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叶飞絮唯一期望的只是柳家迟些接她进门，但就是这么点卑微的理想，也很快就破灭了。
　　杜然诺走后的第二年春天。三月，桃花开了一树，叶飞絮站在树下，幽幽地吹起玉箫。桃花艳艳，一阵风过，落英缤纷，更衬得花瓣雨下的叶飞絮飘若仙女。人面桃花相映红，可是人面上却只有寂寞。半年过去了，叶飞絮依然无法忘记杜然诺。她努力让自己忘了他，但是她你能骗自己，午夜梦回，杜然诺总是不期然地撞进心湖。她老是看见他幽深如海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霸气与英气并发。他的唇凑过来，在箫边摩挲，转眼又在自己的耳边摩挲。醒来，便是一片脸红。
　　正想得出神，丫鬟霜儿进来：“小姐，少爷找你。”
　　叶飞絮回了些神，颇为好奇：“少爷怎么会找我？”
　　“不清楚。刚才大厅里来了很多人，他们一走，少爷就叫我来找小姐了。”
　　一些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来，叶飞絮抬头，不知什么时候，艳阳天已经变得乌云密布。叶飞絮抬脚走进哥哥的屋子。
　　叶飞宇正坐在帐桌前等她。叶飞絮忐忑地走进去：“哥，你找我？”
　　看到妹妹进来，叶飞宇有些出神，在他记忆中，妹妹永远是六岁的模样。梳着两条羊角辫，辫子上缠着红红的绸缎，跟在自己的身后大声叫：“哥哥，我要吃糖葫芦。”爹死后，他担负起照顾全家的重任，就再没带妹妹玩过。一转眼，妹妹已经长成娇美如弱柳扶风的大姑娘了。看着现在妹妹胆怯的样子，叶飞宇不禁有些难过。清清嗓子，他还是开口了：“小妹，你今年十七岁了吧。”
　　“是的。”
　　“你是知道你有婚约在身的啊？”
　　叶飞絮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又一阵冰冷，心里一阵虚空，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是柳家，一定是柳家来提亲的。为什么上天要在她初尝爱的滋味后收回她的快乐？
　　果然，叶飞宇斟酌着开了口：“小妹，按说你十五岁就应该出阁了，是大哥自私，又留了你两年啊。大哥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叶飞絮道：“哥，我愿意在家里留一辈子。”这是她的心里话。可惜，被哥哥当成了害羞。
　　“你愿意留，可柳家等不了啊。小妹，我也不瞒你了。柳大公子身体一向不好，现在更加病得厉害，柳家希望能让你早些嫁进去，一来冲冲喜，二来，能给他们柳家留个后代是最好不过。我已经答应了，为了尽快冲喜，你下个月就要嫁过去了。”没说出口的事实是，借这桩联姻，叶家会联手柳家，以充足的资金在商场上一展宏图。
　　下个月？叶飞絮的身子突然摇晃了一下，她想都不敢想，嫁进柳家，嫁给一个病鬼会是怎样的情形。可是，她依然顺从地说了声：“是。”
　　叶飞宇倒有些不舍得起来：“小妹，其实以你的才貌，入宫都足够了。柳家虽说富甲一方，但大公子有病，到底有些委屈了你。不过，你要知道，进入柳家做长房的正妻，就等于在柳家确定了至高的地位。如果再能生下个男孩，就算将来柳公子有不测，你也一辈子不用担心了。到时候，你再与我联手，不怕不振兴我们叶家。”
　　叶飞絮轻轻地点头，看着哥哥踌躇满志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很陌生很遥远。叶飞宇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迟疑了半天，还是没说。
　　这一个月，叶飞絮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下人送来的嫁衣她不愿意试穿，凤冠也不愿试戴，只是一个人痴痴地坐在花树下吹着不变的箫，幽咽凝绝如冰泉冷涩。每次用唇摩挲着杜然诺摩挲过的地方，她才会觉得有一丝温暖。
　　桃花转眼谢了。一个月倏忽而逝。迎亲的那天终于来了。叶飞絮的绣楼内，雕红镂翠，紫烟暗浮，斜阳透过小窗舞进闺房，氤氲的檀香幽幽地散发着紫气，几缕青丝缭绕着桃木梳。几个老妈子并丫鬟正为她梳妆打扮。给她穿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嫁衣，带上凤冠霞帔，敷上胭脂，描起黛眉，点罢樱唇。所有的仆人都说，这辈子从没见过比她更美的新娘。所有的仆人也都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未来的夫婿才配得上她。叶飞絮看着镜中恍惚的自己，听着仆人的话，无力地笑着，是吗？那个传说中的病鬼真的是匹配自己的人吗？自己，又有多美呢？很小的时候，爹和娘就说她是最美丽的娃娃，长大了，也曾有登徒子说自己是海棠带露。可是，她从来不觉得苍白的自己是美丽的。
　　迎亲的队伍来了，长长的一支队伍一路吹打着过来了。众人唱起婚礼的祝福曲，钟鼓齐奏，礼乐声声，她被蒙上盖头，由喜娘扶着，进了描金画凤的八人大轿。进轿的那一刻，她依稀听见众人的议论，新郎竟然没有来亲自迎娶。她有些慌乱，她看不见外头的情形，可她听得出娘的哭泣声，格外刺耳的哭声又随即被哥哥制止了。这一刻叶飞絮默无声息地哭了。冰冷的泪顺着精致的脸蛋划下，像划破长空的流星。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哀伤于嫁人，嫁给一个病鬼，还是哀伤于新郎未曾迎娶，甚或，哀伤的是自己不能等来杜然诺了？想到杜然诺，她的心口一阵阵的痛，也许人生，就是师傅说的箫声，悲伤与不如意永远多过完满。
　　叶飞絮的眼泪尚未风干，喜轿已经来到了柳家。又是一阵喧嚣的吹打声，蒙着盖头的叶飞絮与牵引着拜堂，像着老爷与夫人一叩首再叩首，她的心里已经没有想法，思绪飘到鸿蒙之外，像一具木偶娃娃任人摆布。宾客众口不绝地赞美：“真的天作之合啊！”她听着，新郎该是位玉树临风的才俊吧。可是，她却分明听到有人说：“糟蹋了新娘。”为什么？她无声地问着，却不得其解。
　　喝下合卺酒，新郎新娘被送入洞房。叶飞絮感到了一丝紧张，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她也无法例外地忐忑。终于门“吱呀”一声被推响了，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叶飞絮的心不可遏止地激烈跳动。她的相公是什么样子的？她是否要与他圆房，在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
　　盖头终于被揭开了。叶飞絮抬眼，一双清冷的秋水眸子对上一双不羁的眼。穿着喜袍的男人长得很端正，很壮硕，并不像外头人说的那样病弱，叶飞絮想，这就是自己的相公了吧。可是叶飞絮心底没有一丝涟漪，这个男人仿佛是与自己不相干的陌生人，激不起她心底半点感觉。不像初识杜然诺的那刻，叶飞絮竟然有种天地鸿蒙时光停驻的震撼。可是，自己终究是嫁给了眼前这个男人，而非杜然诺。
　　男人开口了：“大嫂，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身份。你只需要尽好本分就行，别妄图插手我们柳家的事。大哥那边，你也不必去打扰。”
　　大嫂？叶飞絮被这一称呼弄懵了。惊起而问：“你不是新郎？”
　　男人皱皱眉头：“你难道不知道我大哥病得根本起不了床？我是他三弟柳事权，今晚代大哥拜堂。这是我们定亲时就说好的，我不相信你大哥叶飞宇会没告诉你这些。”叶飞絮想起哥哥欲言又止的样子，恍然顿悟。
　　柳事权说完就出去了，留下叶飞絮一人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四处都是鲜红色，只有她的心情是一片漆黑。两只孩儿臂般粗细的喜烛静静燃烧，只有她的眼前没有半点光明。叶飞絮不曾想到，所谓的相公竟然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符号，她不必与他一起生活，甚至不必见他。她的心中有些微的欣喜，如释重负地长抒了口气。
　　新婚之夜，叶飞絮是一人独眠的。在外人看来，她是个可怜的妇人，结婚就是守活寡，只有她自己明白，这样的安排对她而言，是难得的庆幸。她实在不能想象侍奉一个她不爱的人会是怎样的情形。可是，她也不敢思念杜然诺。她是一个已婚妇人了，虽然身子仍是清白的，但身份已经打上了柳家的标志。可惜，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她都在寂寞中静静怀想着杜然诺的模样。杜然诺的一举一动都反反复复在心里回放了无数次。叶飞絮发现，只有杜然诺，能牵动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弦。
　　柳家的生活极其乏味，叶飞絮除了每天早上给公婆请安外，几乎足不出户，没有表情，没有目的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唯一给她解闷的箫她也不敢吹了。她曾经在起风的夜里吹过一次，可是，第二天给老爷夫人请安的时候，老爷就不耐烦地说：“昨晚我没睡好。不知哪个人在吹半死不活的歌，是不是在咒我儿子啊？”从此，叶飞絮连箫也放弃了。只敢整夜整夜抱着箫，用唇摩挲着箫，十指划过他刻的名字，以度过漫漫长夜。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叶飞絮偶尔也会好奇自己的相公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相公柳事贵根本与自己不住在一起，他住在独立的小院静养，叶飞絮根本没有见他的机会。倒是听下面的仆佣说过，少爷不仅起不了床，还常常咳血，看样子是没有好的可能了。听到这个消息，叶飞絮是应该悲伤的，毕竟相公一死，她就要成为寡妇了，可是偏偏，她毫无感觉。她不是个狠心的人，决不会希望别人的死去，但她也实在无法有一点难过。她想，可能爹死后，自己就不再对死亡有感觉了吧。
　　机会还是来了。可惜突如其来的消息有时并不能给人带来欣喜。一天晚饭后，叶飞絮刚想休息，就有丫鬟敲门说老爷夫人有请少奶奶过去。
　　叶飞絮不安地跟着丫鬟穿过一进一进的院落，一扇扇的门，进入柳事贵的别院。她终于看见了病榻上的相公了。说来好笑，这个男人名义上是她相公，她却第一次看见他。看见他，叶飞絮着实被吓了一跳。这个人根本已不成人形了，白色的长袍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眼眶深陷，目光散乱，脸色是恐怖的青白色，只有剧烈的咳嗽声告诉打家他还活着。这样一个半人半鬼的家伙就是自己的相公？叶飞絮几乎有些厌恶地别过了头。偏偏大夫很兴奋地说：“大公子的病有些好转了，都是我给他开的药方有效果了。照这样下去，三天以后，少爷就能跟少奶奶圆房了。恭喜老爷夫人，抱孙子指日可待啊。”然后，所有的仆人都跪下了，齐声高叫着：“恭喜老爷夫人！”老爷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要打赏大夫，又说叫叶飞絮回去好好准备，三天后跟少爷圆房，最好能一举得男。
　　叶飞絮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她实在无法想象跟这个病鬼圆房是什么样的，当天晚上，叶飞絮一闭眼就看见一个僵尸一样的男人伏在自己身上不停咳嗽，然后她就惊恐地睁大眼，满身冷汗。叶飞絮受不了，她无助地在黑夜里念叨着杜然诺的名字：“然诺，救我，救我。”但是，只有无尽的无奈、绝望和孤独。夜依旧深得像恶魔的巨口，吞噬一切，不留半点光明。
　　庆幸的是，大夫的话没有兑现。
　　第二天中午，叶飞絮正在镜前失神地看自己一夜未睡的苍白容颜时，少爷房里的丫鬟惊恐地奔了进来：“少奶奶，不好了，少爷，少爷不行了。你赶快去啊。”
　　叶飞絮来不及思想，赶紧随丫鬟一路奔去。叶飞絮奔进别院时，老爷夫人以及少爷的四个弟妹都站在床头的。柳事贵看起来比上一次似乎平静许多，连咳嗽也不咳了，只是眸子也不大会动了。大夫垂头丧气地坐在床头摇头。夫人突然一声尖叫，抓住大夫的衣领，不顾身份地大叫：“你不是说我儿子会好的吗？你不是说会好吗？”大夫嗫嚅着：“我哪晓得大少爷那是回光返照了。”
　　众人尚未劝住夫人的失态，只见少爷突然脖子一歪，眼一闭，交握的双手随即松开了。众人一愣，然后号啕起来，叶飞絮身不由己地跟着众人默哀，干涩的眼却挤不出一滴泪。这个男人，对她而言，太陌生了。但是，看着这个男人在她眼前去世，叶飞絮心里还是万般滋味的。她恨，恨大哥把她嫁进柳家，也恨柳家急着让她进门冲喜。如果再晚几个月，一切都可以不同了吧。自己可以不必进入柳家，就算不能等来自己爱的杜然诺，至少她可以留在自己家里，总比在柳家要好。
　　然后就是丧事的大肆操办，披麻戴孝的叶飞絮成了寡妇，随柳家众人答谢他人的致礼，一遍遍地跪拜鞠躬磕头，如木偶一样地重复，也如木偶一样地承受众人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光。老爷和夫人认定是她克死了少爷，对她没有好脸色。事到如今，她也不在意了。她本就是一个无心的稻草人，从来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何况，死亡，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出生与死亡与相聚和离别一样，都是人生不断上演的戏，看多了，也就成了习惯。
　　叶飞宇也来吊唁了。看着小妹比以往尖瘦了许多的脸，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他想安慰小妹，可是，小妹却与他保持着距离。他终于，渐渐失去了小妹。其实，叶飞絮在看见大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恨他了。他也只是在履行当年的婚约，面对柳家的催婚，大哥又能如何。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命。自己命中注定要孤独一生的。
　　喧闹的丧礼也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叶飞絮开始了一个寡妇的生活。世俗与礼教使她不能离开柳家，也不能改嫁，她的生活已不再有起伏，再没有什么让她激动或悲伤，只剩下深居简出的死寂，连杜然诺，她都渐渐想得少了。她无所出，所以柳家的几个少爷也不把她当分家财的对手。在柳家，她成了被彻底遗忘的人。这，正是她想要的宁静。而今，她明白了为什么爹一死，娘就躲进佛堂，再不出来了。
　　看着第一缕秋风起来，叶飞絮仔细算算，从自己进柳家到相公现在也不过半年不到的时间，却似经历了一生。从此，她的生活就只剩灰色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现在，她偶尔吹起玉箫，也不会再有人说她存心诅咒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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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边塞的生活是清苦的。玉门关外，黄沙荡荡，荡荡黄沙。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战争爆发了。狼烟四起，阳关被焚烧的只剩断壁颓垣，清角吹寒，春风也不愿远赴玉门关。城头上，破裂的旗角在猎猎北风中摇曳，远处，异域羌笛破空而来。随时可能倒下的残酷，生活条件的恶劣，战士们都能克服，饥餐胡虏肉，笑饮匈奴血的苦，他们甚至可以越苦越强韧。但是，令他们无法忍受的是思念，对家乡的思念，对家人的思念。每天晚上，战营里都会传出低低的啜泣声。新来的士卒几乎没有不哭的。有一次，一个士兵收到了一封家书，竟然传阅了全营，看完信，每一个人都哭了。更可怜的是，第二天，那个士兵就在战场上牺牲，再没能回来了。
　　杜然诺思念叶飞絮，战争的极度疲劳都不能让他忘却叶飞絮半分。边关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杜然诺千百次揣想叶飞絮的容颜，唇边的温度犹在，只是伊人远在关山外。他不止一次地梦见她，每次都是相同的场景，她飘然走来，一声不响地微笑，伸出手，抚摩他酣的容颜。他开心，激动地大叫：“飞絮，你来了吗？是你吗？”然后，就是惊醒，醒后再不能成眠。有一次醒来的时候，杜然诺发现从来流血不流泪的自己枕头是湿的。
　　战争拖延了很久，敌军顽强，久攻不下。为了实现三年后迎娶叶飞絮的诺言，杜然诺奋力杀敌，经常冲在最前方。卓越的武功使他屡立战功，不断被拔擢。
　　与叶飞絮出嫁同一天，杜然诺突然接到命令，今夜要偷袭敌军，直取中军帐。而杜然诺被选为五千精兵首领。
　　杜然诺和众位弟兄点起明灯，展开地图，详细地讨论部署。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了，他才感到有些疲惫。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走出帐篷，他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水的冰凉让他振作了些。走到军容整肃的阵前，他面向五千精兵，大声疾呼：“兄弟们，此次偷袭关系甚大，背水一战，成王败寇，我们不能输。”众人点头，群情激奋，而后下去各自休息了。
　　杜然诺却睡不着，拿起一块绸布，反复地擦拭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宝剑。丝绸光滑，宝剑清湛，他忽然想起叶飞絮的箫，顿时失了神，微笑着陷入回忆。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摸进了敌人的大本营。敌营静悄悄的，犹在一片酣睡之中，杜然诺带领精兵悄悄包围住了敌军，然后，惊天喊叫突然爆发，一瞬间，刀剑叉戟鞭交错，金戈铁马声断肠。敌人在梦中惊醒，拼命地厮杀，负隅顽抗着，混战在夜色掩映下格外残忍，杜然诺杀红了眼，越战越勇，指挥着兄弟们马踏敌军。敌人却有是顽强的，尽管遭遇措手不及的进攻，依然骁勇蛮横。越来越激烈的战争最后成了肉搏，一刀一剑都有可能致命。杜然诺被人砍伤了，却也一人连杀数十人，神勇不可敌，他不断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娶飞絮。飞絮，飞絮，他默念着叶飞絮的名字，突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心口剧痛让他几乎剑都拿不稳了。他脚下一个踉跄，敌人乘机一刀挥来，幸而忠心又勇猛的士兵帮他奋力挡了一刀。杜然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口持续不断地、撕裂了般地痛着，仿佛心被人生生掏了去。他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叶飞絮正在拜堂成亲。看着眼前为了他缓缓倒下的兄弟，杜然诺疯了一般大声吼着，生生用剑划开条血路。
　　兄弟们已经把措手不及的敌人解决得差不多了。杜然诺与兄弟们集合在一起，穷追猛打，终于大胜而归。可是，杜然诺却再也支撑不住了，又一阵心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战士们七手八脚把他抬回了营中，随军的医生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后纳罕不止，杜然诺虽然多处受伤，但俱是皮外伤，又没有失血过多，为何会突然晕倒，而且脉象如此混乱。
　　杜然诺终于醒过来了。朝廷派了钦差来给他们论功行赏。杜然诺谢绝了自己的封赏，他心里有愧，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突然心痛，那个兄弟本来是可以活着回来的。可现在，一具年轻的，出征前还与自己把酒壮行的年轻生命就这样凋谢在异国的土地上，再也不能与家人见面了。随即，杜然诺苦笑，自己，又能保证一定可以活着回去吗？战争的无情就在它的不可预知性。

　　由于这一战重重挫伤了敌人的元气，所以尽管敌军又换了主帅，重新派兵，却依然节节败退。经过又两年半的余波，战争终于以己方的大胜，异族的求和而告终。
　　接到班师回朝命令的那一天，整个军营沸腾了。四处是欢庆的将士与狂欢的酒会。将士们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哭泣着，没有人能冷静得下来。他们等这一天已等得太久，无数将士，还没等到这一天就已经埋骨黄沙了。自己能活下来，能回到家人身边，就是最幸运的。自己的妻子可以不必像孟姜女一样，万里寻夫，哭倒长城了。
　　杜然诺忍不住，躲到一边，悄悄流下了热泪。明天，明天他就可以回乡了，谢绝了朝廷万户侯的封赏，他只想早点回到叶飞絮身边。想到终于可以迎娶朝思暮想的叶飞絮，他的泪汩汩而下。但是，他有些胆怯了，近乡情更怯，他怕叶飞絮已忘了自己，也怕早已过了出嫁年纪的叶飞絮已经身作他人妇，更怕，她举家搬迁，离开了故乡，他根本找不到她了。可是，不管怎样，他告诉自己，就算天下再大，他也要把她找出来。
　　临行前一夜，杜然诺彻夜未眠。翻来覆去都是叶飞絮的身影，那一抹空灵纤细、含羞带怯的身影，那一抹令自己梦牵魂绕、欣喜若狂的身影，依然站在郊外的草丛里对他微笑，为他吹起一曲《从军行》。耳垂的温度犹然在口，箫上的甘甜也分明在唇，他一定要把这种思念变成真实的拥抱。因为他不能忍受思念而不相见，相见而不拥有。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杜然诺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