式、意象到立意直接模仿海子诗歌。 “对了,她怎么自称‘海子的妻子’?” “嗐,信口开河罢了!海子自杀后,成为许多青年诗人的偶像。一些人自称活着的海子,模仿他的言行。她攀扯上海子,不过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哦……”福弟若有所思点点头。“不过,这丫头还是蛮聪明的,在中学时代能出诗集,不简单哩!” 老杨撇嘴道:“她呀从小娇生惯养,父母溺爱,生活环境和我们绝然不同。她是喝可乐、吃麦当劳、穿牛仔裤、看好莱坞电影长大的一代,写的诗没一点儿中国味儿。当代诗人骨子里大都有媚外情结,其实海子也存在这毛病。” “可你蛮喜欢海子唦!” “是唦!他诗里有种东西:海子式的忧伤。很妙,很对我的胃口。” “海子式的忧伤?怎么讲唦?” 老杨取出《海子的诗》,翻到《失恋之夜》—— 我轻轻走过去关上窗户 我的手扶着自己像清风扶着空空的杯子 我摸黑坐下询问自己 杯中幸福的阳光如今何在? 我脱下破旧的袜子 想一想明天的天气 我的名字躺在我身边 像我重逢的朋友 我从没有像今夜这样珍惜自己 “瞧,‘杯子’这意象用得多好哇!” “我倒不觉得。”福弟摇摇头,“杯子只是诗中一个很普通的意象,给人空的感觉,引发一种恋人已去、空虚寂寞的联想。” “没这么简单,读诗得驰骋想象才行唦!这诗虽然没说写哪次失恋,但可推断是写他和初恋情人B分手的情景。初恋是一个人心灵永远解不开的痛,一旦受打击,永难忘怀。就在那次失恋,海子差点儿自杀。不难设想,曾是海子学生B来到他宿舍,作告别谈话。这杯子被写进诗里,决不仅仅是个意象,而是在当天甚至以前,B曾用它喝水。从这个角度解读,其内涵就被揭示了,意义就敞开了。‘杯中幸福的阳光如今何在?’问得多沉重、多忧伤啊!这就是‘海子式的忧伤’了。” “哦……”福弟点点头。 “再有,‘想一想明天的天气’,语句虽平平淡淡,但无言的忧伤弥漫其间。失恋的他无法可想,只好拿想天气来遣闷唦!” “是,‘我的名字躺在我身边’这句也耐人寻味。” “可不嘛:过去他俩躺床上谈心、做爱,何其欢悦呵!如今呢?人去床空了!” 福弟幽幽叹道:“唉,海子生前也失意啊……” “哈,老杨!你们哥俩雅兴不浅呀,在这儿聊海子!”谭冕推车过来。 哥俩忙打招呼。老杨挪挪屁股,腾出个位子请他坐下,福弟谦恭地问: “老谭,你对海子诗歌怎么看唦?” 谭冕上北大后,不可救药地感染了狂傲自大的“北大病”,加之有心在福弟跟前显弄,几下里夹攻,竟使他虚火攻心,把海子也看虚浮了,当即朗声应答:“海子嘛,当然很不错唦!他对生活的体验有独到之处,比较深刻,但他的诗歌境界有点窄。其实他的自杀无形中帮了忙,提升了他在诗坛的地位。”复又感慨:“唉,我是被耽误了哇!假如当年我也考取北大,那我敢夸口,老杨,”说着将脸转向老杨,“我的诗决不比海子的差!甚至可能超过他!” “是吗?” “绝对的!我对自己的估量是:在目前国内诗人中,我算二流偏下、三流偏上,但具备向一流冲刺的实力!” “那怎么还没成呢?”福弟问。 “缺少语言操练唦。一旦找到‘语言炼金术’,我相信自己会进步神速!” 老杨和福弟相顾而乐,福弟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咦,你们笑什么?”谭冕觉蹊跷,“难道不相信?” “不是,”老杨忙摆手,“不是笑你。我们想起别的事儿,觉得好笑。” “所以我得加紧操练。”谭冕晃晃手里卷握着的书本。哥俩一看,也是《海子的诗》。 “你来多久了?”老杨问。 谭冕说半小时前来的,刚才在岛上读诗来着。 “妈的,刚才把我气得够呛!” 原来,谭冕坐在枫岛亭子里朗读《亚洲铜》,不远处石凳上有个同学在背《托福600分词汇》,那小子嫌他嗓门大,没好气跑过来汹说:“咳,乱七八糟读些什么鬼东西呀?小点声行不行?!”谭冕和他吵起来:“我读我的,你读你的,凭什么你读的就是好东西,我读的就是鬼东西?”那小子大概理科的,见辩不过,吼嚷道:“这儿我先来,要读你离我远点儿!”他败兴得不行,索性骑车离去。 “北大竟然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咄咄怪事!”他气哼哼道。 老杨请谭冕评福弟的诗,福弟也惶恐地恳请赐教。谭冕一撸袖子嚷:“那我不客气啦!”列出几条,无非意象陈旧、手法朴质、立意稍浅云云。说话时,右手不停地比比划划,唾液飞溅,仿佛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蹦出的火星。“溅唾”和“嚷话”构成谭冕说话风格的两大特征。老杨手臂近在咫尺,难免叨光了些,他乘其不备悄悄抹去,随后戴背铐似的双手反背。 “呃,”谭冕总结道,“以你现在水平,能写出这种诗,很可以了。” “你觉得,我哪首最好唦?” “总的来说,《小巷》意蕴厚些,但《无题》里‘我扛着漆黑的头颅/迎风向前’、‘碰撞地球’这几句好,想象力很丰富,少年的豪情溢于言辞,我蛮喜欢!——老杨,你弟弟确有诗才,超乎我的想象啊!” 福弟的眉宇释然,像松开一个绳结,又似雨后舒挺的两片叶片,他连声称谢。关于谭冕的奋斗史,哥哥已告诉他了:初中毕业后考取中专师范,毕业后分到一个山村教书,当了八年孩子王;后取得江西广播电视大学的中文本科文凭,同时在《江西青年》等报刊上发表诗作。经过八年奋斗,终于考取北大中文系当代文学研究生。他自豪地说:“我为考取北大,也打了一场‘八年抗战’!”当下福弟问起他这段经历。这话题恰好挠着他痒痒筋。谭冕喜欢以胜利者姿态话当年,恰如他故乡的长征干部喜欢抖落些“闻所未闻的故事”,于是眉飞色舞嚷述起来,唾沫星子免不了多破费些。 “为什么你当年不上高中,而考师专?”福弟问。 “唉,家里穷,供不起唦!”谭冕蟾宫折桂似的探手折根垂到跟前的柳条,晃着打旋子玩。“这就叫农民意识唦!当时父母只想让我撂了手里的锄头。”说着两手虚握成个锄柄,掂一掂,柳条随之颤悠。“这就是农民对子女最大盼头哇!他们哪知道我心中的远大理想唦!” 福弟点点头,从地上拾块石子,朝湖里尽力一掷,石子准确地在湖里翻尾石鱼的背脊找到落点,“咯”一声响,随即掉水里,圈圈縠纹随之漾起。 回想三年前的今天,9月3日,谭冕说,当时也是刚开学,我为新生报到的事忙了一整天。由于接连三年落榜,我心里憋闷得想哭嚎,有种“考怕了”的感觉。同事们有安慰我的,有偷偷笑话我的。吃过晚饭,我揣着《弗洛斯特诗选》独自到村外田埂散步,边走边想:今后怎么办?还考不考?最后咬咬牙,下定决心:考!只要剩一口气,就考!哪怕像范进一样考白了头发,也考!心里正想着,不小心脚底打滑,我掉进水沟里,淋淋漓漓,手脚衣襟全是泥。当时,哪想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会倘佯在这美丽的未名湖畔啊!啊啊,真像是个美丽的梦呵!接到录取通知书一刹那,我真有种从地狱一下蹦到天堂的感觉呢! “没上高中,当时你后悔不后悔?”老杨问。 老杨对其奋斗史已熟知,本无兴趣,只是福弟在问,就从旁问问凑趣。他知道谭冕所教学校名叫早稻田中学,因村镇而得名。镇子处于一座大山阳面,稻子成熟得早些,故叫早稻田镇;山北另有个晚稻田镇,但没学校,孩子们得翻过山梁,走近20里山路,过山这边来读书。山道弯弯,红壤地裸露,丘峦起伏,让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红通通的得像群孩子的屁股蛋。春天映山红怒放,殷红大半个山峦,景致煞是迷人。 “呃,无所谓后悔不后悔。那时自己不懂事,一切听父母的,而父母是没文化的农民,他们只求儿子这辈子不再当农民,就心满意足了。” 谭冕原想安心工作,边教书育人边潜心写诗,立志成为“中国的弗洛斯特”。他教学效果很好,孩子们喜欢听他时而声情并茂,时而激情澎湃的讲课。他还组织班上同学成立诗歌兴趣小组,在全校诗歌朗诵比赛中勇夺三连冠。但有一天出件教学事故:他在课堂上提问,一位同学平时非常调皮,仗着个头高,尽欺负弱小同学。当时谭冕叫他站起来答问,他不站起来。谭冕过去扯了扯他衣袖。他胳膊一抡,甩开了;谭冕又去扯,这回他误会了,以为要打自己,竟当胸揍老师一拳。谭冕气得半死,二话不说将他拖讲台前,还以一通拳打脚踢。事后家长告到学校,说谭老师打人,要求处分。班上学生作证说,是那同学不对,先动手打老师的。但家长一味胡搅蛮缠,要求谭冕赔医药费不说,还非让学校给以处分。迫于压力,校方给他一个警告处分。这事弄得谭冕名声不好。他一气之下提出报考。报告一递上去,哈,县教育局竟然批了!照惯例,为稳定乡村教师队伍,从来都不批的。 “那学生呢?”福弟问。 “辍学了。今年……十七岁了吧,估计南下打工去了。” “这么说,你还得好好感谢他呢!”老杨道。 “真咯嘞!如果他不当胸来一拳,我根本不会打他。当时我气懵了,顾不得规章制度,抡拳就打,只想出口恶气,哪怕丢饭碗也在所不惜。等考取北大后,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给同事看,他们一下都愣了。有人开玩笑说我创造了一个神话,有人夸我‘创作了一首绝妙的童话诗’。” 最后他总结道:“一句话,只要心怀至诚,定能把失落的梦捡回来!” 谭冕拍拍屁股站起。石头确实有些凉屁股,哥俩随之起立,掸屁股。暝色四合,寒气悄然从水面、树林、草地升起。人们陆续散去,他们推车往回走。 “莫灰心唦!”谭冕鼓励福弟,福弟点头称是。走过蔡元培铜像,走过乾隆诗碑,之后沿通往临湖轩的一条蛇形坡道推车走。路中间是黝黑的柏油路面,两侧镶有卵石甬道,路两旁长着侧柏、油松和白皮松,释放出一股浓郁的叶汁气息。一些蚊虫从树丛、草丛里飞出来围着人缭绕,萤火虫提着灯赶来凑热闹。就在福弟和谭冕且行且谈时,没留神脚底,他右脚碰在石棱上,脚踝崴了,连人带车摔倒在地。“哟,怎么啦?”老杨和谭冕关切地询问。“不小心磕了,摔了一交。”说着若无其事地起身,扶起车子,“没事,真的没事。”但从他呲牙咧嘴的怪相看,显然磕疼了。他一瘸一拐,单手扶车把,默默推车走,不知不觉川字眉又拧得铁紧,虽然光线暗淡,但做哥哥的还是觑见,心中不免暗喟。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对了!说到‘把失落的梦捡回来’时,我突然想起件往事。” 谭冕的谈兴一但勃发,像失灵的水龙头一样关不拢。走到梅花石近前,他逸兴遄飞,纵声哈哈笑着讲起来: 那年,我和一位老师带队去县里参加中学生作文比赛,住县政府招待所。次早出了件怪事:我起床一看表,咦,表壳没了!不知丢哪儿。房间里四下寻找,没有。这时那位带队的来敲门,一同去餐厅吃早饭;吃完后,回屋又找,还是没有。接着开会商量事情。待到中午在食堂吃饭,我抬腕看时间,吓一跳!嘿,不知什么时候,竟连表针——包括时针、分针——都丢了!把我急得,到餐桌底下找,哪儿找得到呀!吃晚饭时,越想心里越气,吃完径直去会议室找,依然没有。又去走廊上耐心寻找。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哈,竟让我给找着了!就在地毯上,紧靠边墙地方,而且时针、分针都在。哈哈!这下我来兴致了,决心要把表壳也找到。但上哪儿找呢?我思忖着,仔细回忆昨晚去过的地方:到两个学生宿舍串门,到宾馆后花园凉亭读《弗洛斯特诗选》,到滨江路集贸市场买西瓜。我想: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肯定没戏;前一种呢?也找不到,因为服务员每天打扫房间。于是把赌注押在中间这一段:掉后花园凉亭了。找到凉亭,果然见它掉砖缝里,如果不细心找,还真找不到呢! 三人齐哈哈大笑。老杨笑得泪水纷披;谭冕笑得捧腹跌足;福弟也发出吃吃的笑声,一时间脚疼也给忘了。 “所以我坚信,只要不屈不饶地奋斗,就定能好梦成真!我就是凭着这信念,才从小山沟一路摸爬滚打考取北大的。” 说着爽爽朗朗开怀大笑,笑声惊飞了栖在栗树上的几只乌鸦。他欣欣然手搭福弟肩膀,时不时拍一下或按一下,越俎代庖地指导一番。他给福弟开列了几部必读诗集:《弗洛斯特诗选》《吉檀迦利》和《志摩的诗》。老杨推车默然而随,听着听着,心里颇感滑稽。 三人回到宿舍,王风对谭冕说: “安小薇给你送来份东西。” 又对老杨说:“刚才你哥来了个长途。” “他说什么?” “没说别的,只问你弟弟什么时候回家。” 老杨点头称谢,扭头瞧瞧坐床头看书的福弟,一脸无奈。老杨给他倒杯开水,他没心思喝,从哥哥书架上寻本《太阳照常升起》装进包里,随即告辞。 “哈,老杨!”谭冕嚷着,将一张纸递到他眼前。“瞧呀,好消息!” 老杨接过一看,是中文系主办的内部刊物《红楼》的征稿通知。内容说,《红楼》由旅居加拿大的系友捐资,主要刊登本系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文学作品、文学评论和译作。本刊顾问:元师古、乐冠华、阮梦籍;主编:吕诗品。另有编委数位,安小薇名列其中。 “嘿,这下好喽!”谭冕兴奋得直搓手。“发表作品有阵地了!” 老杨没觉着什么,将纸递还给他,随即坐到自己桌前,翻开《坛经校释》读几页,之后开抽屉锁,取出日记本一通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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