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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莲刚走那几天,杨天成心中逗留的欢愉犹存未尽,所以整日笑容满面,神气十足。但没过几天,这种快乐逐渐隐退,思念不速而至。几天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如牛反胃似的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还往复。虽然有些话有些事已说得做得够细致入微,当时也为之心悦不已,但现在回想起来,凭空许多漏洞都冒了出来,如一件破衣服还须补修,又如一张稀疏的网,许多地方需要填充。这种相聚魅力十足,而且惯势很大,总希望不要中断地继续下去才好,心里还要说的话和还要做的事都在脑子里设想好了并排满在以后的日子里,只等她人来了之后一一上演。他有时真希望在梦中能见到她,但这一阵子根本没有平静安稳的梦,睡中仿佛还在不断地回顾过去和设想未来,即使见到她,也因为都是自己一手安排,没有那种身临其境的激情和喜悦,自己的感情也就不能在此得到理想的放大。他这几天精神亢奋,晚上迟迟不能入寐,早上却天没亮就睁开了眼,再怎么也睡不着。门很少出,有时一个人在园中一坐就是一天,手中握着书,装模作样的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总之,这种承前启后的思想总在不断地折磨着他,又滋养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 五月的一个黄昏,龙子城外徘徊着一匹毛色棕黄的马,不时地向城上引首,发出悲哀的嘶鸣。城上的士兵犹豫半天,最后才将城门打开,让那匹马进来。那马身上多处受伤,左后腿一拐一瘸,背上横着一具尸首,竟是杨鸿德! 杨家大院这一阵子死气沉沉。杨天成一个人呆在房子里,手握一支箭悲痛欲绝,那是从父亲身上取出来的一支毒箭。杨鸿德尸体出现后不久,从城外又跑来一些散兵游勇,他们是外出押饷的。据他们说,杨鸿德到了武昌之后,沿城转悠了两天,见四面都是流贼出没,一片杀气腾腾,兵刃死尸随处可见,硝烟炮火不绝于耳。张献忠正在攻打纸坊镇,他想怎么也进不了武昌城,便取道回府,半路碰到一群押饷的士兵,有几个老兵他还认识,知道也是从龙子城来的,便同路而行。几日之后,龙子城遥遥可望,已到了虎头山,忽然自丛林里冲出一股强盗,抢夺饷银。杨鸿德和他们并肩作战,左挑右刺,结果敌人越来越多,饷银被抢走了。杨鸿德带着一帮人杀开一条血路,逃了出来。这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乱窜。杨鸿德叫大家镇静,骑马走在前面。其余的人紧随其后,嘴里不停的骂着,说回去一定搬兵来把这帮山贼打个稀巴烂。正走着,前面冲出十来人,为首的跳下马来朝杨鸿德扑头便拜,道:“小侄来迟,万望伯父恕罪!”杨鸿德一声不吭,那人便说给他们带路突出重围。等走到一个山谷,那帮人突然不见了,杨鸿德便对后面的人喊道:“快跑!”话音未落,四面乱箭纷飞如雨下,杨鸿德中箭伏倒在马上,其余的人四散逃窜,又死了一大半,有幸活着的躲在山沟或石洞里,直到那些人离去才悄悄地溜回城来。 韩先楚一听便破口大骂:“定是格里西那狗杂种干的,还假充好人。”歇了一口气,“老子一定把他人头提来。”沈远志不肯在后生面前服输,道:“本帅定要荡平虎头山!”为了表示他的决心,将拳头在自己大腿上猛一击,只恨这不是格里西的脑袋。白如虎没有沈远志那么多精兵强将,所以不能以此来压倒对方,只捏了捏自己铁锤似的拳头,指骨格格作响,说:“我绝不会轻饶了他!”白如龙在一边只顾喝茶,冷不防冒出一句:“诸位还是先操心一下出殡的事吧!”白如龙白了哥哥一眼:此时说这种话,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县令万金财也来了,对白如虎那一眼略表赞同,尖着嗓子叫道:“虎头山一伙贼匪,素为民众所患,今若不除此祸根,老夫枉为一城父母。”又捋了捋山羊须,“依老朽之见,各位仁兄先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待料理完杨阁老后事,大家齐心协力,将其一网打尽,一来祭奠阁老大人在天之灵,二来也是算是为民除害。”大家都点头称是,对这位父母官的一番话倾倒不已,唯有韩先楚对他射出两眼冷光,让他这一整天都不舒服。 但杨天成什么也不想说,客堂里的喧哗他无心理会,一个人呆在房子里,门窗都紧闭了,四周一片漆黑。这时天已黄昏,他呆呆地坐着,不想吃喝也不想动,也不想到父亲的房里,见到那乌黑的棺材他就心中发怵,特别是上面的描金图案,仿佛不时地在招引着他的魂魄。只要不见到这些,就仿佛父亲还活着,那紫红的面庞,那霜染的须发还在他面前,而且还在对他说话,不时地淡淡一笑,短促却令人难以忘怀。 门开了,闪进一道亮光,仿佛夜幕突地被撕开一条缝。沈玉莲执着一柄蜡烛轻而慢地走进来。杨天成睁着大眼望着她,如同遭难的家犬见了主人那般可怜兮兮,眼睛不觉泛出了泪花。沈玉莲将蜡烛搁在案上,走上前来,蹲下身去,仰面看着他,烛光照着她泪光莹莹的眼,颤声说道:“你不能这样子!天成哥,你不能这样!”杨天成的悲伤在这一刹那如钱塘江的潮水般猛增,伸出手,紧紧抱住沈玉莲,悲痛拉得他浑身抽搐。沈玉莲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他怀中哭了起来,泪水像梅子黄时的雨没有尽头地流着。 半晌,沈玉莲从他怀中脱出身来,走到窗前,拉开了帘子。窗外是深浅不同的黑影组成的夜景,一弯新月斜挂空中。她呆呆地凝视着,初夏的晚风有些凉意,吹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杨天成看着她衣衫单薄的背影,心里一股怜意骤然升起,时时盼望见到她,今天总算见到了,却不料是……心中念着:烛影摇曳人凄凉。天穹苍,月迷茫。清风四寂,隔院夜来香。一回回首一回伤,如烟事,刺胸膛! 沈玉莲转过身来,见他仍呆呆地坐在那儿,像个木偶,又走上前来,抱着他的脑袋,贴在胸口,吁出一口气,没说什么,轻声走了出去。 沈玉莲刚出门,正碰上韩先楚朝这边走来,瞟了一眼,径自插肩而过。韩先楚立即回过身来,像是被粘住了似的跟上前来,叫道:“沈姑娘!”沈玉莲回过头来:“韩公子可有事?”韩先楚很不自然地笑了笑:“杨公子现在情形如何?”沈玉莲淡淡答道:“韩公子可以自己去看,又何必问我!”说罢离去。韩先楚尴尬地答道:“姑娘说得是!”看着沈玉莲远去的背影,一脸苦笑。 白如凤房里,两位侄女正陪着她。这个劝她不要太悲伤,那个劝她要保重身体。白琼很少因别人的事伤心,今天头一次难过,因为杨天成此时也正难过。白如凤已年过半百,自从嫁给了杨鸿德,陪着她过沙场,闯鬼城,大大小小的伤心事不知经历多少回,神情早已麻木。她病体初愈,这次虽说是伤心之至,却也并非像杨天成那样悲痛欲绝,看着两个侄女两眼通红,心疼得反倒劝她们道:“别哭成这样,待会儿你表兄见了更要伤心死了。”白琼白玲同时心底一阵高兴,又担心今天这样子是不是很难看,见不得表兄,忙不哭了,将伤痛压在心里,不能教杨天成再因自己而伤心。 第三天出殡安葬的时候,送葬的人如一条长龙排成一列。杨天成在最前面,随后是白琼白玲,再就是沈玉莲,后面跟着长长的一排。快到最后是白氏兄弟姊妹和沈远志夫妇。韩先楚本没有位置,却也跟在了沈玉莲后面。全都戴着孝,如一条白练直延伸到龙子城的西北角。据街头那位老风水先生说,这儿风水好,棺木不朽,尸骨不烂,是个安葬的宝地。 随着那一掀一掀的土将棺木掩盖,杨天成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在一点一点地死。终于面前出现了一个圆丘,前面立着一个大理石碑,用篆书刻着:故先考杨大人鸿德之墓。下落款为:孝子天成崇祯十六年五月六日立。坟上插满各类花圈,有亲戚朋友的,有官署衙门的,有地方绅士的,有当今名流的。各种挽联百花齐放,有“名垂千古”、“功盖千秋”、“芳留百世”,无不“痛失砥梁”,“哀天怨云”,“抢天呼地”,“举城悲鸣”,“晴空失色”,呜呼哀哉! 杨天成久跪坟前,叩了一个长伏不起的头。白琼见后面还有人等着叩头,忙上前将他拉起,替他拍去满身的灰土,无意中回头,猛地发现沈玉莲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心中一怔,拉着杨天成退了下来。经过沈玉莲身旁时,杨天成停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切都没逃过白氏姐妹的眼睛,心中说不出的滋味。白琼忙向白玲使了使眼色,白玲会意,忙收了满脸的惊疑,上前叩了头来替换白琼。姊妹俩平时互存介心,此时面对共同的敌人暂且联手,一刻也不让杨天成靠近沈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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