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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莲在廊道里怔怔地站了半天,待杨天成出了大门才猛然回过神来,忙朝父亲房里跑去。沈远志又在看兵书,见女儿风风火火地跑来,一脸的疑惑。沈玉莲连忙放慢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很勉强地笑了笑,道:“爹,天成哥他……”沈远志一眼看着书,一眼看着女儿,道:“你天成哥有事在身,不要去纠缠他。”沈玉莲被这“纠缠”二字激得满腔怒火,道:“我几时纠缠他了?”沈远志起初不大在意,猛听到这话中带有火药味,慢慢将书从面前移开,道:“他有军务在身!”沈玉莲撅了撅嘴:“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叫他留下来吃饭都不肯!”沈远志心中喟叹女人都是鼠目寸光,不问国家大事,道:“我命他领兵出城迎敌,一旦有误,举城生灵水火不保!”沈玉莲睁大了眼睛,脸色一阵白,一会平静下去,又勉强挤出一丝笑,道:“爹,那他几时才能回来?”沈远志虽是个粗人,女儿刚才表情的变化却都看在眼里,心下狐疑,问道:“莲儿,你怎么了?”沈玉莲调皮一笑,娇嗔地说道:“爹,女儿又怎么了?”沈远志无法辨别女人喜怒的真伪,被她这一问,反倒觉得自己多心,忙扯开话题道:“你去看看,今日中秋,家人可准备妥当了!”沈玉莲应了一声,好像还很不高兴似的出了门。 晚上,一家人坐在园中,摆上水果点心,饮酒赏月。沈玉莲被迫坐在父母二人中间,胃口自然是一点也没有,但碍于父母在旁,不得不勉强吃一两口。沈远志自顾狂饮大嚼,忽然又一眼瞥见女儿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问道:“莲儿怎么了,不吃也不喝?”王若兰心下暗笑丈夫迟钝。沈玉莲听了,脸一红,幸亏是在月光之下,沈远志又醉眼迷离,竟一点也没察觉,于是大胆辩解:“我在听曲子呢,《霸王卸甲》!”沈远志酒后容易发火,想到今夜乃出兵之日,便大吼一声:“大胆奴才,竟敢弹此不祥之音!”沈玉莲吓得心直跳,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却给那婢女带来这么大的祸。那婢女赶紧收了琵琶,深深鞠了一躬:“奴婢该死!”王若兰忙道:“老爷,好好的发什么火——”回头对那婢女——“换支曲子吧!”这话像一剂灵丹妙药,沈远志立即气平了些,吁口气,道:“莲儿,给爹斟酒!”沈玉莲不肯倒,说:“爹,你喝多了!”沈远志无可奈何,自斟自饮。王若兰看了看女儿,摸了摸她的脸蛋,道:“吃点东西吧,看你又瘦成这样子!”沈玉莲心想做父母的总是嫌儿女不够胖,仍不肯吃,看看天色已晚,道:“娘,杨伯母一个人在家,我想去看看她!”沈远志愕然,道:“半夜三更的,还想去哪里?”沈玉莲急了,直瞅着母亲,王若兰于是道:“老爷,让她去吧,应该去看看大嫂!”沈远志没吭声,沈玉莲趁机站起身来等他应允。沈远志突然拿出一盒月饼,道:“我险些忘了,吃一个再走。”沈玉莲不想吃,指着桌上的空盘:“爹,刚才已经吃过了!”沈远志道:“不一样,这是你天成哥送来的。”沈玉莲一愣,伸手刚要去拿,突然发现母亲的一双眼睛正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于是又将手慢慢缩了回去。沈远志不明其意,道:“为父的手都举酸了,你到底吃还是不吃?”王若兰笑道:“你别为难孩子了,她刚才都没怎么吃,现在又怎么吃得下!”沈玉莲庆幸母亲不知道自己的心事。沈远志见自己枉费了一番苦心,叹口气:“也罢,你不吃就算了!”刚要将盒子放下,沈玉莲却一把抢了过去,道:“我带给杨伯母吃!”转身迅速走开了。沈远志开始一怔,接着大笑道:“完璧归赵!完璧归赵!成儿今晚必定大捷!”王若兰暗笑不已,半天都还没喘过气来。 时报子牌,回来的丫环道:“小姐说今晚不回来了,还向老爷夫人请安!”王若兰舍不得女儿离开自己,埋怨道:“这孩子,做事就凭自己的性子,早晚有吃亏的那一天。”沈远志此时已是三分清醒,七分醉迷,道:“这孩子懂事,我倒差点忘了大哥大嫂。”他没留意到王若兰脸上的诧异,吩咐佣人收拾残肴,踏着茫茫的月色回房歇息去了。 沈玉莲来到杨府门口,命轿夫丫头们回去,径自往府中去。白如凤也正在院中赏月,见沈玉莲突然不速而至,欣喜万分,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沈玉莲一坐下,就有些后悔今晚不该来,本以为来了之后有些话就可以和他母亲说说,母亲不会不挂念自己正身战沙场的儿子。待到真的和她面对面的时候,才知道这话更不该讲,一旦讲出来,自己难以控制心头的忧郁不说,还会惹他母亲伤心。她越担心杨天成会献身沙场就越不敢拿这话去问他母亲,一经说出来,两人齐为这事担忧,这事就好像变成真的了。况且,她有些觉得,自己一到,白如凤就有些伤怀之色,园中气氛也沉重了好些。 白如凤的心里并非像沈玉莲所料想的那样。她想到的不仅仅是杨天成,还有很多,打一住进这龙子城,家里就祸不单行,丈夫身遭不测,长子战死他乡,如今——如今唯一的儿子又领兵出征,吉凶难料。她见沈玉莲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不禁问道:“莲儿好像不高兴,有什么心事不妨对伯母讲!”沈玉莲看着白如凤,心想:“等她知道我和天成哥的关系之后,一定会对自己今夜的问话感到好笑。”白如凤见她直盯着自己,以为是难于启齿,催促道:“说吧,不碍事!”沈玉莲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随即回答道:“没什么,伯母,我一切都好!”白如凤也忍俊不禁,道:“鬼丫头,跟小时候一样顽皮!”说着在她头上抚摸了一下。 白如凤仰头看着天空,像是问天上的月亮:“你说你天成哥会出事吗?”沈玉莲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白如凤的脸,不明白是什么引得她突然问出这话,赶紧答道:“不会的,伯母!天成哥既为大将,必运筹帷幄之中,决无亲自出战的道理;况且我爹时常出征,从来都是安然而归,天成哥绝不会有事的!”沈玉莲说这话本来是安慰白如凤的,可是话一出口,再仔细一想,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杨天成的生死大可不必担忧,只怪自己太笨,怎么早没想到这些!她一高兴,忙又对白如凤连声道:“肯定不会有事的!伯母,你尽管放心好了,有那么多的人护卫着他呢!”说得使自己越发确信杨天成平安无事了。 可是这信心确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宣告瓦解。回房歇息时,沈玉莲先送白如凤回房,便来到正堂,准备烧几柱香。燃香时,一抬头瞧见杨鸿德和杨天化的画像,由于天长日久,已褪色不少,在微暗的烛光中愈发显得脸色凄惨煞白。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回头四下一瞧,这屋子是那么昏暗、幽静,仿佛有无数的魂魄在空中飘荡。她连忙唤了个丫头,心有余悸地回到房里,想人与死神咫尺天涯,谁能保证杨天成百无一难呢!万一天有不测风云,像他父亲那样……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忙上了床。丫环见她睡好,执灯离去。沈玉莲看到眼前突然变黑,顿时心生恐惧,忙叫道:“把灯放下!”丫环被吓了一跳,忙将灯放回原处,问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沈玉莲欠身起来,问道:“这房间,以前是谁住?”丫环答道:“我家公子。别的房来不及收拾,只好委曲你了!夫人说,你和我家公子情同兄妹,不必拘礼,暂住一晚,明日再为小姐换房间。”沈玉莲还不放心:“大公子还是二公子?”丫环颇有些不屑地回答:“当然是二公子。”沈玉莲四下细一看,又想想刚才来时的路,不禁心吃一惊,没想到自己惊惶失措到这地步,这房间自己还来过不止一次呢。她忽然发觉自己问得太多,对那丫环道:“好,你去吧!”待丫环走后,又将房间打量了一下,这才吹灭了灯,安心躺下。 明天早上醒来,阳光明媚,秋风和爽,全不似她的心情那样沉闷湿重。刚出房门,猛地听见一声:“早安!”唬得她差点退回房去,细一看,原来是廊道里挂着一只笼子,笼子里一只鹦鹉正对她说话呢。那声音又粗又直,即使是叫得再亲切,沈玉莲头一次见到这人云亦云的东西开口,也禁不住毛骨悚然。待她弄清是怎么回事之后,又不禁好笑,对那鹦鹉道:“你——也早安!”那呆鸟闪动了一下突兀的圆眼睛,道:“早安!你每天都起得这么晚,该当何罪!”沈玉莲先是吃了一惊,继而诧异地看了看天,对那鹦鹉道:“不晚呀!”鹦鹉不置可否,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刚才那一句。沈玉莲明白了:这笨鸟拿自己当杨天成了。这时丫环走了过来,道:“这是几天前韩公子送给我家公子的。公子知道自己每天起得太晚,就教会它这一句,真是好笑!”沈玉莲笑道:“怪不得,我说怎么回事,原来是李代桃僵了。”又问道:“这园中可还住有别的客人?”丫环道:“倒是有一位,就是韩公子,住在后面,也很少见他出来,小姐只要不往后面去就行了。”沈玉莲心想这韩公子大概就是韩先楚了,但愿不要碰见他。 下午,正在吃饭的时候,春生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白如凤和沈玉莲愕然相顾,俱停了箸。白如凤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夫人——”春生刚张大嘴,又一口气灌了进来,这话便遭了夭折。沈玉莲急得忘了尊卑,拉着春生的袖子催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说呀!”白如凤担心没有好消息,道:“你先歇口气,稍后再说。”春生突然能开口了,道:“夫人,小姐:公子打了大胜仗了!”沈玉莲突然之间觉得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头扑在白如凤的怀里,又哭又笑闹了半天才醒悟过来,忙又问:“那公子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春生说完退了出去。 两人重新在桌旁坐下,沈玉莲突然道:“伯母,吃完饭我该走了,我这就向你告辞!”说完怯怯地瞟了白如凤一眼。白如凤有些生气地说道:“这是什么话,没来一天就要走!你再说这话可别怪伯母以后不欢迎你了!”沈玉莲吓得不敢支声,半晌才道:“我是怕父母怪罪下来。”白如凤觉得她好像是在找借口,便道:“有伯母在,你就放心好了。”见沈玉莲还是像心有所虑,便低声问:“莲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好对伯母讲?”沈玉莲惊讶得差点叫喊起来,心里奇怪为什么自己越发装得若无其事就越发让旁人瞧出一些破绽,好像身边总有一千只眼睛盯着自己似的,特别是这些做母亲的,心比针尖还细,教人防不胜防。她这么一想,心里反倒平静了许多,回答白如凤道:“伯母别生气,莲儿只是一时糊涂,我知道我不应该趁着伯母高兴的时候就离开,扫了伯母的兴,至少我也要到明天——天成哥回来之后再走!”白如凤听了顿时疑虑全释,笑道:“这才是好孩子!” 杨天成带领大军回城的时候,沈远志亲自出城相迎。两人并辔而行,一同进城。城中鼓乐喧天,百姓欢呼雀跃,夹道相迎。杨天成从没今天这么踌躇满志过,自己的形象经大家一吹捧,仿佛果真高大起来了,对他们的态度,竟也是有礼貌的冷漠。以前弄不懂那些凯然归来的将帅为什么总是有那么一股不可一世的傲然之气,今天才明白,这全是民众宠出来的,对他们言过其实的标榜。自己才打了一次胜仗就得到这等殊荣,他们戎马一生,凯歌频奏,也难怪傲气在肚子里滋生并长大了。 街道上人声鼎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前后簇拥着,口中高呼,还佐以许多手势和姿态。杨天成抱着拳,前前后后地还礼。人们那股疯狂的顶礼膜拜的劲头,杨天成觉得不但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恐怕连一旁的沈远志也有点坐立不安了。 几名大将一路谈笑着来到总兵府,沈远志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酒菜,说是先压惊洗尘,晚上还要举行庆功盛宴。 庆功宴上,除了这些征战沙场的猛将外,照例的像每次大宴一样,少不了万金财、方举人这一类官绅,还有陈举人、赵员外、周巡抚也一个不差地到齐了。个个满面生辉,人人谈笑风生。杨天成在一旁,插不进嘴,倒像冷落在一旁的小厮了。 “下官早有断言,杨公子此次出山,必然马到成功,今番果然不假!”万金财说道,手不停地捋着短而疏的髭须,自信的神态足以证明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先知。 “虎父无犬子!”方举人补充道,口气像是指杨天成,但此事尚待考证,因为他说这话时双眼直盯着自己的儿子。 “真乃奇才,少有的奇才!”周巡抚翘起大拇指的动作相当老练而自然,丝毫没有做作的痕迹,“本官走遍大江南北,此等壮举,尚是首次亲眼目睹。本官日后返京,定当表奏圣上,担保杨公子加官晋爵!” 杨天成喝了几杯,添了些精神,道:“不胜酒力,暂且告退!”来到后堂,碰见丫环秋萍,问道:“小姐在哪儿?”丫环仗着小姐的势,眉头上拉,仿佛杨天成不该问,道:“我还向你要人呢!”杨天成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丫环见杨天成果真被吓着了,自己的威风已告确立,便收敛了不满之色,告诉杨天成小姐前天晚上就去杨府了,至今未归。 杨天成欣然回到桌旁,不幸的是又得听那些大师们大言不惭地宣扬道听途说,眉飞色舞地重复陈词滥调。沈远志也有些不耐烦他们的喋喋不休,大凡文官聚集在一起,就跟一群娘们儿似的唠叨个没完。其他几个武将,像李毅、罗钦礼也都面带倦色,只有方岩儒,被他父亲的目光给镇住,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也不敢动。朱凯很少言语,道貌岸然地边吃边摇着鹅毛大扇,悠然的神态赛过西城楼上焚香操琴的诸葛先生。杨天成心想,父亲虽已过世,自己继承侯爵,但只因迟迟不见崇祯给自己发放奉禄,人们还是习惯称自己为公子,这样也好,不然的话沈远志怎敢遣自己领兵御敌!想着沈玉莲也许在家中等着,他有些坐立不安,一副几欲先走的样子。 沈远志素来海量,饮了一杯又一杯,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天,他道:“今日有幸同诸位在此会聚,同庆举城之大喜,实乃百年不遇。龙子城中,可谓人才辈出,日后还仰诸位戮力同心,保举城苍生之安康,济剿寇灭贼之大业!”说罢众人一齐举杯,同声道:“同舟共济,以创大业!”将酒饮下。 盛宴直至子夜方散。杨天成执意要回家,王若兰苦留不住,叫了顶轿子送他回去。杨天成到家门口,酒力开始生效,步履踉跄地闯进大门,把家员倒给吓一跳。家员要扶他回房,也被他粗暴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园子,路过两排厢房,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琴声,仿佛是《高山流水》。他猛一怔,酒已醒了一半,循声走去。穿过一条廊道,眼前出现一片水塘,塘中红的、白的荷花在月色之中分外娇艳动人。他顺着水上的石桥往前走,琴声越来越清晰可辨。 穿过一条石铺的小径,前面是一个小院,轻轻推开院门,只见沈玉莲正坐在一架古琴旁,双手不停地拨弄。沈玉莲弹得是那么一丝不苟,那么神情专注。他不忍心打断她,便倚在门边看着,烛光下,她是那么恬静。 一曲完了,她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杨天成身上,良久。杨天成也用近乎白痴的眼光看着她。突然,他摇晃着身子冲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玉莲,我回来了!”沈玉莲没支声,依旧看着他,一闭眼,轻轻地靠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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