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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再有几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叶飞絮甜蜜浸润的心里有些惶恐,总是拉住杜然诺不放,听他说永远听不够的承诺。 早春二月,春风似剪刀,草色遥看近却无。这天的阳光格外明媚,大早就有阳光洒在叶飞絮的床上。她的鼻子忽然被人轻轻捏住了:“懒虫,我们出去走走。” “我还要睡。”叶飞絮眼睛未睁,先飞出一脚。 脚被紧紧抓住:“起来啊。” 终于还是被杜然诺拉起来了,叶飞絮微嗔:“这么早叫人家做什么?” “去我们定情的郊外走走,今天天气真好。” 牵着手,两人慢慢走到了郊外。并肩坐在溪边,杨柳风轻拂,吹面不寒。一望无际的旷野,除了初生的野草,就只一棵大树最为显眼。树很老,怕是有百年历史了,树枝虬劲杂乱似无数只手伸向苍穹,树皮枯燥裂开,老态龙钟。叶飞絮感慨:“旷野中的一棵树,被狂风袭击,暴雨蹂躏,勉强屹立不倒,也早已伤痕累累。” 杜然诺拍她手:“我倒想得恰好相反。这棵树,虽然屡受袭击,伤痕累累,却依然能屹立不倒,真叫人佩服。” “你尽跟人唱反调。” 说笑间,远处,有两条人影渐渐走过来。近了,可以看清是一老一小两个和尚。杜然诺以为他们是看见人走过来化缘的,拿出了钱袋准备好碎银子。不料两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蹲在了溪边。小和尚伸手,用溪水擦拭了头脸了手,然后取出钵盂,装了一钵水,转身对老和尚说:“师父,这水大概是世间最软的东西了吧?你看它放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 老和尚笑:“那你能不能把它压到半钵?” 小和尚挠挠头:“不能。” “所以水也是最刚的。” 小和尚不语,若有所思,随老和尚渐渐走远了。师徒二人走出很久,杜然诺与叶飞絮依旧不语呆坐。 半晌,叶飞絮低低地说:“我明白了,人心也若水。最温柔但又最刚强。以前的我太柔,所以遭遇生死时不能醒悟过来,叫你们替我担心。如果我能坚强点,会叫你们少担心许多吧。” 杜然诺说:“我在想,你就是水,既有它的温情,又有它的坚强。我相信,上次的事任谁遭遇,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 这么多天,尽管叶飞絮表面已经恢复了,但大家都绝口不提柳家,生怕让叶飞絮再度陷入失常。现在她主动提起,已经能够客观看待了,杜然诺心中之喜悦,溢于言表。双手合十,杜然诺在心里虔诚地祝福老和尚与小和尚一路好走。 旷野清凉,阳光没变,风没变,草也没变,但想起三年多前初次相遇的情境,叶飞絮只觉已经恍若隔世。牵起杜然诺的手,叶飞絮对他说:“带你去看看我爹。”认识这么久,叶飞絮从来没有机会带杜然诺去爹的坟前看看。 站在爹的坟前,叶飞絮虔诚地说:“爹,女儿不孝,三年多没来看你了。女儿经历了很多事,但幸运的是我最终获得了幸福。愿爹在天之灵保佑女儿,也希望爹安息。” 转过头,叶飞絮对杜然诺说:“其实,是应该感谢爹的,那天,我是为爹上坟才遇见了你。” “或许这冥冥之中的缘分正是你爹祈祷的结果吧。”面对坟,杜然诺深深三鞠躬:“爹,我很感谢你把飞絮带到我身边,我会好好对她的,今生今世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你放心吧。” 坟前,叶飞絮有了倾诉的欲望,絮絮着将小时候的事一股脑儿说给杜然诺听,爹的宠爱,娘的慈祥,和哥哥的迁就,教自己吹箫的老师的话,爹的死亡……杜然诺只是怜爱地握着她的手,静静听着。这一说,大半个白天就飞过了,等到叶飞絮觉得腹空如鼓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叶飞絮觉得心头畅快,再无半点阴影,原来倾诉可以令人如此放松。给了杜然诺一抹歉然的微笑,叶飞絮说:“我们回去吧。娘跟大哥一定等急了。” 刚进家门,果然霜儿就跳了出来:“小姐,你去哪了,大家都在找你呢。” “嗯?” “你有朋友来。你饿不饿啊,霜儿给你留好了饭菜呢,吃点啊。” 朋友?叶飞絮自问生平绝少朋友,尚未来得及问霜儿,已经有一抹白色的身影悄然站立在叶飞絮面前,依旧是怯生生的神情:“叶姐姐,杜少侠。” 叶飞絮大喜:“啊,秋水,你怎么来了。”不由抱紧秋水,叶飞絮雀跃万分。杜然诺在一旁吃味:“哼,又来跟我抢人,现在连杜夫人也不叫了,倒叫叶姐姐。” 进了前厅坐下,叶飞絮开心地问她:“你怎么来的?” 燕秋水依旧是害羞的样子,却一直微笑着:“我接到你的信说要成婚,就赶紧来了。我想看看你,你幸福,我也高兴。” 叶飞絮吃惊:“就你一个人来的,没有人陪你?你大哥呢,没派人陪你?” 燕秋水有些骄傲:“我一个人来的。大哥不放心,不过我告诉他,我早就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姐姐本来也想来,不过她说她怕你误会,就留下了,叫我带了份礼物给你。” “你现在过得好吗?” “你走了以后,我常常想起你说的话,慢慢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沉浸到悲哀里,心情比以往平和了许多。” “不错,只有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才会活得舒坦。” “叶姐姐,真羡慕你的超脱。” “不,说来惭愧。我可以这样开导你,自己却无法做到。我差点就这样抑郁一生了。”叶飞絮将自己与燕秋水分离后的经历一一说出。燕秋水吓得脸色苍白,她的叶姐姐,坚强淡定,令她仰视的叶姐姐竟然罹遭这样的厄运。换做自己,燕秋水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叶飞宇恰好路过,听见小妹正把那段经历说给燕秋水听,不由大为欣慰。小妹终于可以平静地看待这段不幸了,能够像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客观称述,必定是完全释然了。那么,他也可以放心地做自己的事了。叶飞宇想,他的春天也该来临了。 叶飞絮看着一直微笑的燕秋水虽然羞怯却容光焕发的样子,心中大慰。以前的燕秋水害羞中带着病态的愁弱,不染半点尘世烟火;而现在,虽然还是害羞,却是一抹少女的娇羞,如姣花照水,带着红尘的喜悦。 “叶姐姐,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最坚强的。而我,不知道会不会像你一样幸福。” 看着燕秋水期盼的小脸,叶飞絮告诉她:“缘分刻在三生石上面,你一定会遇到你命中共牵红线的人。” “嗯,我也相信的。你教我的,学会忘记前事,才能获得现在。我已经把我的前程旧梦,通通丢在北方的风沙里飘荡尘埋了。现在的我,要做新的我。” “你能这样想最好。这世上,太多的人放不开过去。” “忘不了过去是件很悲惨的事吧。大嫂跟我说过,白娘子怎么也忘不了千年前的小牧童,修炼成人来找他。谁知找到书生许仙这个懦弱的男人,听信法海的话与白娘子恩断义绝,还要亲自化缘盖起雷峰塔把爱他的人永远镇压在塔底。” “不错,可悲的是忘不了过去的人远比重新开始的人多。这些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们看到的下一个人。” “可是,纵使这样也是好的,至少他们有过爱,至少白娘子无悔。最怕的是,连许仙这样的人都遇不到。” “是啊,最怕的是,自以为找到的是许仙,其实却是法海,那就真要吃一辈子的苦了。” “可是,叶姐姐不是说过吗,找不到能爱的人,宁愿居无定所过一生也不要匆忙中随便抓个人,那样,只会陷入更加的沉沦。” “但这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呢?” “至少叶姐姐你就能。希望将来我也能。” “好了,不说这么伤感的话了,赶紧吃饭吧。尝尝我们叶家特制的美味。” 当晚,叶飞宇意外地红着脸来找叶飞絮:“小妹,大哥有一件事情想求你。” 啊?叶飞絮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的神色,以为有大事:“大哥你说吧,我一定办到。” 叶飞宇愈加期期艾艾:“我想你明天帮我挑些首饰给霜儿做俜礼。我不知道你们女孩子家喜欢什么。” “大哥”,叶飞絮兴奋,“你终于肯与霜儿谈婚论嫁了?我还以为你要跟她胶着个十年呢。” “看你有了归宿,大哥的担子也放下来了,再不论婚嫁,太对不起霜儿了。” “大哥真好。我一定帮你挑最好的给霜儿。你要好好照顾霜儿啊。这么多年,她对的无微不至,我只有把哥哥送给她做报答了。” 第二日大早,叶飞絮拉了燕秋水陪她一起去挑首饰。 晴和县最大的珠宝行里,胖胖的老板正和气生财:“小姐,这件翡翠簪怎么样?这可是整块东海翡翠雕成的啊,你看这玉通体发绿,透明如酥油,是上好的材料啊。” “不满意?那么这只夜明珠呢?或者,这支猫儿眼步摇?” 叶飞絮在一边与老板仔细讨论成色,燕秋水百无聊赖地随意看着。一只半月形的红玛瑙项链跳进燕秋水眼里,她惊喜地叫着:“叶姐姐,这个好漂亮。”一转身,对上了一双同样惊呆的眼。燕秋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相遇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她以为,只有杜然诺与叶飞絮这样的神仙眷侣,才会有一见钟情的浪漫开始,可是,这一刻,她相信了缘分自有天注定,该来的缘分一定会来。 年轻的男子俊眉星目,带着未经情感的木愣,张口结舌地问:“姑娘,你是谁?” 燕秋水紧张的神经因为这个人的紧张而益发紧张,大脑不受控制地说:“我是个路人。你是谁?” 男子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在你之前我是我,在你之后我不是我。” 燕秋水樱唇微张,一片茫然。 男子急急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燕秋水着魔一般幽幽地道:“我来这个人世看花花世界,看聚散离合,看生老病死,还看一个男子,一个叫许仙的男子。你呢?” “我来看你。” “看我?我不认识你。” “可是我觉得我早就认识你了。” 沉默。再无半点言语,只剩对立。燕秋水的眼垂了下去,盯着自己的鞋面不出声,男子直直地盯着燕秋水的脸不能动弹。 短暂的一刻,仿佛过了千万年之久。叶飞絮还好价钱,包好首饰走过来,看见两个人呆立在那里,甚为奇怪:“秋水,怎么了,不舒服?”转身,叶飞絮更奇怪,“赵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中邪了?你买首饰?” 看看两人还是没反应,叶飞絮只好把手伸到他们中间,晃了两晃。两个人突然间回神般弹开,倒把叶飞絮吓了一跳。 赵缦缨嗫嚅着:“叶,叶姑娘。” “赵公子,你怎么有兴趣来买首饰?” “我,我,我爹和邱捕头说你和杜大哥要结婚了,叫我来买些礼物。” 叶飞絮急忙客气:“你们实在太费心了,不必这样客气。” “那,那我先走了。”赵缦缨几乎是奔出门外的,让叶飞絮好生纳闷。 叶飞絮沉浸在即将结婚的喜悦和患得患失中,并没有发现燕秋水的失常。只有燕秋水知道,这两日,她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男子灼灼的眼神和木讷的言行,自己怕是陷进去了。原来,老天要自己来参加叶姐姐的婚礼,就是为了叫自己认识这个名叫赵缦缨的男子啊。
婚礼的前一天,按照习俗,这一天男女双方不能见面。叶飞絮在闺房里左右徘徊,紧张惶恐又期待。她不是第一次结婚了,可是,上一次自己是被逼嫁给一个毫无感情的活死人,婚礼前一夜,她只有满腔的怨愤和哀伤。可是这一次,她是要嫁给她深爱的男人了,他们历尽艰辛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真的好激动又好开心。顺手拿出箫,叶飞絮轻轻吹起了婚庆的礼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此刻,门被轻轻敲响了,然后,无声地开了,叶飞絮瞪大眼睛,看见杜然诺一脸傻笑地偷偷溜进来:“我实在忍不住不见你。我现在的心情快要爆炸了。” “我也一样。嫁给你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们会去北方,在没有人的地方结庐而居,看一辈子的风景。” “我要为你生一群孩子,每日绕在我们身边叫着爹娘。” “我要为你在屋前屋后种满白梅,就像燕府那样,让你站在树下,飘然成仙。” “我也要为你擦拭宝剑,跟孩子们说他爹保家卫国的英雄事迹。” “我终于有家了,我不再是孤儿了。” 搂紧叶飞絮,杜然诺听见两人的心跳一样的频率,正在诉说共同的誓言。 婚礼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大红灯笼挂起来,双鸳鸯字贴起来,宾客络绎,礼乐奏鸣。娇美如神妃仙子的叶飞絮身穿大红嫁衣,头戴百珠凤冠,带着所有人的祝福,莲步轻移,向命定的缘分走去。英俊轩昂如龙泉宝剑的杜然诺就站在前方等她。叶飞宇牵起小妹的手,轻放进杜然诺掌心。放我的真心在你的掌心,十指交握中,杜然诺与叶飞絮发誓今生不再放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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