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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风起。空气中也带着悲凉的气味,干枯的落蕊与黄叶纠缠着落满一地,苍白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枝落到略显颓败的深深庭院里,天地宁静得只剩幽哑低咽的箫声。 秋天是吹箫的季节。美人吹箫花动容。 当初教叶飞絮吹箫的师傅就是这么说的。师傅说笛喜箫悲,当愁怨低回的美人吹起箫来,是要连花都敛眉溅泪的。当时叶飞絮曾天真地问师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教我快乐的笛子,倒要教我箫呢?记得当时师傅长叹一口气,望着夕阳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很多时候,箫会比笛更能符合你的心情。” 八岁的叶飞絮不懂。在她小小的生命里,没有什么是悲哀的。她不必为生活担心,不必为家人担心,甚至不必为自己的将来担心。她只知道,爹娘赚的钱足够养活她和哥哥,而她早已由爹娘做主定下了一门亲事,等她及笄以后就会嫁给同样富足的柳家,生儿育女,一辈子衣食无忧。 叶飞絮不相信师傅说的话。师傅无奈地摸摸她的头,说:“但愿你的一生都不会遭遇师傅的不幸。”叶飞絮很想说:“当然不会。”可是,看到师傅树皮一样的脸竟然忍不住在夕阳下老泪纵横,叶飞絮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后来,她终于知道自己那天没有说出来是多么的正确。 十二岁,父亲去世。这是叶飞絮第一次觉得人世的无常与生命的渺小。叶飞絮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十二月初四。爹爹是在经商的途中感染风寒去世的。 十一月中旬,爹爹准备了大量货物,跟几个老朋友一起,打算赚完这一趟就回来过年。临走的那一天,娘带着十二岁的叶飞絮和十八岁的哥哥叶飞宇为爹送行。叶飞絮稚言稚语地对爹说:“爹,你回来的时候要为我带冰糖葫芦和新衣裳。”爹乐呵呵地一把抱起幼小的飞絮,一个劲地用胡子扎她幼嫩光滑的脸蛋,然后说:“爹要给宝贝女儿买最漂亮的新衣裳,过年穿。”飞絮躲着爹爹的胡子,哈哈地笑。 爹走后的日子过得很慢,飞絮日夜坐在秋千上,巴望着爹爹早点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想穿新衣裳。 二十天后,爹终于回来了。是同行的家仆把爹背回来的。爹已经断气了。叶飞絮清楚地记得娘看到爹的尸体号啕大哭,也清楚地记得哥哥肃穆的脸,却惟独不记得自己的心情了。后来,叶飞絮才听奴婢说,自己傻傻地瞪着爹的尸体,瞪了很久,然后就直直地向前倒去,昏迷了很多天。 醒来后的叶飞絮突然想起吹箫师傅的话。她拿起床边的箫就开始吹,一首又一首,都是凄怆摧心肝的挽歌。第一次,飞絮发现箫的确比笛子更能表现人的内心。也是第一次,飞絮发现自己与箫融为了一体。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不仅改变了叶飞絮,也改变了娘和哥哥。娘从此搬进了后院的佛堂居住,不理家中任何事情;原本爱笑爱玩爱捉弄飞絮的哥哥一下子变得沉默而冷峻,承担了爹的生意,开始学习经商。当叶飞絮发现这一切变化时,她已很久没见到娘和哥哥了。 这一年,叶飞絮顿然长大,知道世间充满不美满的事。所谓完美,只是小孩子天真的幻想。而“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才是人生的真实。叶飞絮真正爱上了吹箫。借助箫的缠绵感伤抒发心中无穷无尽的悲哀。她不得不感叹,世间无限吹箫手,一片伤心吹不尽。 后来,每次听到有人夸奖叶飞絮沉默恬静,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叶飞絮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十二岁冬天,爹爹扎人的胡子。 一晃四年了。 四年来,心中的伤心已经渐渐减退,但叶飞絮的心情再也回不到爹爹在世时的天真快乐与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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