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夜已深，风寒露重。偌大的庭院里只有叶飞絮一人，坐在长廊的台阶上，吹起不变的箫声。月光如洗，笼罩住一身白衣的她，恍惚得像一抹不真实的影子。
    箫声是一样的缠绵哀切，心情却是未曾经历过的波动，异样的喜悦与哀伤交织。
　　白天，她遇见了一个男人，一个在她心头掀起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的男人。她不知道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但她无法阻止自己想他。
　　今天，是重阳节。娘躲在佛堂里祭奠爹，哥哥外出谈生意了。她一个人，叨念着“每逢佳节倍思亲，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诗句，信步走到了郊外。郊外，云朵在秋阳里散锦，流水在长风里寂静。爹爹的坟头已经长起了一人高的艾草，她看着，心里酸酸的。走向坟前的草丛，她想采摘一些野菊花，聊以供奉于爹爹的坟前。
　　草丛边的驿路旁，杜然诺提着一把长剑，正与送行的友人拜别。朔风扬起他的长发，黑色的披风如旌旗猎猎作响。秋风成剑，剑做龙吟，想起北疆正受着外族的侵略，杜然诺恨不能立马飞到关山外，驰骋沙场，纵马杀敌。有朋友劝他别去送死，杜然诺仰天长叹一声：“边关战火纷飞，好男儿当马革裹尸，九死不回，为国竭忠贞。”朋友们见他去意已决，也只有斟酒一杯，为他壮行。杜然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向众人拱手，就此策马离开。急驰的马向边关飞奔。
　　叶飞絮刚采了一把野菊花，蹲在草里，羡慕野花的自由和生命的短暂，压根没听见飒踏而来的马蹄声。
　　杜然诺的骏马正踏草而来。突然，杜然诺发现，前方草丛中有人影一闪。电光石火间，杜然诺勒马，马头高高昂起，长声嘶鸣。惊魂未定的叶飞絮猛然起身，手中的花吓得落在地上，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马前，呆立如木。
　　杜然诺看着叶飞絮，然后，就愣了。仿佛，前生也有这样一张如花容颜，与自己相约奈何桥边，柳絮漫天轻舞中依稀可见，她随风而立，敛眉颔首，明眸皓齿，嫣然一笑。
　　叶飞絮也傻了，半是惊吓住了，半是因为这个男人是平生未曾见过的英俊。一袭黑色大氅显出他的狂放与硬朗，飞扬的浓眉与清亮的眸子下是挺拔的鼻与坚毅的唇，健硕的体形正笔直地立于马上。叶飞絮愣愣地看着杜然诺，直到发现自己的失态，才突然红了脸，低下头去。
　　杜然诺翻身下马，弯下腰，捡起散落一地的野菊花，递给叶飞絮。叶飞絮还在发愣，杜然诺只好轻轻拉过叶飞絮的手，把花塞在她手中。指间接触的这一刻，两人都如遭雷电，杜然诺惊异于叶飞絮手掌的娇小柔软，叶飞絮惊讶于男人手掌的粗大结实。除了爹和哥哥，叶飞絮从没与男人接触过，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但她知道，这样的接触一定是不合礼数的。她把如遭火烙的手腾地缩在背后，低下头，不敢再抬头看他，尽管他是这么的好看，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杜然诺也有些不自然，狂放如自己，却并没有与女孩接触的经验。只是，这个女孩，实在让自己忍不住想亲近她。看着叶飞絮的不自然，杜然诺也颇觉得尴尬，清清嗓子，他刚想找句话来打破这一片凝固的气氛，突然看见叶飞絮腰间所带的玉箫。杜然诺突兀地开口道：“为我吹一曲送行，如何？”
　　叶飞絮依旧不语，只轻轻点头，缓缓举起箫，送到唇边。烟波袅袅，长箫滴泪，一曲《从军行》悲壮低回。一曲终了，叶飞絮放下箫，然后着了魔一样，迟缓却坚定地伸出手，轻轻抚摩杜然诺的剑，呢喃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杜然诺看着叶飞絮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一如他本人一样狂放。叶飞絮没见过笑得如此大气而好看的男人，情不自禁地仰起头，痴痴看着他。杜然诺手臂一伸，叶飞絮还未来得及低呼出声，别在腰间的箫已经到了杜然诺手中。然后，她惊异地看见杜然诺把萧送到唇边，用坚毅的唇慢慢摩挲刚才自己吹过的地方。这么大胆的行为，分明是放肆的挑逗，叶飞絮脸更红了，却并不觉得此人讨厌。她努力告诉自己，该回去了，可是，脚却不听使唤地留了下来。
　　杜然诺像是很满意看到她留下，摩挲的唇突然用力，幽咽的箫声顿时响起，意外的是，他吹的竟不是壮志凌云的金戈之声，而是一曲《凤求凰》。
　　叶飞絮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不傻，自然知道《凤求凰》表达的是追求之意。但是，这个男人对自己表达追求？不可能的，他们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何况，看这个男人的样子，分明已经是要去边塞征战，又怎会为自己留下。他这样的行为，实在孟浪。
　　杜然诺在心底叹一口气。恨今朝相逢已太迟，今朝又别离。迟到的相逢，是一种痛，根植在无奈的宿命里。他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去沾染这个纯真的女子，自己是要远赴沙场的人，随时可能送命，不会给她带来幸福的。但是，他忍不住，他终于还是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飞絮嘴唇动了半晌，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吐出三个字：“叶飞絮。”
　　杜然诺点点头：“我记住了。”他取出怀中精致的匕首，在叶飞絮的箫上刻下“叶飞絮”三个字。迟疑了一下，又刻上三个字——杜然诺。然后把箫递给叶飞絮说：“记住了，我叫杜然诺。”
　　“杜然诺。”叶飞絮重复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想把它刻进心里。　　
　　杜然诺满意于自己的名字从这张精致的小嘴中吐出，绽开一口好看的牙齿笑了起来，然后毫无防备地把唇凑到叶飞絮耳边，咬着她的耳垂说：“前世我在第一万次回眸时，被一片流转的云遮挡了双眼。所以，今生我来迟了。现在，我要去边关杀敌，等我三年，我会回来娶你，好吗？”
　　叶飞絮身不由己地点头。耳垂传来的麻烫的感觉几乎要让她瘫软了。这个男人，第一次见到自己，竟然提出叫自己等他三年。而自己，竟然不忍拒绝，甚至，忍不住欢欣雀跃。
　　直到看着杜然诺骑上骏马，绝尘而去，叶飞絮还没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男人打哪来，家住何方，是什么样的人，她完全不知道；而除了名字外，自己的一切情况，他也不知道，可这个男人竟然说要自己等他三年，三年后来娶自己。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排斥，反而甘心等他，冥冥之中，这究竟是怎么一种魔法在牵引？
　　叶飞絮记不起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地游荡回家的了。直到贴身婢女霜儿尖叫着说：“小姐，你总算回来了。你这一天到哪里去了？啊，你怎么还拿着一束野花？”叶飞絮才猛然被惊醒了，天，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房门口，那束准备放在爹坟头的野菊花，现在还在自己手里拿着。同时手里紧紧攥着的，还有那只刻了两人名字的箫。
　　霜儿还在叫：“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怎么丢了魂似的，你别吓我呀。我给你准备了热水，你先洗个澡吧。”
　　回了霜儿一抹疲惫的微笑，叶飞絮吩咐她先下去。只到整个身体都浸入滚烫的水中，叶飞絮才缓过劲来，将整个过程回顾了一遍。被他温热的唇轻触过的耳垂又一次火烧火燎地烫起来，提醒自己发生过的真实。叶飞絮叹一口气，知道自己是不会忘掉，也不打算忘掉这个人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她愿意等他，愿意做他的妻。想到这里，叶飞絮不由笑自己的不害羞，把整个头埋进水里，直到透不过气才抬起来。
　　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叶飞絮披着半湿的头发，走到院子中央。中庭月色正清明。叶飞絮微微打了个寒战，退到长廊上坐下，举起箫，放在唇边，他摩挲箫的样子宛然在眼前，只是这个人，已经不知奔到哪里了。无意识地吹响箫，一遍又一遍，箫音绕梁了许久，叶飞絮才猛然惊觉自己吹的竟是《凤求凰》。只是相比于他的热烈，自己的箫声真是悲凉落寞得多了。
　　凉如水的月光下，杜然诺正靠在树上休憩。奔了一天的路，纵然是胯下的千里马也累了，何况是人。眼看天色漆黑，还是找不到一户人家投宿，一人一骑只好在树林里打尖了。杜然诺把马拴在树上，用长剑割了些草又去小河旁打了些水来喂马。然后，他生起一堆火，把包袱中的干粮拿出来慢慢地嚼。不期然地，叶飞絮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似乎听到一丝箫音在天际响起。杜然诺自嘲地笑笑，叶飞絮怕是被自己吓坏了吧。其实，生性洒脱不羁的自己并不是一个轻薄的人，相反，江湖奔走的日子，也曾有过女人以身相许，只是，被自己拒绝了。但是，这个叶飞絮，实在是自己想要的人。惊吓过度的叶飞絮肯定不知道自己想要她的原因，但自己很清楚地记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三年前叶飞絮的救命之恩。
　　三年前，刚刚在江湖闯出名头来的杜然诺年少气盛，一人单挑了作恶已久的一个山贼老窝。一人连战大小匪徒七十二人，最后虽然胜了，却也伤痕累累。说到底还是武功没有高到足够抵抗所有的敌人，杜然诺一边暗恨自己的学艺不精，一面拼尽最后的力气奔跑到山下寻医，想在自己失血过多倒毙之前找人医治。可惜，奔到山脚下的时候，他终于还是体力不支，倒下去了。最后一刻模糊的意识就是浑身脱水，每一处伤口都仿佛是被火灼烧。
　　不过，他并没有死。不是阎王不收，而是遇见了好心的菩萨。刚从庙里为爹爹上过香的叶飞絮看见了草丛中的人，奔过去喂了他清水，又替他喊来了大夫。那一捧水是救命的甘露，杜然诺轻轻睁开眼，只看见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焦急地看着他，喂他喝水。那个水袋很精致，外套还绣着花，分明是女子所用之物，叶飞絮没有嫌自己脏，用她的水袋喂了自己。女孩在大夫的再三保证下走了，杜然诺终于活过来了。
　　再次睁开眼，杜然诺只看见自己睡在药堂的内室，没有女孩，也没有水袋，只有全身干净，敷了药，裹了纱布的自己和大夫。后来，伤好了，他离开了药堂，却再没看见救他的女孩。只是，那张脸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三年了，谁会想到，三年后，自己离开中原，奔赴沙场的这一天竟然会再遇见她。杜然诺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叶飞絮，所以愣住了。他暗暗告诉自己，这一次，他不要再错过她了。所以有了孟浪的亲昵，有了三年之约。
　　靠在树上，杜然诺不知不觉竟想了一夜。东方已微微泛白，杜然诺强逼自己闭眼睡了一个时辰，才上马又开始向边关飞驰。
    一夜无眠的不独杜然诺一人，叶飞絮也是睁眼到天明。挥不去杜然诺的身影，叶飞絮索性放弃了睡眠，辗转反侧了一夜，思量白日的大胆。自己就这样与人定下了盟约？这算不算就是私定终生呢？自己是不是个不守礼数的放浪女子？
　　实在想不清这些问题了，叶飞絮叹了口气，起床向屋外走去。刚到花厅，就遇上要出门的叶飞宇。叶飞絮吓了一跳：“哥，早。”
　　“你怎么这么早？”叶飞宇看着被自己吓着了的小妹，在心里无声地叹气。爹死了之后，这个小妹就越来越不可爱了，整天吹着让人心烦的箫，再也不跟哥哥撒娇了。
　　叶飞絮有些怕哥哥，爹走了之后，哥哥一肩承担起家庭和商铺两头的重担，再没跟她玩过笑过。虽然她知道现在这个家全靠哥哥维持，她也很心疼哥哥，但对哥哥的惧怕却怎么也挥不去。面对哥哥威严的口气，叶飞絮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睡不着。”
　　叶飞宇重重地叹口气道：“你睡不着。我却想睡没得睡，一早就要去乡下收购蚕丝，哪像你这么好命。”说罢，叶飞宇就迈步出门了，留下叶飞絮可怜地站在厅中。
　　叶飞絮站了良久，转身像佛堂走去。娘如今住在佛堂里了，整月整月地不出门，也不让儿女去看她，只是一个人对着爹的遗像敲着木鱼。想起小时候，自己老是要钻到爹娘的床上耍赖，叶飞絮突然很想见娘，像多年前一样，不开心时就向娘撒娇，让娘的温言来安抚自己。
　　快步走到佛堂前，叶飞絮却又迟疑了，跟娘说什么呢？难道说自己昨天与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私定了终生？那样的话，娘还不被吓着。叹了口气，叶飞絮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不料，身后传来娘的声音：“飞絮，为什么来了又不进来？”
　　叶飞絮折回去，看见娘一头银发在晨光中泛光。她心里一惊，记得爹去世的时候，娘还是满头青丝，是什么时候的事，娘的头发都白了。叶飞絮对自己如此疏忽了娘，有着无限的愧疚。走上前去，牵住娘的手，叶飞絮轻轻地说：“娘，我怕打扰了你。”
　　“有什么打不打扰的。是娘疏忽了你们。”
　　“不，娘，是孩儿不孝，没有经常来看你。”
　　“不用来看我。有你爹陪我就足够了。”
　　抬头看着爹的遗像，爹还是像以前一样英挺又慈爱地微笑着，仿佛在跟自己说：“等爹回来给你带新衣裳啊。”叶飞絮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娘摸着她的头发，说：“乖飞絮。可怜你了。”
　　“娘——”
　　“没关系，等将来你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听娘说到嫁人，不期然地，杜然诺的身影就闯进了心里。那一天的情形历历在目，叶飞絮不禁红了脸。娘以为她是因为说到嫁人而害羞，拉住她的手说：“傻孩子，这有什么羞的。女孩儿总是要嫁人的，这是喜事啊。你嫁了人，娘才会放心。”
　　“我要陪娘。”
　　“我同意，怕是柳家还不同意呢。”
　　什么？柳家？叶飞絮突然抬起头，面色惨白地看着娘。
　　娘又自语道：“不过，他们若不同意正好。一直都听说与你定亲的柳家大公子身体羸弱，是个药罐子。嫁给这样的人，娘也不放心。”
　　娘说什么叶飞絮都听不见了。只是惨白着一张脸，望向天空。这门自幼定下的亲事自己一直是知道的，可是这么多年没人提起，自己也渐渐淡忘了。没想到，在她遇见了杜然诺的第二天，又听到了此事。她不可能违背爹在世时定下的婚约，可是，就能背弃与杜然诺的约定吗？没有选择的，她只能忘记杜然诺，选择履行她必须完成的既定婚约。忽然想起八岁时教自己吹箫的师傅说的话，自己当时也想到将来嫁人，幸福地生活。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婚约竟然会成为不愿承受的负担。
　　娘看到叶飞絮脸色的惨白，还以为是自己说柳大公子身子孱弱，把她吓着了，忙安慰她说：“没关系的，穷人家要是身子弱，又没钱买药，怕是麻烦。这柳家家世不错，定然养得好他的。你放心吧。”
　　“娘，不要紧。”
　　“不过，看看你爹的情形，唉，说去就去了，有钱也还是买不回来。我不希望，你将来和娘一样。”
　　“娘，你跟爹这么相爱，爹虽然走了，他在天之灵也是开心的。”
　　“可是，丈夫去世的生活终究是寂寞凄苦的。女人是需要被疼爱的。娘宁愿你跟你的丈夫平安活到老。”
　　叶飞絮的心里像针扎似的刺痛，坐在那里，再没说话。娘也不说话，只抚着她的头发，不停地叹息。老天已经夺走了自己的幸福，希望它不要再残忍地夺走女儿的幸福。
　　“娘，我真羡慕你。虽然爹已经不在了，可你们终究有过幸福。而女儿，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叶飞絮把脸埋在娘的手心里，不愿再想起，一如她不想再想起往事。短短十几年的生命中，她已感到人生的无常，生命短暂譬如朝露，而人，总是无法把握生命。往事，往事无奈又悲伤。从十二岁那年起，她就已经不再开怀大笑。她有些后悔起昨日的外出。如果，不遇见杜然诺，她的生活或许会简单得多。她可以等待嫁入夫家，与丈夫一辈子相敬如宾，纵然无爱，尊敬也足够了，总好过无爱。可是现在，尝过了魂牵梦萦的滋味，她又怎甘心再回复到无心无爱的状态？
　　娘忽然抬起头，看像佛堂供奉着的遗像，有些幽怨地说：“其实，我和你爹，在你出生之前，并不快乐。”
　　叶飞絮讶然抬起头，娘说什么，怎么会呢，爹和娘分明是一对神仙眷侣啊。
　　“不要以为你看到的就是我和你爹生活的全部。我经历的痛苦，决不比任何人少。我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入的你们叶家门，那时我十六岁，长得也算明艳动人。新婚时候，你爹也曾与我恩爱非常，发誓对我好。可是，男人是喜新厌旧的，再多的美貌，看得多了，也会成为平常。我怀着你哥哥的时候，你爹爹迷上了外头的戏子。开始的时候，他还瞒着我，怕我伤心，动了胎气。后来，他索性夜不归宿，留我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独守空房。我彻夜痛哭，还曾跪下来求你爹。到现在，我每次想起，都恨啊。”
　　叶飞絮觉得一阵阵心冷，她从来不知道一向相爱的爹和娘竟有过这样的过去，也不知道原来贤夫慈父般宠爱家人的爹竟曾经如此狠心绝情。
　　娘还在叨叨地说着：“后来，他硬是不顾全家反对，要把那个戏子娶进门。我印象很深，新妇过门的那一天，我生下你哥哥。没有人来看我，只有一个稳婆给我接生，让我死去活来的男人此刻正志得意满地做他的新郎。”
　　叶飞絮眼中的泪不停涌上，从来不知道娘竟吃过这样的苦，如果早就知道，怕是，自己无法再与爹如此亲近了吧。可是，那个女人现在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她不曾见过此人？
　　“你爹算是被雁啄了眼，这个戏子怎么会有真心。还不是图钱。过门半年，掌握了家里大权，居然席卷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跟人跑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早有老相好的，这样的事也不是做第一起了。你爹为这事懊恼了许久。后来，渐渐想起我们娘两的好了。这都是报应啊。”
　　“娘，那你为什么不离开爹？”
　　“离开？我能往哪里去？女人，总是离不开男人的。别说你爹后来回到我身边了，就是他不回来，再三妻四妾，难道我就能离开这个家吗？离开了，我又往哪去。我倒是感谢老天，让我相公又回来了。打这以后，你爹就收了心，再没娶过妾，偶尔去青楼寻花问柳，也决不当真。后来，有了你，你爹更是把心思都放在你哥哥和你身上，完全定下了。”
　　“娘，你恨爹吗？”
　　“以前恨，后来，想通了。女人本来就该以夫为天的，这是我们的命，不能改变。”
　　叶飞絮问自己，如果将来，自己的相公娶妾，自己能忍受吗？可悲的是，尽管一千个不愿意，她却听见心回答“能”，而且必须忍。她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她只希望将来生活安定而舒适，她从来没有能力去反对什么。
　　娘看出她的心思：“絮儿，你将来要嫁的柳家是大户人家，只有一个正妻是要被笑话的，柳大公子娶妾是一定的事。娘只希望你能保住你正妻的地位，可是，你的性格真叫娘担心，担心你受其他妻妾的欺辱啊。”
　　“娘，我会尽力做好柳家媳妇的，你放心吧。”可是，叶飞絮问自己，真的能忘记昨日鸿蒙开辟般的风月情浓吗？苦笑，纵使忘不了又如何，也不过是珍藏在心底，做永远尘封的秘密吧。多少年后，成为最美丽的往事。唯今之计，叶飞絮只希望柳家迟些来迎娶自己，让她有一点时间去忘记那个美梦，忘记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