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情,无须刻意去打听,一会子功夫,满府的人便已知晓,小丫头跑来说了,妙玉身子稳稳。“这几位姑娘,不知谁的造化大呢。”小丫头满眼羡慕,妙玉却低低叹道:“天下哪有白得的福分,不过是这边得了,那边必要失去罢了。”妙玉执起笔来,细细地抄着金刚经。
“好姐姐,这会子你却在用功?”黛玉清灵的声音。
“偏你贫嘴,不过是替太太抄经罢了。”妙玉浅浅笑着,如一朵清晨带露的水仙。
黛玉面色一怔,“这却不该劳动姐姐来做。外面有多少人抄不得。”说着就要来夺妙玉手中的毛笔。妙玉笑着放下,拉起黛玉,“这园子那么大,心疼我的唯你一人,只是要好生在这里呆着,终是沾染了一些俗气。”
“姐姐平素最厌这个,又何出此言?”黛玉不解。“不过是心中有佛罢了。”妙玉拿过钗盒,递与黛玉,“我一出家之人,用不着这些,你拿去戴吧。”黛玉见其中一只珠钗隐隐含粉,清雅得紧,心下欢喜,立时戴上,对镜理妆。
妙玉见她粉面含春,青丝轻挽,真真不愧为这园中第一人。想至这王府认女一事,不由心下不安。黛玉有贾母护着,料不会在此列中,宝钗虽有心,恐出身商贾,难攀王府,如此一来,那探春惜春恐是要在其中了。
果不其然,过了两日,便说探春已去给太妃磕了头,太妃因体恤于她,仍使她住在大观园中。一干人等无不说王夫人好福气,养了一个王妃,如今又得了一个郡主,贾府从此必然要越发富贵了。
却在三更天,角板打得山响,一道道门,一个个小厮,一盏盏灯笼,进进出出,原是当今降了旨意,使南安府之女北上和亲,救得南安王爷脱身。人人心下均知,那南安府另有一女,名副其实的郡主,却安坐府中,如今北上受那风沙之苦的,却是贾府之女探春。
贾母老泪纵横,王夫人虽被唬得不行,心下终觉又出了一个王妃,亦是荣光不少。独探春在暗暗落泪之余,隐隐觉这风雨欲来。
身在栊翠庵的妙玉亦被这夜下动静惊扰,披衣起身,见那外头人影绰绰,光点闪闪,在那黑幕之中,越发模糊不清,妙玉心下一紧,忙使丫头探问。终是应了当日所言,终是义女非女,反闹得骨肉分离,探春的才情豪爽,妙玉极为欣赏,如今要去那万里之遥,恐无再见之期。一滴清泪滑过,妙玉衣袖一紧,但愿她此去,一切平安如意,妙玉合掌默念经文。必是探春亦未想到,在这园中,在众人或喜或悲或无奈或惊恐的混乱中,有一人正默默为她祷告。
妙玉一早起身,净面素衣,出了山门,往那秋爽斋而去。却见薛姨妈宝钗正在那亭中私语,“姐姐这是要去见探春妹妹吗?正好,咱们同去。”宝钗亲热的抓起妙玉的手,又笑道:“妈让我带些新来的脂粉与姐妹们,这不,一大早巴巴地撵到这里来。”薛姨妈笑着去了。
妙玉却不理她们母女的做戏,只管脚步匆匆,进了秋爽斋。宝玉和黛玉俱在,探春一身红衣,面色却苍白。“恕我叨扰,冒昧来了。”妙玉合掌。探春却起身拉着她,让在上座,“好姐姐,你能来,倒真真是我的造化了。”宝玉向妙玉投去一缕感激,黛玉亦然。独随后进来的宝钗,见此情形,不由一怔,却上前搂过探春,“好妹妹,今儿咱们好好叙叙,且算送行吧。”
“叹今生谁舍谁收?林姐姐昔日你如梦令中的一句,倒应了我今日之景。这义女郡主,人人均道荣华正好,又岂知这后头的凶险?若有来世,我必化为男儿之身,必要做出一番大业出来。”探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含着泪,凝望众人。
这样的刚烈,这样的决绝,这样的探春,平素谁又见过?次日,探春带着一腔的愤恨登上了送嫁的花轿,鼓乐齐鸣,吹吹打打中,却掩不掉女儿的悲泣。宝玉骑马追去,黛玉趴在贾母怀中抽泣,妙玉在那假山之上,抚起那首《梅花三弄》,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凌霜傲寒高洁不屈,但愿这曲梅花三弄,能使她掩住对中原的思念,能使她安然走向那北寒之巅。
琴弦铮铮,声声紧;落叶沙沙,点点枯。宝钗带着莺儿看着假山上的妙玉,听着那打在心头的琴声,若有所思。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一身才气,却一身傲气,亏得她是出家之人,若然这园中必是三国鼎立的局面。琴声停,思绪断,宝钗见妙玉收琴下山,忙迎上前去,“好姐姐,若有闲暇,可否教我抚琴之道?”
这样的日子,宝钗却在这里,妙玉冷冷地看她一眼,“这却不敢,你的琴技,自来是高的,我若教你,必然要退了。”
“姐姐说的哪里话,必是嫌我愚钝罢了。”宝钗的笑依然挂在脸上。“改日吧,我该去诵经了。”妙玉的身影掠过宝钗,径直去了。只留下宝钗愣愣的笑和呆呆的莺儿,“姑娘,她是什么人,这么不知趣!”莺儿尖尖的声音。宝钗却抬起头,自顾去了,莺儿在后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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