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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年初,李自成的大军就已占领了孝感、汉川、汉阳一大片肥壤沃土。驻守在武昌城的宁南侯左良玉闻风逃窜,顺江而下,直至池州方歇足喘息。至此,中原无人,人民生死不卜,惶惶不可终日。龙子城的大小将官士卒更是坐立不安,俗话说,树倒猢狲散,只要武昌城一破,荆襄一带大小城池都得易帜,小小的龙子城自然不在话下了。 宁南侯一走,龙子城的武将们便破口大骂。大家只知道左良玉以前同李自成作战时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机智,没料到如今见了李自成竟是这般懦弱可欺!荆襄一带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左良玉竟然轻易弃之而去,怎不叫人切齿痛恨!总之,这个靠山已倒,大家只得自食其力了,三军加紧操练,严加防守。值得庆幸的是,李自成因大军里出内讧,北上襄阳,人民暂告安宁,苟且偷生。 杨天化忽然改变了主意,回到了龙子城。杨天化一回家,白氏万分高兴,竭力在他身上费心思,要他从此改变旧习,学会做大家公子的样子,为的是要为他物色一个好媳妇。杨天成心中虽不大愿意,却也毫无办法,只得一改往日倔强脾性,尽量温顺些,一切听从父母的安排。 杨鸿德虽说身骨已老,此时也不得不四处走动,凭着自己的一张老脸,整天拜亲访友,看看哪家的小姐合适。儿子年纪也已老大不小,做父母的看着不能不心焦。这是终身大事,因此他们办得也分外仔细,早为自己未来的儿媳定下了一大堆条件:一要人品好,才貌双全;二要家庭显赫,起码不能给他这个老相国脸上抹黑;至于第三,这未来的儿媳不仅要体贴丈夫,更要孝敬公婆;第四……等等。只有这样才叫门当户对,互不猜嫌。因此,这媳妇虽未出面,他们心中早就有了谱儿。 杨天成有时听见二老在议论这些时头头是道,心头不由一凉,原以为定亲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没想到后面还连着家族、名望一大堆没完没了的东西,这仿佛不是两个人的结婚,而是两个家族的融合。要融合,还得讲条件,要财产相当,地位抗衡,这样才能达到“无分你我”的境地。怪不得在京城时那么怕乐安公主,感情也是这种心里在作怪。不过,说到兄长要娶亲,杨天成仍是高兴,对这未来的嫂子充满好奇心,常对母亲问这问那,母亲被问得不耐烦了,懒得理他,最末加上一句:“看你这样子,一辈子也讨不着媳妇。” 杨天化虽说已做了豪门公子,但仍是每日早早起来练武。杨天成虽说素来对武侠佩服之至,却并不怎么崇尚,正如同情贫苦百姓一样,同情归同情,自己是绝不肯成为他们一类的。即使是对自己兄长,虽然他有一身超凡卓绝的功夫,也只是一时的激动而神往,事后便如过眼烟云。不止是对武夫,他瞧不起的人还很多,官场上的斗士,乡村里的富豪,他更是深恶而痛绝之。他好学,深信圣人之“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不是没有道理,然而他从不瞻仰科举,只求自我满足则已;不求治人,但绝不肯服人治,自由洒脱至上。 时光流逝,踏着暮春的残骸,他不觉来到城外一片树林,林旁有一条宽敞的大道,从这条大道往前就可直达武昌城。他四下看了一看,浓郁的林子贴着山冈此起彼伏,宛如深山幽谷,显得有些阴森可怕。他扭动了一下腰肢,忽地跃上一棵大树,坐在树叉间。他想自己这不雅的姿势倘若让白琼白玲见了,定要笑他毫无教养,行为举止不成体统。他虽不喜武,却还懂点,一两手即可,这就足以证明自己不是十足的门外汉。小时候跟着父亲过尽戎马生涯,耳濡目染,也学得不少,可惜现在没有那种激情,也忘掉了好些。 他正毫无兴致地四周观看,不远处传来一片哗然之声。他不由皱了皱眉,循声望去。声音渐近,从大道上走来一帮人,原是一群家丁护送一位小姐。轿子甚是华贵,珠光宝气。不知是省亲还是回家,那群家丁个个兴高采烈,仿佛世上最快乐的事都在他们身上,流露不完的是兴奋。尤其是那丫鬟,小鸟一般前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休。 天有不测风云,恰在此时,从林中闯出一帮响马,手持钢刀,拦住了去道。那群家丁像是突然遭了三九的严寒,一个个全身僵持,笑容如隔夜的昙花,早已不知去向;轿子也才放了一半,未敢着地。丫鬟紧紧贴着轿子,宛如守护着一件希世珍宝,神色惶恐。那群响马先是一阵狂笑,接着又是一阵狂吼,拖泥带水一大堆话,意思却是简单明了:轿子留下,其余的人滚蛋。丫鬟只恨小姐平时没有笼络这些家丁,现在真不敢抱多大的希望了。 杨天成轻轻从树上跳下,取出弓箭,走近一些,搭箭在弦,瞄准为首那人右臂“嗖”地放了出去。只听得当啷一声,钢刀落地,那人也倒下了,呱呱大叫。紧接着,第二个人也照样倒下了。剩下的人不由恼怒了,大声骂道:“哪个浑蛋,有种的滚出来!”话音未落,杨天成已站在面前,神情傲兀,对他们大有不屑一顾之势。前面一个响马气得眼睛钢珠一般的圆,呼啦啦地抖动钢刀:“你他娘的不想活了!”杨天成置若罔闻,举起弓箭瞄准他的胸膛。黑汉立即收住了刚跨出半步的脚,大叫一声,回头就跑,其余的人也一哄而散,地上那两个挣扎着趴起来,一边跑一边骂那些没良心的家伙。 那帮家丁如梦初醒,连忙谢恩。杨天成正在舒气,没想到事情出人意料的顺利,万不敢接受他们的谢意,他们却越发感激不尽。那丫鬟对小姐耳语一阵,仿佛是什么军机秘密似的不可告人,忽然满脸堆笑,上前问道:“请问恩人可是杨公子?”杨天成心中虽然疑惑,却不便多问,回道:“正是。不知姑娘有何赐教?”丫鬟越发高兴,道:“我家小姐一定领受公子的美意!”杨天成听得稀里糊涂,又不得不回敬一句:“多谢!”丫鬟像是得了喜报,忙跑回小姐身旁,又一阵耳语。小姐不由满脸微笑,双颊泛起了红晕,轻轻将帘子掀开一角。杨天成瞧见,忽然意识到大势不妙,忙转过身去。可惜他功夫尚未到家,转得不够迅速,那小姐早已将他的影子收藏入眼了。 回到家中,他未敢提及此事,劈头里听见父亲对他说:“你大哥的亲事有望了,今天我在冯举人家见过一人,无论品貌身世,真是再合适不过;她是冯举人姊夫贺阁老的闺女,月初来此小住,今天动身回府,却被我撞上了,我在朝中时与贺阁老还有些交情,你说这事巧不巧!我已就便拖她带去书信,过几日你陪你哥哥前去拜谒两位长辈,有什么事还可以帮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杨天成满口答应,忙跑去告诉杨天化。杨天化正为此事愁眉苦脸,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一难关,仿佛不是要他娶亲而是要他上刑场。杨天成拍着胸脯笑道:“大哥放心,有小弟在,保管没问题。”杨天化虽然点头,心里仍是放不下:二老要考察的是自己又不是他,这忙又怎么帮!看着兄长那副可怜样子,杨天成心里不由好笑。 杨鸿德为此事刻意准备了一番,还千叮万嘱他们要行事谨慎,直将他们送出城门才回身。杨天成坐在车上,满心的喜悦,仗着兄长的大吉,他也平添了不少的荣光。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飘过扬子江,进了武昌城。那未来的亲家果然如二老所愿是个阔绰大户,单是那镶金朱漆的大门嵌珠饰银的厅房就足以让人羡慕得垂涎三尺。那家丁像是走迷宫一样带着他们到了正堂。堂上坐着两个人,右首是一面黄清瘦之人,坐如洪钟,表情冷漠,乃原内阁大学士贺逢圣;左边是他夫人,也是由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衰老而来。 两人忙上前一一拜见。阁老大人命家人给他们看坐,端茶,然后打量了杨天化一下,问道:“你便是杨阁老的长子?”杨天化答道:“正是。”心中却咚咚直跳,幸亏这一句话不是那么复杂,否则真得叫天了。阁老夫人却将杨天成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便是杨家少公子了?”杨天成忙道:“小生正是!”阁老夫人连连点头,似乎这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答话,而是有别的什么更宝贵的东西。阁老却只是白了她一眼,继续将话题转到杨天化身上:“令尊近来可好?”杨天化答道:“多蒙大人挂念,家父一向甚好。”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奇怪何以回答得如此从容。 此时丫鬟正拉着小姐隔着纱窗偷看。小姐朝堂上一看,高兴得心咚咚直跳。丫鬟忙问:“是他么,你可看清了?”小姐答道:“是他!”丫鬟还不满足,不顾小姐的阻拦也偷看了两眼,连连拍手:“是他!是他!”扶着小姐回房恭候佳音。不一会儿,阁老夫人也进房来,对女儿道:“珍儿听我说,不要听你父亲的,为娘已替你相中更好的了!”小姐娇嗔地直摇头:“不,娘,他已经是最好的了!”说罢羞红了脸。阁老夫人连连摇头,叹口气,怪只怪自己女儿不长眼睛,旁边那么好的一位她怎么就视而不见呢!她只得从阁老身上想办法了,回到堂上,不料已不见了三位的身影,原来阁老带着他们到花园去了。 园中正是鸟语花香,天明水净之时。阁老大人站在一池清水旁,见一群小鱼正聚集在一块嬉戏,便拾起一石子,朝水中投去,水面上立即荡开一圈圈波纹,水纹织过之后,小鱼已不见了踪影。阁老呵呵一笑,吟道:“一石落池化千纹……”望着杨天化不再言语。杨天化会意,他是想试试自己的文才,他刚想开中说:“晚辈实属粗人,不通文墨。”杨天成却抢先答道:“这个好说——数影破纱入苍底。”杨天成心中自鸣得意,阁老却皱了皱眉,心想这小子好不知礼,但碍于情面,不便直说,只道杨天化会有更好的,便叫他说出来看看。杨天化低头实打实说了一句:“我不行!”阁老却想,是了,说过的东西再来第二遍,再好也不好了。 阁老继续出题考杨天化,有黄鹤楼的古闻,鹦鹉洲的传说,东西湖的名胜,几乎每次都让杨天成抢先答出。阁老心中不由慢慢升起了火,觉得自己不是在考杨天化,而是帮着杨天化胜过杨天成。最后,他一拍杨天化肩膀:“明日一早回府,和令尊商量商量,定个好日子来提亲!” 杨天化生性不好结交,杨鸿德又已闭门谢客,仅仅帮着找了个亲家,所以杨家里里外外的应酬全落到了杨天成身上。因为杨天化吉日在即,杨天成这几日也格外忙,四方奔波。杨天化却是每天除了练武之外无事可做,只等着做新郎官。 杨天成这天又拜访了父亲的几位老友之后,走在街上,觉得有些累,随意步入一家酒肆。他有些饿得慌,只想坐下来大吃一顿,却不料店已满,找不出一个座位。店主向他摊开两手,歉意地苦笑:“公子,实在对不住!”杨天成刚要转身离去,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杨公子!”杨天成回首一看,在临街的窗子旁边有一张桌子,仅坐一人。看那人,穿着高雅,气宇轩昂,料定非等闲之辈。店主也一惊,这两人神韵气质竟是如此相似,只当他们是旧相识。那人起身施礼:“杨公子请!”杨天成觉得对方有些来头,便走过去坐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抱拳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对方还之一礼:“不敢当,在下姓韩,名先楚。”杨天成料想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姓名,且见他不问,也就不说。韩先楚给杨天成满斟一杯酒,然后一指菜:“杨公子请便!”杨天成也不客气,喝了一杯便道:“请问韩公子何方人氏?”韩先楚答道:“武昌人氏。”杨天成一听,吃了一惊,停了箸不敢往下吃,继续问道:“可是江城武昌?”韩先楚似乎并不觉得奇怪,随口答道:“正是。”杨天成到底按捺不住,但仍是心平气和地说道:“武昌城危在旦夕,韩公子何以有闲情逸致在此逍遥?”韩先楚一面劝杨天成吃一面说道:“城破乃早晚之事,韩某一介草夫,又何必杯水车薪,螳臂当车?”杨天成却是不吃,说道:“父母有疾,虽不可医,然无不用药之理!”韩先楚不甘示弱,却也是心平气和地说:“自古改朝换代,从来都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况破城者乃大西王张献忠,我又何必置圣贤于门外,逆潮流而行呢?”杨天成道:“韩公子言之有理,只是你我乃大明臣子,不可置国难于不顾!”韩先楚见对方也是秉性高傲之人,料定也是心服口不服,便话头一转:“好了杨公子,今日你我不谈这些,只是请杨公子相信在下也是七尺男儿之躯,断不会置国事于不顾。”杨天成一听暗中高兴,拾箸再吃,问道:“不知韩公子今日有何赐教?”韩先楚再次抱拳:“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事相求。”杨天成心想自己乃一介平庸之辈,竟然有人不远千里来求自己,诧异不已,整个心身仿佛也突然高大了许多。只听韩先楚道:“素闻令尊与贵地总兵沈大人乃至交,烦请公子代为引荐,有要事相洽。”杨天成听得莫名其妙:“何出此言,家父与沈总兵素昧平生,何来至交!”韩先楚也吃了一惊,眨着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然后一笑,说道:“既如此,则多有冒犯。今日你我一见如故,有恨晚之憾,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韩先楚叫店家又上了几个菜,两人又喝了一阵,谈得甚是投机。 杨天成问道:“韩兄现住哪里?” “暂寓普云寺。” “如蒙不弃,日后有暇之时,敬请光临寒舍。” “定当拜访。” 回家路上,杨天成还想着刚才的谈话,韩先楚的话像是被灌进了他的脑子还加了封,在里面七翻八滚地闹个没完。这些话可以说正刺中了他的要害,他也一直为这些事揪心以致于迷惑不解,今天眼前似乎忽的一亮。但是父亲,他立即想到父亲,他会是怎么看呢?父亲近来好像对这些事不闻不问,但总该有些想法。他虽是这么想,却并未打算去求教,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今天杨天成出门不久,杨家的一位不速之客——格里西求见。杨鸿德没加多问,叫家丁请他们进来。格里西只带一名随员,一进门便怒气冲冲地直奔客堂,见了杨鸿德,神情傲兀,既不行礼,也不请安,破口便是一句:“好你个杨老贼,为什么要害我父亲?”旁边一名家丁忍不住:“不得无礼!”上前就要轰他出去。杨鸿德却一摆手,对格里西的鲁莽毫不介意,叫人给他看座。格里西不坐,又骂:“你不用假斯文了,你既杀了我父亲,今天我就让你偿命!”“嗖”的一声抽出宝剑,寒气森森,直逼杨鸿德刺来。杨鸿德站立着没动,仿佛眼前没有这一回事。屏风后立即冲出四五个家丁,卸了格里西的剑,将他打倒在地,反手捆绑起来。随来的那一位早已哆嗦成一团。杨鸿德也觉得奇怪,没料到他们会在暗中保护自己,这些家丁已跟随自己多年,都是从戎马生涯中闯荡出来的。格里西虽然被擒,并不屈服,口中大叫:“好哇杨鸿德,你还想斩草除根是不是?”杨鸿德手一挥,两名家丁立即上前给格里西松了绑,还了他宝剑,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还端上了茶。格里西一阵诧异,直愣愣地望着杨鸿德。杨鸿德慢慢坐下,叫家人退下,对格里西道:“令尊与我曾有八拜之交,我怎会手足相刃!个中原由,日后你自会明白,只是我有一言相告:浪子回头金不换!”格里西听了,顿了半晌,站起身来,道:“多谢伯父指点。侄儿今日多有冒犯,容改日前来谢罪!”一施礼,带着随从去了。杨鸿德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杨天成一路疑惑地回家,快到门口,见两个人满脸笑容地从屋子里出来,他猛地停住脚,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待两人走远,他忙冲进屋,问家人:“刚才那两人是什么人?”家人回答:“是格里西!”杨天成顿时一惊,没加多问,直奔堂上来,父亲已不在,他放慢脚步,来到父亲房间。门开着,杨鸿德静静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杨天成轻轻走了进去,父亲没发觉,他轻叫了一声:“父亲!”杨鸿德平静地问道:“什么事?”眼睛仍看着窗外。杨天成欲言又止:“刚才……”杨鸿德仍是若无其事地说:“世道险恶,你小小年纪,休要多管闲事!”“是的,父亲!”杨天成退了出来,心中仍觉得不舒畅,又暗中叮嘱那几个家丁一番。 张献忠攻克黄州之后,四月十六日大军进驻麻城,改其为常顺州,安置一方乐土,又在众人的出谋画策下,茅头直指武昌城。武昌城的大小官员顿时吓矮了半截,齐齐跪集楚王府前请求发放银两充作军资以招兵募马,抵御大军。而此时的楚王朱华奎正高卧榻上,“醉携娈童,高唱边关太平调”,置群臣的眼泪于不顾。贺逢圣也按捺不住,面见朱华奎,列举种种利害,晓之以礼,动之以情。朱华奎听得耳烦心躁,为了打发他们的一片忠心,拿出一把镶金交椅:“本王素以清贫自居,至今仍是两袖清风,唯此可以佐军,其它我亦无能为力。”贺逢圣惊愕得差点吐血而死,心想楚王死到临头还在吝惜那满仓的金银。他一路哭着回家,自此一蹶不振,成天借酒消愁,不问政事。 左良玉一走,武昌成了一座空城,剩下的一些残兵弱将虽口口声声保卫家园,誓与城池共存亡,只不过是打肿脸冲胖子而已,混乱之际,跑了的不少,留下的衣食不饱,常三五成群地半夜三更出去打劫,弄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军民毫无战心。正是: 春眠不醒, 风锁大江静。 暮雨五月撒江城, 旌旗半卷戈冷。 昨夜浅寐频惊, 凭窗电闪雷鸣。 故园今夕何样? 烟途漫漫无音。 ——《清平乐》 杨天化忽然感到婚事的渺茫,匆忙准备一番,全身武装,提着一杆枪,不顾父母的劝阻,匹马直奔武昌城,一去便是杳无音讯。 杨鸿德心急如焚,心想自己和白如凤是地道的正统人物,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脾气古怪的儿子呢?杨天成表面上循规蹈矩,但有时做事也是闷声不响,一意孤行,简直没把做老子的放在眼里。他又想到白如虎,全怪他平时不对杨天化严加管教,以致今天才闹出这等事。他正这儿想着法子,杨天成忽然出现在面前,说道:“父亲,孩儿去找大哥回来!”杨鸿德瞟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替我看好这个家就行了!”杨天成一震,比吃了一耳光还诧异,忙不迭地说:“不,不……父亲……你是说你亲自去?”杨鸿德不失大将风度,脸色平静,点了点头。杨天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刚要开口,杨鸿德却手掌往下一压,将他肚子里的话全压了回去,然后轻轻走了出去。杨天成心里猛地一沉,顿时觉得四周一片茫然,父亲说要走,他才真正感到脑子里很空泛,精神也仿佛少了支柱。 “大贵,备好马匹!”从堂上传来杨鸿德的声音。他虽年岁已高,却仍保持着那种仕途得意时对一切事情充满信心而无所畏惧的态度。他是沙场里跌打出来的,走一趟武昌城自然不在话下。虽然武昌城如今已是危兵四伏,他料想那也不碍大事的,当年围剿流贼,自己仅凭百来条枪就将高迎祥的上千人马打得丢盔卸甲。“唉!”他叹了口气,“不闻兵戈二十载,当年沙场烽烟在。”他拈了一下长须,惊愕地发现又花白了好些,摇了摇头,“雄心不为时光改,容颜却随岁月衰。” 这时黄大贵走了过来,将佩刀交给主人。杨鸿德不由将刀抽出来看了看,不料那把多年闲置不用的刀早已如患了天花般地生了斑斑锈迹。杨鸿德陡然一阵心痛,那可是他的至爱宝贝,如诗人之笔或船匠之橹,只怪自己一时疏忽,那帮家人也都是懒骨头。黄大贵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不敢抬头看杨鸿德的脸色,脑袋尽量向脖子里收缩,准备接受主人的一顿训斥,虽然他知道杨鸿德除了对自己儿子外从不训斥人。杨鸿德插刀归鞘,交给黄大贵,道:“你拿去擦擦——慢,叫公子来一下。” 杨天成一听说父亲要亲自去武昌城,不知为何内心一片惶惶,不免为父亲焦急起来,但又毫无办法加以阻拦,这种不安继而化为一阵悲恸。见黄大贵来了,忙擦干了眼泪,来到父亲面前。杨鸿德并未察觉到儿子的悲伤,只顾着要去武昌城。他见杨天成进来,便对他道:“你立即到总兵府一趟,向沈总兵借来那把‘玉龙刀’。”杨天成猛吃一惊,仿佛半天还没领会父亲的意思,结结巴巴地说:“谁……沈总兵?”他又立即想到前几天韩先楚对自己说过的话,心里疑团百出,难道果真如他所言父亲与沈总兵有至交?他忙又问道:“父亲,这是怎么回事?”杨鸿德显出不屑解释的神情,轻口抛出一句:“你只须说明为父向他借刀,他便会明白!”杨天成没法再问,抱着这个闷葫芦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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