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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已,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边关朔风呼哨,杜然诺在长亭与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们告别,杯影里就是阳关的箭楼。没有美酒,只有热泪。起程的时候到了,他拱手作别,翻身上马,踏歌而去。清风化酒,凝固在回望的眼中。 戈壁落日很大,泛着古书的黄晕,清晰如刀裁。起风了,荆棘零星的地面有细沙如水气般游走,像是源自太阳本身的风尘,一片迷雾中,太阳说没了就没了。杜然诺有些恍惚,他想,要多少次旷野的风与空芜的期盼等待,才能幻化出今日戈壁的容颜? 杜然诺背负着满腔的相思回来了。 他已经马不停蹄地奔波了十日。两千里的风尘中,他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只为了早一点见到日夜思念的叶飞絮。一路上,他都告诉自己,飞絮一定也像我思念她这般思念我,一定在起风的夜里吹起玉箫,与自己摩挲过的地方唇齿相依。 终于进入晴和县地界了。 正是傍晚时分。没有夕阳的阴沉天空显得有些清寒。但这并不妨碍人群的熙攘。车来人往,都是匆匆赶回家的人群。做了一天的工,此刻,妻子大概已经烧好了晚饭,儿女也已经在门口等候。来往的人大声打着招呼,没有人注意到杜然诺落寞的身影。杜然诺羡慕地看着回家的人群。他早就没有家了,很多年都不曾感受回家的滋味。一个父亲抱着儿子从杜然诺身边走过,稚子的手中还拿了个风车,正在专心地吹着,小脸上全是兴奋。杜然诺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孩,他也有过被父母抱在怀中的幼年时光,只是,人生有太多的意外,突如其来的家破人亡让他成了流浪儿。师父收留了他,跟着师父学艺的日子苦得不成人形,但他终于熬过来了。 小孩被他瞪得害怕,突然哇哇地大哭了起来,手中的风车落在了地上。父亲连忙哄着儿子,把儿子的头埋在自己怀里,无畏地看着杜然诺。杜然诺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平凡父亲如此护着儿子,心里感动着,弯下腰,他捡起风车,塞在孩子手中,朝孩子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孩子惊异于他的微笑,也冲他甜甜一笑。杜然诺觉得孩子的笑容简直是世上最美的东西,他发誓要与叶飞絮生多多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他要宠着爱着他们。想到叶飞絮煮好晚饭等自己回家,儿女绕膝的样子,杜然诺不自觉地咧嘴笑了。 终于到了叶府。杜然诺好容易才问到这个地方。站在高高的黑色大门外,他不敢动,也不敢敲门。盼相逢盼了三年,真的要相逢了,却紧张得手都在抖。半晌,杜然诺才用颤抖的手敲响了门环。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门房疑惑地看着这个一脸狂喜的健硕男人:“你找谁?” 杜然诺低沉的声音里尽是掩不去的紧张与兴奋:“我找叶飞絮。” 门房惊讶地张大嘴:“你找小姐?”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的表情。杜然诺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一把抓住门房的衣领,他低吼着:“小姐怎么了?出事了?” 门房被吓得说不出话。天,这个男人壮硕有力地像佛前金刚,不算弱小的自己在他面前简直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个凶神不会找小姐报仇的吧。他们家小姐一向温文娴静,不该惹上这类恶煞才是。何况,小姐出嫁都两年半了,这个男人怎么还找到这里来。 叶飞宇一进家门就看到恐怖的一幕,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抓着门房的衣领,可怜的门房勒得话都说不出了。门房一看见叶飞宇,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结巴地求救:“少、少、少爷。” 听到门房的称呼,杜然诺霍然转身。两个男人势均力敌地相对了片刻,杜然诺问道:“你是飞絮的大哥?” 叶飞宇听他如此亲昵的称呼,心下恼火,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对他点头:“你认识舍妹?请屋里坐。” 杜然诺紧张地问他:“飞絮没事吧?” “安好无事。有何见教?” 一听叶飞絮安然无恙,杜然诺长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方才是过分了些。多年的江湖历练,他是个冷静自持的人,今天,却全然忘了形。他搓着手,一脸急切地看向叶飞宇:“飞絮在吗?她好吗?” 叶飞宇上下打量着他,依然淡淡地问:“你与舍妹什么关系?” 关系?杜然诺斟酌着,在他心里,早就把叶飞絮当作了妻子,但他不能对这个摸不透是敌是友的叶飞宇坦白。杜然诺逐渐冷静了下来,对于世俗的凡夫来说,他们的私定终生是不被允许的,他不能破坏叶飞絮的名节。 “令妹曾救过我的命,今日特来拜谢。” “舍妹足不出户,又如何救你?” “多年旧事了。只是在下在沙场征战三年,今日方回,来谢得迟了。” “原来如此。竟是保家卫国的壮士,叶某倒是失敬了。不过舍妹嫁入柳家也有两年多了。壮士的谢意我日后定会代为转达。” 杜然诺一脸的渴望与笑容在瞬间凝固了,他失神地喃喃:“她嫁人了?” “不错。前年春天就嫁了。” 杜然诺霍然起身,转头便走,强撑的自若掩不住背影的萧条。叶飞宇目送他出门,心里惋惜,这个男人自然比柳家的病鬼适合妹妹多了。但是,他随即硬起心肠,妹妹既然已经嫁入柳家,就当生是柳家人,死是柳家鬼了。希望这个男人不要去找妹妹,坏了叶家的名声。 叶飞宇想什么,杜然诺已经无力去探究了。他的耳边,他的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复震荡:叶飞絮嫁人了,叶飞絮嫁人了!狂笑着,负伤的杜然诺狂乱地策马飞驰,耳边,风声呼啸,每一声都在说:叶飞絮嫁人了!不知狂奔了多久,马儿渐渐慢了下来,旷野之中,暮色冷笑。杜然诺跳下马,向落日的尽头奔跑,像夸父,疲于奔命,死在追逐理想的路上。杜然诺无力地跪倒在地,脸深埋进土里,嚎叫着:“你在哪里?你忘了我们的爱情了吗?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你忘了驿路旁你为我吹起的箫声了吗?你忘了我为你刻的字吗?你忘了你喂我的那捧清水了吗?你忘了耳边呢喃的细语了吗?你忘了心底生死相随的誓言了吗?所有这些你都忘了吗?为什么不等我,不等我来带你飘摇天涯,永生相依?”嚎叫渐渐成了低泣,最后是无声的呜咽。问苍穹,苍穹只还他无语。 相依为命的马儿懂事地度过来,伸出舌头,轻轻舔着他的脸。他又不顾一切地跳起来,抱着马说:“我要属于自己的人完全在自己的怀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的渴求。哪怕她已嫁人我也不在乎,礼教于我,本就是一根捆绑不了的烂草绳。只要她说一声跟我,天涯海角我也要带她走。”然后,杜然诺再次上马,向梦想的方向奔去。他不要就这样放弃,叶飞絮是他的,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自己更爱叶飞絮,他要给她最炽热的真心。 晚风清凉。世界是一片黑暗。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叶飞絮就这样无言地坐在独处的小院中,感受生命的流逝。白天,生命就是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埃,随风起落,茫然无序。夜晚是最难熬的。在静默中对镜自照,没有任何装点的脸憔悴如纸。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在柳家,她不过是条游离冷漠的鱼,与鱼群保持距离,却总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清澈水流。 柳事贵刚死的那阵,叶飞絮刻意让自己游离于情感困绕之外。但是,很难做到。自己不过是一朵寂寞的女人花,再刻意地去无欲无求,终会在暗夜的潮湿里辗转忧伤,无可逃避。她其实并不伤心于柳事贵的死,在她看来,人的生死都是自然规律,生如同春播夏作,而死亡却是秋后的颗粒归仓。没有人能逃得了。她只是逃不脱孤独。叶飞絮看不见自己的前路。小时候,她以为爹娘会为她安排好一生,只要照着走,就会有幸福。后来,遇到了杜然诺,她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了,男人会带走自己,给自己幸福。但是她没有想到,她最终正是按照爹娘旧日的安排,嫁给了早已定下的相公,却还是落得孑然一身。 想到杜然诺,叶飞絮不自觉地叹口气,这个男人,如此的霸气又英俊,是自己唯一心动的方向,最终,自己却还是背叛了誓言,离他而去。虽然说,她是无奈地接受别人的安排,但终归还是她自己不敢抗争。如果在大哥对她提起婚事时,能够坚决地向大哥说不,她也不会走到今天。但她不敢,她习惯了服从,服从爹娘的安排,服从大哥的安排,甚至现在,服从夫家的安排。但是服从的结果怎样呢?结果是她成了孤女,所有的寂寞都落在一个女子瘦弱的肩头,而自己瘦弱的青春甚至不能让娇媚的爱情好好盛开一季。 从地下拈起一株青草,叶飞絮轻轻把草掐断成两半。有根的一半抛掷给无尽的黑夜,无根的一半,留给自己。她立在残阳里,通体金黄像初生的精灵。轻抚着三年来不离身的玉箫,用指尖慢慢寻觅刻骨的两个名字,思绪像燃尽的往事吐出清烟,袅袅地飘向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幸好,最苦的时候她都已经熬过来了。柳事贵死后一年多,她的心情渐渐平复,渐渐变得容易满足,在四时变化中感受天地递嬗的神奇,将自己隔绝在柳家的闲语之外,没有什么可以再伤到她。箫声再起的时候,只有平和与宁静。她闲看庭前花开,微笑着告诉自己,人间的花开花落,真正成为种子的只是其中的极少数,大部分都在风中被浪费了,化作风,化作尘,化作泥,化作灰飞烟灭,而岁月之河会继续拐弯抹角地流。自己不让自己心伤,就不会有人能伤到自己。叶飞絮很满意自己现在无爱无憎的状态,至少她不再悲伤,也不会再哭醒在夜里。
哒哒的马蹄声敲打在青石板路上,杜然诺忐忑不安地任马儿把他带到柳家。转个弯,高门大院的柳家大宅就在眼前。里面就住着他思念多年的爱人。一墙之隔,却遥隔如天涯。杜然诺站在墙外苦思,他该如何绕过柳家众人绕过叶飞絮的相公找到飞絮。几颗星星在闪烁,像钻石一样冰冷而高贵。凉风拂过,带来几缕箫音。箫音?杜然诺突然悟出这是叶飞絮的箫音,只有她会吹起这一首《从军行》。杜然诺无声地笑了,这是叶飞絮第一次为自己吹的曲子,她没忘记自己。杜然诺不觉驻足,屏息聆听,静静地享受专属于两人的安宁和默契。 杜然诺猜的不错。今夜,叶飞絮的确再度忆起了杜然诺。今天白天,叶飞絮翻起黄历,忽然惊觉,今日,距离初见杜然诺的那天,竟是整整三年了。三年前,他说的话还清晰在耳,他说等他三年,现在已经三年了,他却还没来。就算来了又如何,再回首已百年身。三年了,一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她以为在自己刻意的遗忘下,已经淡忘了杜然诺这个名字,以为摆脱了过于浓烈的痴情会轻松,却不知心像一朵炽热的焰苗,封得再死,也终有重燃的一天。而今天,翻开黄历的那一刻,她的心就突然复苏了。像秋日的树林,只要一个火苗就可以燃起熊熊烈焰。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叶飞絮拿出玉箫,走出屋子,对着没有月亮的夜空吹起了《从军行》。这是自己第一次吹给杜然诺的曲子,不知他还记不记得,不知他而今身在何方。大概,早已把自己忘记了吧。甚至,无情的战火纷飞中,他早已不在人间了。不会的,不会的,叶飞絮摇头,甩开这个想法,杜然诺不会有事的。 杜然诺默无声息地纵身上了房梁,顺着箫音向叶飞絮居住的小院飞去。越过前院,越过假山,越过三年的风尘,突然,他愣住了,如遭点穴般,他呆立如木。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背影,这个背影在梦里出现过千万次,他决不会错认,是飞絮,他的飞絮,独立中宵,吹着悲凉的乐曲。纤瘦的身躯套着单薄的素裳,风吹过,衣袂翩飞,仿佛要凌空飞去了。她比三年前瘦了许多,是不是现在过得不如意?一定是相公对她不好,杜然诺更坚定了带她走的信念。 思绪遥在千山外的叶飞絮突然觉得背后似有灼热的目光凝视自己,缓缓转过身,然后她看到了一身黑衣的杜然诺一如三年前定定凝视着自己。叶飞絮愣了。没有思想,没有呼吸,只剩眼光的胶着。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夜空中没有月亮。记忆如潮水涌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忧伤,浸润着甜蜜的忧伤。夜,已经深的只剩感觉了,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逃遁,只留下黑黢黢的屋影在悄然而起的夜风中如灵魂在飞舞。 逐渐靠近,在风里,在盘根错节的枝柯之外,杜然诺与叶飞絮只有一步之遥,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时光在彼此脸上留下的刀痕。 像是过了天荒地老的凝视,杜然诺终于大踏步像叶飞絮走去,伸出有力的双臂,一把将这具渴望已久的娇躯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再不愿放手。像两条生死依偎的鱼,孤独地吐着气泡湿润对方。叶飞絮眼眶湿了,明知自己早已没有资格再投入这具宽阔的胸膛,她依然忍不住悄悄伸出双臂,环住杜然诺的身体,抱紧,汲取力量。这一刻的自己才是最幸福的。以往的岁月都成了一片虚空。 杜然诺张口,千言万语涌在喉头,他想告诉她自己的思念,边关的清苦还有带她走的决心。但是,什么都说不出了,他只是伸出手,轻抚她的面颊:“你憔悴了很多。”手下,皮肤细腻的触感一如想象中一般美好,只是昔日那份红润已经消失了。 叶飞絮深埋的头不敢抬起,怕一抬头,好梦就惊醒了。 杜然诺轻轻牵起她的手进屋:“让我到灯下好好看你。”这一刻,他没有想到如果叶飞絮的相公在屋里又会怎样,他只想,好好看看她。 叶飞絮顺从地跟着他进屋,关上门,点起昏黄的蜡烛。烛光摇曳闪烁,映着杜然诺的眼里也有两团火焰跳跃。 杜然诺拥住叶飞絮:“三年了,我终于实现诺言回来见你了。你过得好吗?” “好与不好,我都只是柳家的一粒灰尘。” “听说你嫁人了”,杜然诺不禁愤怒,“什么样的男人敢这样虐待你?看你现在,瘦弱单薄得快要夭折了。他为什么不好好待你?” 叶飞絮惨然一笑:“他如何对我好?我过门不到三个月他就过身了。我是个孑然一身的寡妇,谁会来怜惜我?” 寡妇?杜然诺抬头看见屋子中间的遗像,怜惜地拥紧叶飞絮:“我应该同情你的遭遇的,但我不能欺骗你,我觉得很庆幸,我的回来不会让你左右为难了。跟我走吧。” 叶飞絮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杜然诺:“跟你走?” “是的,我要带走你,带你去外头广阔的天地里过逍遥幸福的正常人生活。” 叶飞絮感动于他的真心,他信守诺言来看自己,其实已经让自己很满足了。没想到,他竟然会不嫌弃自己寡妇的身份,要给她幸福。可惜,自己却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她放不下世俗的包袱,也不敢想自己若是逃走了,柳家会如何找上哥哥和娘算帐。叶飞絮只有无奈地苦笑,如果她是一朵随风飘逝的花,那她愿意选择死在杜然诺的掌心。可是,她不是,背负太多包袱的她只能选择默默地老于寂静的幻灭里。 摇摇头,叶飞絮轻轻地说:“我已经过着最正常宁静的生活了。现在的我至少可以与世隔绝,不沾半点尘埃。” “你就打算把一生就禁锢在这牢笼里?你为什么不肯尝试更好的生活?” “我一向不是个主动坚强的女子,你眼中的牢笼正是我的保护网,我已经习惯了它,我不是能跟你一起决绝离开的人。也许你所谓的更好生活于我是种不能承受的折磨。” “你完全不会给自己争取幸福,所以我更要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忘了我说过的誓言吗?” 叶飞絮在心底喊,我没忘。我强迫自己忘了,我以为自己忘了,可是我忘不了。但她口是心非地点点头,对杜然诺说:“我忘了差不多了。这几年,我过得很好,我不希望平静的生活被你打破。” 杜然诺捏着她一掐即断的腰骨,颇为恼怒:“这就叫过得好?你看你,已经成一把骨头了,为什么这样不爱惜自己?难道,他死了,你就不活了?” 他?叶飞絮半天才反应过来杜然诺口中的他指的是柳事贵。轻轻摇头,真傻,自己与柳事贵名义上是夫妻,却根本没有一起生活过,又如何会因为他而沉沦。 “那你为什么?” “不是为什么,而恰是不为什么。我根本没有为之而活的目标。我只是一株浮萍,随波逐流,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方向。如果有选择,你以为我会选择嫁进活死人墓一样的柳家,嫁给真正的死人吗?但有没有人给过我选择?有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叶飞絮越说越激动,渐渐泪流满面,“你们从来不问我想怎样,只是一味地自做主张安排我的生命,爹娘为我定亲,哥把我嫁进柳家,你现在又要来带走我,你们都有没有问过我?” 叶飞絮低吼着,多年的怒气终于还是发作了,她再无法隐忍,面对杜然诺,她只想敞开心扉,淋漓尽致地哭一场。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别人的安排,她以为自己不会反抗的,今天,却还是忍不住发火了,嫁进柳家后的怒火与郁闷早已是冰冻三尺,只是冻得久了,麻木了,自己都以为可以忽略了。没想到,火焰只是潜伏在心底,却从不曾熄灭。今天,她要敲碎冰块,宣泄个痛快。 杜然诺任她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只是温柔又笨拙地用衣袖不断拭去她如江河决堤般奔涌的泪。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潜在的怒火有多大,可以暴力到把铜皮铁骨的他打得生痛,甚至手脚并用,咬牙切齿。 叶飞絮被急速而汹涌的哭泣噎住了,不断地哽咽打嗝。杜然诺一遍遍拍抚她的背帮她顺气。许久,叶飞絮终于渐趋平缓,顺了气,收了泪。大哭大笑,都是与她平时受的淑女教育完全背道而驰的,然而她觉得很痛快舒畅,人都是需要宣泄的吧。这时,叶飞絮才看到了杜然诺手上深深的齿痕,她瞠目结舌,这是自己的杰作?脸哗的一下燃烧起来。 杜然诺满意地看着叶飞絮的脸终于有了一些血色。他懊恼自己的急迫对飞絮而言是种压力,他歉然地向她保证:“我不会再逼你了。但是,我也无法做到让自己离开你。” “可是,我现在的身份,你难道不介意吗?” “我为什么该介意?难道你希望我介意?别说现在你相公死了,就是没死,只要你愿意,我也会光明正大地与他抢一抢,我可不乐意你被冠为柳夫人。” “离开我吧,找个单纯的姑娘过幸福的生活。不必再执著了。” “离开你,我就不会有幸福了。” 叶飞絮小心地揉着杜然诺纠结的眉心:“问世间情是何物,叫人痴傻至此。” 一把抓住叶飞絮的柔荑,杜然诺有些不满:“你别打算劝我离开你。我虽然不逼你,却也不代表放弃你。我会一直在旁边守着你,照顾你,直到你答应嫁给我,跟我走为止。” “我不会跟你走的。” “那我就守侯你一辈子。” “不要轻言一辈子,一辈子太长,我们无法把握。有时候,你以为这种痴迷就是永远了,却会在转个身之后就遗忘了。” 杜然诺皱眉:“你把我想得太肤浅了,也把你自己看轻了。我对你,不是一时的迷恋,而是抱定主意,作终生伴侣的。我会等你自己想通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真心。” 长叹口气,叶飞絮说出了心中的实话:“我相信你,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时我就相信你会再次出现。我不是无情无心的人。我承认,我心里有你。可是,我不会被柳家允许改嫁,我也不能潇洒到放下包袱,天涯海角与你私奔。我是叶家的女儿,我不能让家族蒙羞。我该怎么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听到叶飞絮承认心中有他,杜然诺已经心满意足了,如果现在的状态,是叶飞絮唯一能做到的,那么,他不会再强求更多。尽管,没把叶飞絮光明正大娶回去,他的心里始终是不平,但他知道,凡事急不得,他必须尊重叶飞絮的选择。他决定,就这样待在叶飞絮身边,静静守着她。 恋人相聚的时光总是最短暂的。这样依偎着,漫漫长夜倏忽一下就飞逝了,东方既白,杜然诺万分不舍地放开叶飞絮:“我要走了,我不能留在这里害你。今晚,我会再来。” 顺从地点点头,看着杜然诺的身影如惊鸿一般掠过屋檐,消失在天际,叶飞絮知道,轩然大波已经掀起,自己,再也回复不到宁静无波的心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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