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向芸仍然无法入睡,从卧室的小窗上望去,那个修长的身影依然立在门前不远的柳树下没有离去,看来他是打算整晚都站在那儿了。
为什么?为什么生活要这样对待自己呢?难道几年来自己所遇到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夏向芸走到窗前,以手支腭,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所发生的事。
刚才当强生对她说天章已经烟消云散时,她的反应连自己也感到吃惊,她震怒,因为……她根本无法面对,虽然她知道强生所说的都是事实。可这是多么残酷,天章不在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他已经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永远消失……不不不,不是这样,这不是真的,他的一切还都象以前一样摆在她面前,他的书架,他的衣橱,他的花园。他不会消失的,永远不会从自己身边消失,可他在哪儿?在哪儿?一想到这儿,向芸的心就象被谁揪成一团,疼得喘不过气来,那椎心刻骨的往事,便又历历在目,他们象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法逃避悲伤。
“天章,请给我力量,让我能拥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多少夜晚她痛苦自语,泪流满面,这样的自己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可是要她怎么样呢?
忽然,一声“轰隆”的雷声惊动了她,抬起头,只见黄豆大的雨点正急促地敲打着门窗,下雨了,她下意识地向外看去,他还在,真是个倔强的家伙,她无可奈何地想,怎么办呢?这个麻烦是自己揽上身的。
“啊嚔——”贺强生刚一进屋,就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嚔,“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说完我马上就走。”他揉着鼻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说吧,但是你要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向芸一脸严厉地警告。
贺强生苦笑了一下,低头咬咬嘴唇,“向芸,我……”
“叫我老师。”夏向芸皱眉打断他道。
贺强生愣了愣,无奈地咽了口唾沫,“好吧,如果一定要这样你才好受的话,那么,尊敬的夏老师,虽然这些年我在牢里,但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我知道那个该死的紫丁香,我知道两年前那次车祸,老实说知道你遇到那样的麻烦,我差点儿……差点想越狱回来看你,但我知道那么做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向……呕,夏老师,从我身上你应该能看出,生活有时是非常残酷的,它不会按照我们的意愿进行,那么,对于那些已经发生的不能挽回的事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只有遗忘,永远的彻底的遗忘,这不是您对我说过的话吗?”
“强生,别说了,你不了解,你不懂。”
“见鬼,我求你了,别再当我是孩子,也别在我面前扮演老师的角色,我是一个男人,一个爱了你十年的男人,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如果你真象你自己所说的是一个成年人的话,你就不该对我就这些昏话,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呢,强生,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的人生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我有女儿已经心满意足了,我只需要安静,安静,你懂吗?”
“可你的心在现在的环境根本无法安静,你看,你四周全都是他的东西,他的影子,你怎么能静下心来生活,你是在折磨自己。”
他的最后一句话又刺激了她,她恼了,“那是我的事,是我的生活,你无权干预,无权说话,而且,你应该明白,现在我最大的麻烦就是你,只要你能懂事一些,管好你自己的生活,那对我来说就是你为我做的最好的事,你明白吗?”夏向芸激动地反驳道,两年来她还是第一次与人发生争执,愤怒与委屈让她暴跳如雷,不可抑制。
贺强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慢慢地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您是这么讨厌我,放心,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夏向芸看着贺强生拉开门消失在雨中,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心里烦恼得只想放声大哭一场。
☆☆☆
百货公司大厦的二层,陈浩垂头丧气地打开办公室的大门,他那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表明,昨天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怎么能睡得着呢?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隔壁,他却不敢有丝毫越过雷池之举,而最让他感到窝囊的,他们是合法的夫妻,他完全有权力做点什么?可他不敢,是的,就象当年一样,如果不是他缺乏勇气,又怎么会让那小子占了便宜。
看来十年也没让裙子忘记那个男人,她心里只有他,昨晚她居然问自己想把他怎么样,他真想很男人地告诉她,如果可能,他想将他五马分裂,挫骨扬灰,他恨他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从小他就象一个他无法摆脱的影子似的让他不安,让他憎恨。学生时代,经常旷课和迟到的他却占据着全班第一的位置,而他勤奋苦读却无法将他超越;他走到哪儿,女生们的视线就跟到哪儿;他虽然不是什么班干部,但只要他说“不”的事,班里就没有一个人敢点头响应;他之所以跟他成为朋友,除了因为裙子,还因为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利用价值。可他现在对自己完全没有价值,他只是个还在被监管的囚犯,对自己来说,这本该是个大好的报仇机会,可以痛痛快快地整治那小子,让他难过,以泄他压抑多年的心头之恨,因此,他安排了商场搜身,按他的心意那只是个开始而已,下一步他要将他重新送进去,而且一辈子也出不来,可是……可是他没想到裙子这么快又挡在他身前了,不但警告他,甚至还威胁他。
“你要是敢害他,我会将你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让你一无所有。”
“混蛋。”陈浩越想越气,“啪”得一巴掌将裙子母子那张合影打翻在地,照片上的那个小杂种笑起来居然跟他一模一样,而正是这个笑容俘虏了骄傲如公主般的裙子。
“贺强生,我们走着瞧。”他咬牙切齿地自语。
“嘟嘟”,门外传来两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沉思,他还没有从愤怒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头也不抬地,大声喝道:“敲什么敲,门没关没看到,进来。”
两条穿着紧身牛仔裤的长腿映入眼帘,接着他看到那两条腿弯了下去,一副宽宽的肩膀随即进入视线,只见来人已捡起了刚刚被他摔在地上的镜框。
他拿着镜框看了看,走上前,陈浩也看清了他的脸,妈的,竟然是贺强生。
“阿浩,你还好吗?”贺强生打量着他的脸色问。
“呕,你来了,坐吧。”陈浩忍着气对自己面前的椅子一指。
贺强生看他的样子料定是和裙子吵架了,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似乎也觉不妥,于是沉默地坐下。
“这个合同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个名字。”陈浩将一份合同甩给他。
贺强生接过来一看,是个招工合同,合同期三年,工作性质是杂工,本来他也没抱什么希望,于是拿起笔签了名字。
“那好了,你拿着这个工作证去一楼食品部报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陈浩递过一个印着工作证三个字的卡片,对他说。
贺强生接过来,站起身,“阿浩,裙子很任性,但她很善良,我知道你是真的爱她,所以不要动摇,真心付出是会得到回报的。”
在陈浩愣神的时候,贺强生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向大厦一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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