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再见了　民江省

十三再见了民江省

在民江省的日子过得飞快，一个月的青春岁月在忙忙碌碌中就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再也回不来，给我留下的只是如叮咚泉水般的稀疏回忆。

一天，严格的闻老师拿出她珍藏多年还未鉴定的几只恙螨对我进行考核，我竟然获得了通过。当时她的年轻同事，见到我显微镜前一丝不苟的怪模样，便开玩笑道：“闻老师，你还真考小吴啊！”闻老师认真的说：“当然，小吴回去要独挡一面，他要对他的鉴定结果负责的！”老太太的责任心让我受益良多。

不管怎么说，宋江主任交代给我的任务总算完成了。而我们的病原分离也出来结果，拿到几株病原体，这让大家笑逐言开，皆大欢喜。

那位北京买跳蚤的客官老张也和我们熟络起来。此时已近年关，火车票空前紧张，没办法，我们只好坐飞机，好歹有了结果，宋江的心下也硬气了些。

临行前大家都想置办点回家的东西，我和欧阳逛了一天，看到商店货架上还有八九个菠萝，这在我们北方可是稀罕货色，遂跟售货员讨价，九毛钱一斤全部买下。

又给媳妇买了个爱情小鼠的瓷器。穿背带裤的鼠少男与一位身穿连衣裙的鼠少女依偎在公园的坐椅上，鼠少男手捧一束鲜花，沉静文雅；鼠小女双爪托腮，一脸的羞涩，神态活灵活现，典型的德化瓷风格。这么温馨的场景，一下子牵动了我对未来幸福的渴望，我毫不犹豫的花两块半人民币把这个不足盈盈一握的瓷器买下，至今这一对小老鼠还端坐在我家的书橱中，二十年的风吹雨打，我们已经不年轻，而它们依然那么潇洒。

之前，老张已经做前一班飞机飞走了。在买机票之前他特意跟领导电话请示，打完电话，他给我解释道：“前几年去成都开会，回来就因为没跟领导请示坐了飞机，被领导一阵好批，结果正赶上当年晋职称，我的副研就这么泡了汤。”

“其实，你真的该给领导事先打个招呼。”我少年老成的批评他。

有些事情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领导的屁股比我们值钱是铁定的事，北京客老张的这一教训也从反面证明了夹着尾巴做人是必要的，特别是年轻人。

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个老张办事毛毛糙糙的，晋不上职称好象也不全是在屁股上挑战领导权威的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张，是在闻老师的办公室里，这天我正在显微镜下完成闻老师的考试，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这让我感到有些亲切。因为在我听来，民江省方言和鸟语一般，民江省同志在我们面前都讲的是普通话，谈论有些不方便我们听到的事，也从不避讳，只是改成当地土语既可，不象我们北方人，背后讲个什么事情，还要使个眼神，或者偷跑到外面，给人一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北京话话音未落。一个弥勒佛一样笑微微的人已经进来了，这个来找闻老师买200对跳蚤的北京客便是老张，他与我们住一个招待所。

晚上，老张热情邀请我们到他下榻的房间玩牌。我们这些搞传染病的，尽管和国家级研究机构没有行政上的隶属关系，但业务上的往来还是比较频繁的。闲聊起来，老张问我：“老吴，你属什么的？”我说：“属马的。”“哦！”他顿时对我起了崇敬之心：“那我该叫你大哥了，我属羊的，戊马未羊，你比我刚大一岁。”尽管我从来没有年轻过，但被一个大我近一旬的人叫大哥，还是有很丧气的感觉。

老张买上飞机票后，我和欧阳陪他到邮电局给单位发了个电报。老张闷着头，刷刷刷，拟好了电文，给我们审查。上书：我于元月十日二十一时至北京机场，请勿接。

欧阳看后“恩”了一声，说道：“没什么问题。”还是我比较心细，问老张：“你不要你们单位来接你？”老张一脸的牛气：“他们不接？不接我把跳蚤全放喽！”我嘿嘿笑了起来，老张很奇怪的问：“你笑什么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吹牛啊？”我说：“我哪敢？你真是个牛人，口里嚷着不让人家接，人家真不接了你又满街耍泼！你看看你这是个‘务接’还是‘勿接’？”老张一看自己也笑了起来：“哈哈，人家不接咱还真没辙！”

就是这个马马虎虎而又给我带来很多欢乐的老张，当我15年后再见到他时，我已经浪得一个专家的虚名，而他则在机构改革的浪潮中转岗为一名清洁工人了。在他们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我见到了他，头上添多了白发的老张，没有了幽默，没有了开朗，没有了欢乐，风霜与沧桑都刻在了他的脸上。都说属羊的命苦，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属相给他惹的祸。

与闻老师等民江省防疫站的一干同行朋友依依惜别后，我们大包小提搂的登上了去北京的航班。当然我们新分离到的病原体是我们费了这么多心血得到的宝贝，我们一定要把它带回来，保存病原体的是接种后的小白鼠，小白鼠的新家就是高自德的军大衣口袋，那里比较温暖。

下了飞机，进到北京市里已是深夜，一轮明月当空悬着，我们仨一副逃难的摸样，站在北京城空旷的大马路上，每人手里提着两个装老鼠的铁盒子，黑糊糊的盒子锈迹斑斑，但因为是固定资产，所以我们依然要带它们回来。偶尔一辆出租从我们身边驰过，司机瞥瞥我们乡下人的模样，竟然没有一个人可怜我们。

还是老高有心计：“老宋，你和小吴先提着东西到一边避避风，等我叫你们再出来。”

等我们隐蔽好，我们英武的高自德同志，怀揣两只小白鼠的高自德同志，在寒风中静等出租车的到来。

一辆出租车嘎然而止在风度翩翩的老高身前，老高很有气派的拉开车门坐到前头，然后一挥手，老宋见到老高的手势，果断的下达了冲锋的命令，一声：“上！”便和我大包小包连带那些装老鼠的铁家什从黑影里冲了出来，顿时，老高在北京师傅的眼中形象不再高大。

我们就这样一路颠簸回到省城。等我背着一袋子的菠萝赶到未婚妻家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亲爱的未来媳妇笑脸盈盈端给我的竟然是一大碗的菠萝片。

原来，这一年的冬天，我们这的驻军为搞活经济，用运输机从海南岛运来了一飞机新鲜菠萝，这让我那随我奔波了多日的收摊货相形显得十分猥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