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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 园 梦 悠 哉/著 此书献给 喜爱做梦的人们 如果您喜爱或曾经喜爱做梦 无论甜美的梦还是忧伤的梦 那么它天然地是您 永远的知音 题 解 《燕园梦》者,悠哉呕心沥血所著也,原题《红楼梦》。 本书集大成地再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即学界所谓后现代——北大人的校园内外生活。 红楼者,北大原办公教学楼之称谓也,位于北京内城汉花园,1984列入国家重点保护文物。红楼建于五四运动前夜的1918年,系该运动之策源地,业已成为五四启蒙精神之象征。惜乎曹雪芹之天才巨著《红楼梦》在先,藐予小子,何敢望其项背焉?不得已,遂改现名,意颇怏怏。 燕园者,1952年北大迁校后新校园之称谓也,系原燕京大学校址,经扩建而成现有规模,含淑春园、燕南园、鸣鹤园、镜春园、朗润园、承泽园、勺园、静园等小园,但不含畅春园、蔚秀园、中关园、燕东园、燕北园等教工住宅区。其中以博雅塔为标志的未名湖区系北大后花园,因其属于“中国近代建筑中传统形式与现代功能相结合的一项重要创作”,列入国家重点保护文物;加之典藏丰赡的北大图书馆,组成一幅委实好得“一塌(塔)糊(湖)涂(图)”的自然人文胜景。质言之,燕园最是华夏红尘中激扬才情、宁静致远的绝好去处,实乃高尚其志、以梦为马的风华青年以学会友、大作春梦的理想场所。
人生与梦同为一部著作之页码, 依次阅读之谓现实生活。 ——叔本华 春梦是颠颠倒倒的。 ——鲁 迅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海 子 我爱故我在。 ——悠 哉 目 录 第一部 秋………………………………………………… 第二部 冬………………………………………………… 第三部 春………………………………………………… 第四部 夏………………………………………………… 附录一 梦断虹桥——悠哉遇害记…………………… 附录二 隔靴搔痒的“感觉”………………………… 附录三 青春的单翅鸟——海子论……………………
六十四 独自背着手观瞧呢,蓦地闹嚷嚷传来喧哗之声,自远而近,但是倾耳细听,嘈杂中又含整一,似一群人在喊号子。循声出去,呀!惊得目瞪口呆。但见一群人掮着幢大楼,迈步朝园子里过来呢。一幢体积庞大的大楼,外墙呈绛红色,被横七竖八的粗钢缆捆得严严实实;七八个夸父般伟岸身躯的壮汉,腰系虎皮裙,肩膀让立柱般粗大的铁杠压得深深凹陷,他们掮着房,一步步朝前走着,从他身旁走过。嗨哟咳唷!站他们跟前,他自觉渺小得像误入布洛卜丁奈格国的格列佛。嗨哟咳唷!嗨哟咳唷!号子声穿越空气犹如穿越深邃的地道,音量由远及近渐次放大,回音嗡嗡作响。每迈一步,沉重的步履在地上砸出个大坑,脚印个个奇大,宛如后稷之母在郊野所踩踏的。他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只不住地点头咂舌赞叹而已…… “老杨,醒醒!嗨,醒醒!” 嗯?谁呀?谁唤我来着?仿佛谢幕后不甘心退出舞台的演员,他揉揉惺松的睡眼,恹恹踱出那光明而温暖的梦幻天地,张眼一瞧,原来谭冕摇着自己膀子呢。 “干吗?” “吔,睡迷糊啦?你不是说,从今天起恢复跑步么?” 哦,对对!杨秋荣捶捶大锛儿头,猛然想起:嗨,差点儿忘了!一个懒驴打滚爬起,赶紧穿衣着袜,边系鞋带心里边纳闷:咦,怪哉!大清早的,竟做这么个怪梦! 两人甩开步子,昂首挺胸,一前一后朝北跑,身子穿行在乳白色晨雾里,隐隐现现,晨雾缭绕着他们,恋恋缠绵。47楼、46楼,两幢硕士生男生楼过去了;45楼也过去了,这是硕士生女生楼;接着校总务大院;过勺园时,但见留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大楼出来晨练,网球场有人打网球;经过“智慧之树”,老杨朝不远处的塞万提斯雕像唿哨一声,谭冕也跳脚舒臂,“啊”地呐声喊,和这位燕园贵客打声招呼,随后,两人顺着一条S形缓坡往下跑;拐过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的办公楼,便来到未名湖边。晨雾轻盈舒缓地飘荡游动,似一条条轻纱将博雅塔、枫岛、石桥……缠绕起来;静静的岸柳屏息静气侍立,谛听晨鸟的欢鸣;湖水懒懒地漾着微波,变换颜色;那尾石鱼一如既往地翻尾跳跃,硕大的鱼尾形成一园环。恍兮惚兮,寂静中老杨听得“泼喇”一声响,鱼尾强力地一甩,在晨曦微明的湖面来个“鲤鱼跳龙门”。每次见到石鱼,这声幻听便在他脑海出现一次。刹那间,他和鱼一而二、二而一,石鱼被他内化为自己,或者说他将自己外化为石鱼。所有北大人无不把上北大视作自己命运的“鲤鱼跳龙门”,他也如此。嘿!我凭自己的强力之手提升了自己,改变了自己!他心想。“提升”意思说,起自寒门的他,原本注定一辈子过着没想头的日子,泯然众人矣,而上北大则如一件器具镀金,身价摇身一变;“改变”意思说,原先他和无数俗人一样,顺一条铺就的坦途走到人生终点,而今犹如一列扳道后的火车,改朝另一个人生站点隆隆地驶去。 是啊,我改变了自己!老杨甩臂迈腿跑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环湖路上不时迎面过来晨练的学生,间或一两个学生从他们身后跑过,在越过自己的刹那,老杨觉他们腿伸得出奇地长,步子迈得出奇地大。来到塔下,见芳岛美湄子撅着肥臀在前头一步一蹭慢跑,黑发束于脑后,宛如一把倒持的火炬,黑色火焰在晨风中跳荡不止。老杨不觉莞尔,凑到谭冕跟前一努嘴:“贤弟,瞧‘美丽的虫子’!”谭冕也笑。芳岛美湄子是班上的日本留学生,任伯乐教授女弟子。有一次谭冕见她慢跑姿势好笑,形容她“像只吃饱了的美丽的虫子往前蠕动”,老杨听了赞“传神”。 “嗨,你好!”谭冕道。 老杨也朝她挥手示意。 “你好!你好!”她且跑且答。 来到枫岛,两人拾阶而下,纵身一跳,跳到泊于岸旁的石舫,之后叉腿伫立,载眺载喘。 “怎么样?”老杨且喘且问。 “还行,”谭冕喘息着,“你呢?” “嘿!好久不跑,感觉退步了。跑过花神庙时,腿有点儿发软。咬咬牙才坚持下来。” “老杨,看来得坚持跑啊!” “对,保持奋进的心态非常重要!每天坚持晨跑,就有种目标感,使自己意志凝聚起来。‘成大事者必野蛮其体格’,这话很对!” “是呀,”谭冕点点头,做起摆臂运动,前摆,后摆,左摆,右摆;接着连续几个屈体下蹲运动。“要成大事,首先须说服自己:你不仅有才华有毅力完成它,而且坚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你是它的最佳人选!” “贤弟,说得好啊!”老杨冲他挑大拇指。 太阳顽皮地一纵身蹦出地平线,阳光晕染了东天的薄云,幻出一片绚丽的朝霞。太阳原先藏在塔后,只有些须光芒透过浑厚的塔身,这时塔身轮廓显露,立体感增强;接着探出红脸,光芒渐强,热力增加,霎时间整个湖区景致鲜亮起来,湖水涟漪跳荡得更欢快,晨鸟仿佛受到感染,啾鸣声霎时提升一个声阶。 “啊,真美!” “是啊!”老杨深有同感。“你说,这太阳像什么?” “呃……难说。像蛋黄吧?” “不好。依我看,像孙悟空一只火眼金睛,怎么样? “哈,妙妙!”谭冕跌足大笑,“不过……孙悟空在哪儿呢?” “这问迂了!瞧,不就藏在塔后么?他手脚攀着塔身,尾巴勾住塔尖,目光炯炯地注视你我哩!” “好!比喻新奇,虎虎有生气。不愧老大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阵嘿嘿嗬嗬的爽笑。 “啊,大地!”老杨不禁张开双臂,冲着东方抒情起来。“你在冰冷的墓穴沉睡一宿,而今你—身缟素,衣袂飘飘,朝我们迎面走来啦!” 谭冕笑骂:“这家伙,绝妙好辞让你抢去,我这诗人反倒打嘴不开了。”遂背诵海子的《黎明》: 神圣经典的原野 太阳的光明像洪水一样漫上两岸的平原…… 老杨听着,不禁使起促狭,趁时“哇呀——!”一声吼,破着嗓子拚力喊: “老不死的北大——你好!” 两人打诨笑闹一回,嘻嘻哈哈往回走。晨雾受路上人流的搅扰,渐次消散。北大广播站“校园之声”开始播送早间新闻。两人且走且听,不觉来到艺园食堂门口。文静端着饭盒正去食堂打饭呢,见他们过来,笑吟吟打招呼: “真羡慕啊!成天见你俩亲亲热热在一起,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你呢,老和谁在一块?”谭冕问。 “我吗?”她调皮地一歪脑袋,“我是个女行者,独往独来!”又问杨明中什么时候回来。 “他昨晚来电话,说今天中午到。” “怎么,你不知道?”老杨反问。 “不知道。”她摇头,甩甩一头秀发。“我怎么会知道呢?” “哦,我以为他给你打电话了呢。” “没有。”她再次确认。 “哎!你小子想打文大美人主意呀?”回到宿舍,老杨打趣道。 “瞎说!” “那你怎么打听她和谁在一块?我以为你想毛遂自荐呢!” “越说越混了!文大美人是明中的意中人,哪有我的份?——走,吃饭去吧。” 老杨说你先走吧,我等福弟来一块儿去。 在窗口张了十几分钟,福弟骑车过来。他在北大西门外不远的六郎庄租小平房住着。瞧他眼睛缀满血丝,老杨知他昨晚又熬夜了。吃过早饭,哥俩到静园小憩。福弟掏出两张折叠的稿纸递给他,老杨看时,两首新写的诗,其一: 小巷 倾斜的老屋檐 于寒意中抖颤 木门的嘴唇紧闭 推磨的响声微细 灰喜鹊啁啾 门吱扭开了 有人走来,有人走来 哭诉了一宵的老妪 喑哑着喉咙 衰弱地倚靠朽坏的门柱 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妪 在岁月无尽的恶梦中醒来 双手触及瓦楞上的青苔 黑黝斑驳的瓦,一声惊慌中坠落 这黎明最后一滴希望干涸在墙上 吊丧的人群鱼贯而过 有人归到他永远的家 她那拴门的铁链断了 她那盛水的瓦钵破裂 她那汲水的木桶在井口一摔八瓣 结满疙瘩的棕绳 在石上勒出道道血痕 她大限已到,就要归到永远的家 像风无意扬起尘土,掉满虚空 她走时不说一句话 最后只把目光 丢弃在浊世 老杨知道,“小巷”指故乡金溪的衙门巷,“老屋”指自家那幢破败的房子,“饱经沧桑的老妪”指祖母。这次福弟来京,除研修诗艺外,力图写一部反映杨家痛史的长篇小说。不过嘛,想写一码事,是否胜任写另一码事。拿这首诗说吧,他没觉着写出了父亲去世时祖母心灵的惨痛。但瞅瞅福弟那缀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充满期许的目光,老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读下一首: 无题 星星聚会的时候 宇宙的思绪一缕 忽然峰回路转,一过多少年 不知是谁的 嘴 擦碰着溢满水的杯 骤然间 水面 山崩海啸,梅雨纷飞 众星分列两厢 齐齐刷白了脸 传说有人碰撞地球,就在今晚 那是我 扛着漆黑的头颅 迎风向前 以光还于光 以火还于火 以生命还于生命 诗歌传达一种少年豪气,老杨暗自赞赏,但“碰撞地球”式的狂妄叫嚣又令他心悸。或许受海子的影响?作为哥哥,他不宜鼓励。 “呃……”他将诗稿递还,挠挠头皮。“后一首很能表现你现在的心境,唔,不错!请老谭再看看吧,听听他的意见。” 福弟点点头,眼神有些黯然。原以为哥哥会夸赞一番的。 看着福弟灰头土脸的样儿,看着他的川字形眉头渐次攒拢,老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咽口唾液,干巴巴地说: “哥昨晚又来长话,催你回家哩!你说,哪样办唦?” “不,死也不回!”福弟嘟着嘴,勾着头,拿脚拨弄地下一块石子。“我好不容易来了,决不放弃!我要读书!” 《海子的诗》出版后,杨秋荣购两本,一本自存,另一本寄赠福弟。结果坏事了!半个月前,福弟开车下乡送化肥,一路上回味海子诗句,不慎将公路边一根水泥电线杆撞倒,车歪侧着掉稻田去。他一气之下撂手不干,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拦辆车跑到南昌,转火车抵京。“那种鬼地方我实在呆不下去了!”见面时他头一句话就嚷。福弟隐瞒车祸的事,只说要在北大做旁听生,当第二个沈从文。其实他人没到京,哥的长途电话已打过来,责备他胡闹:“你莫再给福弟寄书唦!弄得他冇心思开车,每夜趴桌上读呀写的熬夜。”还说福弟近来情绪烦躁,不止一个乡镇的仓库保管员抱怨福弟得罪人,他只好说好话,又请吃饭,但没想到终究还是出事了。“都是你寄那些鬼书来,害得他起歪主意!”俨然是指责他把福弟引上邪路。“你要晓得,他跟你不是一路人嘚!若开车不成,他又去做甚呢?”他给问了个哑口无言。末了,哥叮嘱他赶紧劝福弟回家,切莫意气用事。昨晚的电话则说,撞车的事已了,电线杆赔4000元,吊车、修车花3000多,这等于福弟上半年赚的全赔进去;若再不回家,车闲着,每天还得搭钱进去。 这事让杨秋荣甚感为难。多年来,他一直以福弟的人生导师自居。母亲病逝那年,他在高考中喜中全县榜首,同时福弟却中考落榜,顶替母亲进县纺织厂当了一名修理工。其实哥俩感情从小疙疙瘩瘩,但是从这时候起,关系竟然厚密起来。他通过书信指导福弟看书学习,期望福弟能回到高考考场并有所作为。不过福弟是个没恒性的人,加上经济转型大环境制约,不到半年心便浮飘,恰值工厂倒闭,他撂下书本,和一班生意场朋友胡羼,去厦门、广州、深圳、海口……闯世事,啃读社会这本大书。不久回转家里摸起书本继续读;继而腻烦,又抛下书本到生意场上逛荡。如此七颠八倒,反反复复,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但是书毕竟不会白读的,他肚里有了百十来本文学名著垫底,谈吐自以周围俗人另是一个式样。读了《恶之花》,福弟对于诗歌渐有感悟,没事时便在小本本上信笔涂鸦,越发痴迷了。这次福弟来京,原是他一力撺掇的。 “我跟你说……”老杨清清干涩的嗓子,开导说,“你这是在逃避生活,不是进入生活嘚!” 福弟不耐烦地站起身,别转脸不听。 “你和我不一样唦!北大不属于你。你得走出一条自己的生活道路。你和我不是一路人。你注死了得在底层挣扎。你得在那里寻出路,找一份属于你自己的幸——” “莫讲啦!”福弟带着哭腔暴吼,顺手一扒拉长椅上的饭盒,搪瓷饭盒掉地上,一路“哐当”响着,骨碌碌滚到一棵银杏树底下。他跳脚嚷: “莫讲啦!求求你好不好!” 随即索鼻涕、弹眼泪,一五一十哭诉起来:“这一次,我抱着义无反顾的决心投奔你,发誓再不回金溪那闭塞的鬼地方。唉,看来又是一场梦!”说着擤把鼻涕,朝树枝上抹。“那种枯燥乏味的日子,我实在过腻了啊!嗨,想起来就伤心,恶梦一样啊!” “问题是,千千万万的人都这样活唦!” “问题是,你拿该死的书打开了我眼睛!你让我读《凡高传》《从文自传》……信里你大谈特谈艺术对人生的意义。你把我引进另一个精神天地,一个梦一样的天地啊!我坚信自己有才华,我相信自己会进步神速,可你却劝我回去!知道吗?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但是,你的文学梦一天不醒,你的青春就一天耗在其中。等将来有一天恍然大悟,你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悲伤时握不住一颗泪滴’,这时你已经老了,谋生乏力,怎么办?我万万不能毁了你啊!” “毁就毁!我自甘自愿!” 福弟蹲在地上,上齿两个虎牙咬着厚下唇,齿印深深嵌进唇皮。 老杨躬身捡拾饭盒,蓦地想起一件往事:是在上初一的时候,福弟有次逃学,和一伙伢崽跑山上“打游击”。下山后走到虹桥,恰巧让放学回家的他撞见。但见福弟头戴映山红枝条编成的花冠,裤腿给荆棘划破了,手臂也有划痕。站在哥哥面前,那满是灰土汗渍的圆脸蛋笑得异常舒心,但喜悦瞬间就变了,笑容里渗入一丝惊恐,意识到自己得吃一记耳光。当时他一语不发,夺过福弟头上的花冠,抡圆胳膊尽力一掷,花冠在空中划出道弧线,掉进河里,接着一巴掌搧去。福弟鼓起两个铃铛般的眼珠子,捏紧两只半大不小的拳头,气乎乎地瞪着他,下唇咬出一排牙印子。他跳起脚,气恨恨地吼:“你早晚会后悔的!”“后悔就后悔,你管不着!”福弟硬硬地戗道,随即哭了: “呜……后悔就后悔!呜……我不要你管!” 当下老杨好言相劝:“福弟,不是我推你,是生活的手在推你啊!马克思靠朋友资助著书立说,凡高靠弟弟供养画画,你没父母,谁个帮衬你?我现在每月拿260元助学金,想帮也无能为力。哥有钱,他每月供你几百元没问题。要不这样办:今晚我给哥打电话,劝他供养你,怎么样?” “莫打,千万莫打!”福弟连连摆手,“你一打,他准骂我神经病,回去不把我送精神病院才怪哩!哼,他有钱,但什么时候对我慷慨过?好吧,他若再来电话——” “哦,他说明天下午四点钟再来电话,叫你在宿舍等着。” “不,我讨厌听他训斥!还是你接吧,告诉他一句总话:我下周回去。说实话,这些天我过得并不轻松,看书时心里乱糟糟的,反不如在家效果好,唉……” 他勾着头,脖子筋折断似的,一个劲地闷声叹息。 “唉,如今我冇别的心愿,只想在北大听一周课,体味体味北大教授谈吐挥霍的滋味。” “好吧!”老杨探手一按福弟肩膀,心下释然。“明天我带你去。” “唉,我想做第二个沈从文,终究一场梦啊!” 福弟立起身,抬脚重重地跺一下地面。 老杨和谭冕正午睡呢,这时杨明中返校了。一放下提箱,便张开双臂高声喊: “啊,老大!想死我喽!” 接着趴到床上,象征性地以国家元首相搂抱的方式拥抱老杨,随后探手到上铺和谭冕握手: “你好,老谭!暑假愉快!” 看他那情绪饱满、神采飞扬的样子,丝毫不像刚下火车。 随后一个身材比他高大魁伟,气质潇洒的青年跟进,这是他弟弟明华,清华建筑系研究生。他笑容满面喊道: “老杨,老谭,你们好哇!” 他们睡意全无,起床招呼。老杨一个鹞子翻身起床,过去抓网兜的苹果吃。谭冕穿衣起床,从上铺爬下。杨明华递给谭冕一个苹果,他接过,连声称谢。杨明中瞅瞅自己乱糟糟的上铺: “阿然暑假在这儿睡没睡?” 阿然是他朋友应超然,一位在北大新东方学校补习英语的“北漂”分子。 “在。”老杨边“咔哧”咬一口苹果边说。 “老大,这个暑假,我和明华每日价在‘大观园鬼混’。” “哦?真的?” 老杨喜得眉眼嘴角堆满笑意。“大观园鬼混”乃一句隐语,戏指读《红楼梦》。原来,“二杨”对《红楼梦》有同嗜。甫自入学,他们便以秦钟的话“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共勉,对专业不甚上心,倒热衷于此项外务,常各捧一部《红楼梦》,交替着分段朗读,且读且议,切磋揣摩。和王风练琴一样,他们每天读上一两回,雷打不动,如此两年坚持下来。 “真的!我和明华连看电视剧带读书,整整忙活一暑假!用咱们的办法读。” “好哇!”老杨称叹,转向明华。“哎,怎么样?这下该把你熏陶过来了吧?还讨不讨厌它?” “嗯……怎么说呢?”这位清华高材生老老实实答,“它确实写得好!但还是那句老话:我实在是不喜欢!” “你呀你……不可救药!”老杨大觉失望。 “它的缺点是写得太琐碎,太婆婆妈妈,读来让人腻烦。不过,从中还是学到些东西,至少学会一些造句,什么‘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大家哗笑起来。 “对了!”老杨突然想起件事,“请教你个问题。你说,中国目前建筑整体搬迁技术究竟过不过关?好歹你告诉我。” 明华拷贝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里宝玉的口气,打趣道:“老祖宗,好歹你告诉了吧!” 大家又哄笑。明华得意地说: “怎么样?这暑假的功夫我没白费吧?” 老杨、谭冕禁不住夸他模仿力强,学得惟妙惟肖。 “老大,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杨明中问。 老杨讲了他清晨做的梦。“过后一回想,嚯!原来梦里的绛色大楼,就是红楼啊!那些巨人正将它往燕园搬呐!” 呃,应当过关吧,明华说。当年为修三门峡水利工程,成功地搬迁了山西永乐宫,因为中国古建筑材料轻便,不难办到。咦!红楼立在沙滩好好的,搬到燕园来做什么? 明中向弟弟解释说,老杨一向有个歪论,认为红楼是北大魂之寄托,搬到燕园才名正言顺;没了它,好比宝玉失通灵一样。 “哦,妙妙!好个奇思异想!不愧学文的!”明华夸赞。 明中瞧一眼自己下铺,光剩副床板,问谭冕: “老王呢?还在给导师看家?” “是,估计下午该回来了吧!——请进!”传来敲门声,谭冕嚷一嗓。 呼啦进来四个人,楼下“鬼才居”的:檀弓、丁卯、辜鸿钧和辛艺圃,他们去系里报到刚回来。他们宿舍因对着厕所,夏天气味不佳,彼此打趣,戏称“鬼才居”,一语双关,褒贬全有。明中忙招呼落座,请吃水果。他们和明中、明华兄弟随便聊着,没过三分钟,响起斯斯文文的敲门声。这是文大美人,老杨心想。明中去开门——嘿,果然是她!大家嘻嘻哈哈问候一番,各叙阔怀。文静暑期赴新疆旅游一趟,大家又问些天山景致、西域风情。老杨见凳子不够,便打叠起被子,请她坐自己床上,自己倚窗前暖气片上。没聊上几分钟,又传来敲门声。谭冕笑猜:“王风回来了。”老杨摇头:“不像,这人脚步声轻盈。”开门一看,是安小薇,给大家发当月助学金来了。哈!发钱谁不高兴?大家一哄而上,争相签名领款,唯辜鸿钧属计划外生源,不享受助学金,此时不免叽咕几句。安小薇转告杨明中:系党总支通知他后天下午开会。 “我弟弟杨明华,清华建筑系研究生。——安小薇,我们班生活委员。”杨明中介绍着。 “哇噻,好帅哦!” 安小薇俨然以鉴赏家眼光上下打量着明华,又对杨明中啧啧称赞: “英气逼人嘛,肩膀比你还宽哩,个头也高些。——哪一届的?” “研二。”明华规规矩矩地微笑,规规矩矩地回答。 安小薇说出个名字,说去年你们系毕业的,我中学同学,你认识么?他想了想,摇头说不认识。 “他去年才从同济建筑系考来。”杨明中从旁解释。 安小薇觉屋里少个人,问: “咦,王风呢?怎么不见他?” “在燕北园,给导师看家呢!——钱我替他领吧。”杨明中答。 晚饭时王风仍没回来,直到午夜,才背着心爱的古琴,挎着装满换洗衣服的挎包,步履匆匆地从门前两侧摆放石狮、梁下垂挂宫灯、门楣正中高悬“北京大学”匾牌、有着卷棚式屋顶的西校门进入燕园。东京开往北京的航班因故延误,导师和师母折腾半天,直到晚上11:00才回家,因而等他回宿舍时,街上拦不到出租车。他得意地说,这暑假成天拥书而“卧”,躺床上看书,电话线给掐了,清清静静,把导师的十大书橱翻了个遍,收获甚丰。 “怪道呢!”明中说,“暑假我往任老师家多次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有事么?” “哦,没事,问候你一声罢了。” 王风称谢。他深吸一口烟,随即轻送出来,烟圈一个接一个相跟着,袅然飘升。休息片刻,到水房洗漱。随后,素有夜猫子作风的他照例拎起方凳,隔肢窝下夹本书,到自习室看书去。明中婉劝: “老王,好歹——今晚你就别看了吧!” 大家哗地笑了,比中午明华说它时笑得厉害。原来“好歹”是他们的口头禅;已钻进被窝的老杨捶枕蹬被的,笑得尤其通畅,因那是先由他挂嘴边上,嗣后风靡全室的。王风笑道:“嗐,好歹习惯了!反正睡不着。” “不,你该说:‘好歹俺老王得攒把劲,将来捞个学术大师当当呢’!”老杨笑着“纠正”。 足足笑闹了七八分钟,王风走了。老杨扭头瞧瞧上铺,见谭冕合上《弗洛斯特诗选》,正往枕头底下塞呢,便翻身起床,趿鞋踮脚走到门口,“咔嚓”一声拉熄灯绳,随后纵身跳进被窝,高声嚷道: “我宣布:第三学年——开始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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