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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夕阳,
黄昏.
沧河水泛着金色的波纹向东流淌.
河堤上的柳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柳条弯弯的垂入水中,随水荡漾.几只蝴蝶迎着夕阳从柳荫间穿过,渐渐消失在暮色苍茫里.
叶冰就坐在柳树下.
这是个蝴蝶飞舞的季节,但他不是为观赏蝴蝶而来,因为谁都知道,在蝴蝶镇要观赏蝴蝶最好的去处是杜鹃岭,满山盛开的杜鹃花和满天飞舞的蝴蝶是这小镇上远近闻名的风景.
叶冰来河堤,只为寻找相思石.
沧河里有一种很稀有的红色小石头,据说得到它，就会得到祝福.
小镇世代流传着这样的传说.
因为相思石的稀有和得到过相思石的人寥寥可数,更增添了相思石的神秘.
叶冰在镇上的中学上高中,半个月来,他每天在河堤上走来走去,就是希望寻到一颗相思石.
他寄宿在镇上的亲戚家.
高三的文科生总是感到痛苦无聊,在书山书海里挣扎着,煎熬着.早就觉得枯燥无味了.
每天最盼的就是放学的铃声响起,提起书包走出校门,就像是得到重生.
这样无聊的时候,除了去河堤寻相思石,亲戚家的楼顶是他最好的去处.
黄昏的蝴蝶镇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晚风轻拂,蝴蝶飞舞.
不大的楼顶上,有个精致的花台,里面种着许多花草,无论什么时候总是飘着阵阵花香,引来各种蝴蝶在花间驻足.
丁香花已经盛放,叶冰又坐到了楼顶上,看着满天的云霞,远山上火红的杜鹃和沧河里奔流不息的绿水,他想到很多.
这是个炎热的季节,也是个太多烦恼的季节.
少年多愁.
月色渐渐升起,洒遍夜空.
喧嚣的小镇已宁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隐的蛙声.
一阵优美的旋律从远处飘来.
是口琴的声音.
这样的一个季节,这样的一个夜晚,是谁吹响如此优美的旋律,让人颤动心扉.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叶冰是清楚的.
口琴声是从他对面的楼顶飘过来.
吹口琴的人叫梁影,是和他同级的一个喜欢穿着洁白衣裙的女生.
叶冰远远的看着她,她坐在自家的楼顶上.
月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朵清幽淡雅的栀子花.静静的在这夜里绽放,带着一丝忧郁,一丝寂寥.
她的楼顶和叶冰的楼顶只有一街之隔.她也看到了叶冰.
已经很久了,他们就这样对坐两边,互相注视.
但是在学校里,在小路上他们遇见时,却总是彼此装作视而不见,匆匆逃开对方的视线.
叶冰去他的的文科班,梁影去她的理科班.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充满矛盾.明明是爱的总是装作视而不见,明明是恨的却又装作爱不释手.
是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隔膜还是大家都在刻意的躲着什么,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可是谁也没有说出来,他们就任凭青春岁月像沧河水一样的这样慢慢流淌.
那年他们十七岁.
一个充满幻想的年龄,一个情窦初开的年龄,一个注定痛苦的年龄.
青春年少本来就免不了要面对许多痛苦.
每个人都知道青春的美好,但有几个人明了青春的痛苦.
未经过青春的人不明白青春的痛苦无法痛苦,而过了青春的人又早已忘记了青春的痛苦不必痛苦.
青春的痛苦只有青春的少年自己知道.
如果你也曾青春年少,如果你也曾喜欢过别人,那么你一定明白这种痛苦.
这是一种轻易不能忘也不愿忘的美好的痛苦.
多年以后叶冰每每想起,心里依然无法平静.
梁影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楼顶上吹口琴,而叶冰也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楼顶上聆听.
盛夏的夜总是那么长,有太多烦恼的人总是迟迟没有睡意.
夜风很凉爽,总是飘来阵阵丁香花的清香.
突然有一天,梁影没有出现在楼顶.
黑漆漆的楼顶上只有叶冰一个人傻傻的坐在那里.
那晚他一个人坐到很晚,他想了许多.
第二天他没有去楼顶,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十八篇纸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他所有的心事.
那本来就是一个情书满天飞的年代,他本来就很有文采.
那天早上去上课,他让高非帮他把信悄悄塞进了梁影的书包里.
高非是个很可靠的朋友,从小玩到大,可以两肋插刀的那种.他和梁影一个班.
放学的时候,叶冰在校门口等高非.心乱如麻.
高非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的问情况.
“怎么样?”
“好像没有反应.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上课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哦？”
叶冰有些失望.甩着书包回去了.
心里面莫名的难过.他一个人来到楼顶.
一切都没有变.
依然有丁香花的清香,微风拂过,一阵阵的飘来.一起飘来的还有这蝴蝶镇无处没有,无处不在的蝴蝶,在夕阳里扇动着彩色发光的翅膀.
这本来是一幕可以让人忘却所有烦恼的画面.
但此刻,他闻不到花香也看不到蝶舞,他的心里只有痛苦.
有时候痛苦会让人失去一切知觉.
情窦初开的少年最不能忍受就是真心付出却得不到回应.
叶冰以为梁影从来就不曾在意过他.所以他越想越难过.
但是他错了,就在他一转头向对面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错了.
梁影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裙站在那里向他打手势.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叶冰,再指指从楼顶上可以看得见的河边.
叶冰一下子明白了,她是约他去河边.
黄昏.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
他们并排坐在那棵树叶最浓密的柳树下,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河风轻轻吹拂着他们的脸庞,看不出是喜悦还是羞涩.
叶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咚咚的跳着,他鼓足勇气才转头看着梁影.
梁影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的扬起,轻柔而美丽.像垂入水中的柳条.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叶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着一种瞬间掠过的羞涩.
“为什么写那样的信?”
“我……”叶冰一下子哽住了.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我……”叶冰又一次哽住了,她的直爽他早听说过.但是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接.这让他再不好意思去假装羞涩.
“我喜欢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毫不犹豫的说.
梁影笑了,“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你何必写那么长一封没有创意的信?”
叶冰也笑了,“我怕你不会给我机会说.”
“听说你会写诗?”梁影突然问.
“有时候瞎写几句而已.”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我最讨厌别人假谦虚了.”
“会！我写了不少,而且有几首还是为你而写的呢!”
“有吗?那我得看看,你哪天给我看一下.”
“就明天吧,明天有没有空?”
“明天啊?不知道啊,明天再说吧.”
“那说好了,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见面,不见不散.”
“看在我很喜欢诗的份上就答应你了.”
……
天色灰暗,河风依旧轻柔.
梁影的长发还在风里轻轻的飘着,她扭过头正好与叶冰眼神相撞,两个人都像触电般的马上避开,心跳明显加快.
叶冰心里一乱,他第一次感觉不敢去看一个人的眼睛.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沉默.
这种时候要的是一种感觉,两个彼此心仪的人之间总会有一种感觉,只有彼此可以感觉到,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
河上的风依旧很轻柔,夜色甚浓,黑暗里，蛙声阵阵.
他们断断续续的聊了许多,聊了许久.
远处隐隐的灯火映在水里,夜更深了,他们都已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他们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从河边走到街中,站在楼下道别.
“晚安,明天不要忘了.”叶冰先开口.
梁影没有说话,映着街灯,叶冰看到了她羞涩的一笑.
依然是黄昏,依然在河堤上,风依然那么轻柔.
两个人依然坐在同样的地方,看着夕阳.
梁影手中多了一张书签,脸上正露着比阳光灿烂的笑容.
书签上是叶冰抄的一首小诗,文字优美,诗意甚浓.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多么激动人心的文字,有哪个少年不爱这样的诗意?
于是他们从诗聊起,从‘雎雎居鸠在河之洲’到‘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他们从黄昏聊到了深夜,没有人知道他们哪来那么多的话说,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
但是没过几天,他们的故事就传开了.
流言就像风一样,吹遍了蝴蝶镇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校园,整个小镇,甚至整个小镇上的蝴蝶都知道了他们的故事.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他们很晚才回去,在楼下互道晚安.
叶冰转身刚想上楼，有人将他叫住．
回过头去，月光下他看得清楚，是梁影的哥哥梁爽．
叶冰向他笑笑,“大哥，有事吗？”
“以后不要和我妹妹来往了!”梁爽冷冷的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希望你这种没有前途的人影响了我妹妹高考．”
“我们都十七岁了呢！我们有分寸的，绝对不会影响高考！”
“我不想跟你多说，总之以后不许你再和她来往了，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你凭什么？我真的很喜欢她．．．．．．”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你才多大！”梁爽有些愤怒，揪住叶冰的衣领,就要动手.
夏夜纳凉的人很多,纷纷围上来劝住梁爽,梁爽这才松开手.
叶冰恨恨的理了理衣服,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梁影,她站在楼口,泪已流满面.
叶冰想走过去说几句安慰的话,但突然身后一只手把他拉住.
叶冰很气愤,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回去,但是手被那人抓住,那人给了他一耳光.
“我警告你，不要再和我妹妹来往！”
叶冰没有回过头去,他知道是梁爽.
这时梁影冲了过来,一把拉住梁爽.
“哥,你不要这样.”
她一边哭一边喊着,然后对叶冰说.
“叶冰,你快回去.”
叶冰捂着脸,看着梁影.
“我没事,你快回去.”
叶冰这才对梁影点点头,转身上楼.
在他转身的时候他隐隐听到梁爽在对梁影嚷着什么.
那一夜,叶冰没有睡着,他知道梁影也一定受到家人同样的恐吓.
两个少年竟被如此残忍的分隔开.
这条街竟成了他们之间的天河,不可逾越.
第二天,梁影托人给了叶冰一张纸条.
冰:
对不起,我哥脾气不好,你不要怪他.其实他很疼我的,只是怕我们耽误了高考.
我想了一夜.也许他说得对,我们应该好好备战高考了,不管怎样,只有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了,不要忘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我答应你,高考过后,一起到处去玩,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们暂时书信来往好吗?
影
高考是一道龙门,跃过去也许就改变一生.
他们每天书信来往,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话,旁观者总是不
能够理解当局者的心情.
他们心里都很明白,也许高考过后,彼此将面对的可能会是不同的人生,以后还是否能在一起,谁也不知道.
恋爱中的人往往都不愿相信现实的残酷,也从不理会将来的事,他们只相信现在,他们不会考虑得太多,说得简单些,他们年少无知.
那段日子,他们都很认真的去背那些枯燥无味的书本.
他们已约定要考同一所大学.
梦想当然是美好的,可是现实却不会因为人的想法而变得随人心意,未来究竟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时光如流水般飞逝.
转眼间,高考已经来了.
就像一个你即怕见又想见到的人,在你心里念叨了无数次,又诅咒了无数次以后,他悄然的来到了你面前,你只有面对,不管你心里是盼还是怕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对.
二
小城.
细雨.
这是黑色七月里的第四场雨,让这迷茫的季节越加迷茫.
雨水淋湿了大街小巷,也淋湿了寻梦少年的心.
已是高考的最后一天.
雨没有停.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所有的人带着憧憬,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涌出了考场,走进了雨里.
经过高考这样的洗礼过后,似乎所有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
叶冰站在那棵柳树下,高高的举着伞.
柳条依依,在朦朦的烟雨中摇曳着滴下水滴,水滴落在伞上,又顺着伞脊滑落下来,牵成了线.
这是个陌生的校园,如果不是因为高考,他也许永远也没有机会来,这又是个已经熟悉的校园,因为就在这几天里,他和梁影不知多少次在这里漫步.
现在,他正站在这棵柳树下等梁影,这是他们这几天一直约定见面的地方.
一把白色的伞下,一个穿著洁白的人飘然向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下,伞下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是梁影.
她的脸上本来有一丝沮丧,但看见叶冰时,已露出微笑,甜甜的,只有恋爱中的人才有的微笑.
他们没有去谈考试,谁也不愿在这样的时候,谈些令人不安的话题,不管考得好与不好,不知道结果之前的揣测总让人心里不知所措,所以他们此刻谈的是开心的事.
他们已约好过两天去灵山寺游玩.
现在他们正是在谈灵山寺.
灵山寺是小镇外20公里的灵山上有名古刹,建寺于清康熙年间,寺庙掩映在层林之中,清幽静谧,寺内钟鼓悠远,终年香火旺盛,前去朝拜的人络绎不绝.
传说在那里许的愿很灵.
山上终年气候温和,冬暖夏凉,山间泉水清洌甘甜,林中有鸟语花香,溪里有游鱼小石,是消暑游玩的好去处.
他们说去就去.人年少时总有许多这样的义无反顾.
走在通往灵山寺的石径上,他们有说有笑,高考过后如释重负,抛下了那些疲惫,忧愁,沮丧,伤心的感觉,露出了最真实的笑容,经过了十年寒窗摧残的人能够这样实在是很难得.
他们忘情的谈笑,尽情拍照留念.
山间的空气总是那样清新,林间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啼,偶尔还会有只松鼠从林间窜上小径又飞快的逃回去.
寺内香火比平时更旺盛,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虔诚的人们来自四面八方.
当人对现实生活感觉迷茫无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总会是神灵.
神由心生,心诚则灵.
叶冰和梁影各自都许下了心愿.
离寺不远的山顶上有个淡水湖,风景奇美.
湖是由三个形状大小颜色迥然不同的小海子天然连成.
红海,墨海,碧海.
湖因此得名三色海.
到灵山寺不去三色海,就好像到北京没去天安门.
叶冰和梁影不愿此行留下任何遗憾,所以他们当然不愿错过这次欣赏美景的好机会.
花了近两个小时爬上山顶.看到了海.
若是冬天里来,山顶上会有厚厚的积雪,寒气逼人.
盛夏里来刚刚好,有温暖的阳光照耀,不算冷.
清洌的湖水中有鱼,叶冰带着梁影光着脚丫在浅水里捉鱼,冰凉的湖水从脚底凉到头顶,他们的心情和水一样清爽.
湖边有青青的草地,他们坐在草地上,身旁的野花散发着独特的清香.
他们都笑得很爽朗,这是沉积了许多年的爽朗,被高考，未来这些太现实的东西积压了多年以后,终于又释放出来.
风清云淡.
湖边风景如画,林间薄雾萦绕.
他们拍完了所有的胶卷,还未尽兴.
傍晚的阳光穿过林梢照在湖面上,映得湖面一半通红一半碧绿.
本该是下山的最好时候,他们却突然想起了附近山坡上的水晶石,于是决定去采水晶.
晶莹剔透的水晶,正如他们纯洁的心.
少年的心本就不染半点尘埃,所以他们就去满山遍野的寻找水晶.
夕阳沉下去了,天突然暗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说来就来了,像是一个很直爽的朋友,说要来就一定来,而且来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
叶冰和梁影很专注的在山坡上的岩石之间搜寻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雨已经来了,两个人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可以不被雨淋湿的地方,是几块岩石之间的一个缝隙,雨水正好侵袭不到,两人挤在里面,头压得很低,勉强坐着,却不能随意动掸.
雨声很大,外面已笼罩了一层雨雾,他们坐在石缝里,感觉有些冷.
叶冰艰难的从背包里取出尚未淋湿的外套,披在梁影身上,梁影的嘴唇颤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感动,有水滴从她的眼角划落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却很清楚,是开心,无论怎样看都是开心.
雨声不断.
他们静静的坐在石缝里,听着雨声.
此刻他们的距离是如此的近,彼此能很清楚的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也能很真实的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梁影的头发散发着丁香花的清香.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们都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目光已撞到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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