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盖土屋与种菜卖
今年初冬,响晴好天气。我请来了几位浙江移民佬工匠,小土屋动工了。
我们俩口子一边自己划算,一边自己做土工挖土运土。筑土墙,挖、运土工作量是相当大的。白天累,晚上还常愁得睡不着,一个星期累得我更加形销骨立。
就是盖这样的简陋土屋,我们也还得借债,当时不知表姨父杭生夫妇早有君子协定:“买卖婚姻不借,建房不借……”,我却懵里懵懂去向他们借钱,不料他们却破例慷慨解囊,真叫我感激不尽。直到我民师转正后,债务才还清。
土屋终于盖好了。我们再也没钱没料来打门装壁。唉,只好
让它黑洞洞地躺在那儿过冬了。我们生活只能像吃萝卜一样,剥一截皮吃一截。
虽说这小土屋,还比不上庄户人家的一个厨房,但我们能盖起已实在不容易了。
因为有顶替,父亲决定提前退休。指标让给平弟。他似乎为了平衡我的心理,主动提出替我还黄长盛表兄瓦钱60元。其实,我这个人是很重情义的,对平弟的顶替并无怨言。后来,父亲看到我没有情绪,表兄的瓦钱也就不再替我还了。唉,我真是“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我们夫妻这对涸辙之鲋,只好相濡以沫!
(然而,平弟也短命,尽管顶了父亲的“替”,还结了婚,可惜,因“文革”没学到书,加上人忠厚有脾气,父亲以为给了他一份工作就再也不管不顾了。不幸,他在世态炎凉中突然离开了我们!
后来养尊处优的父亲似乎接受了妻儿三人相继而亡的教训。晚年把关爱全倾注在馨弟和玮孙身上,生活十分检朴,工资节约的一点一滴都献给他们。可叹的是,玮孙的“脑萎缩”又叫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其实,这多年照顾老人最多的却仍是我和月妹。平弟死后,父住院半年多,是我和月妹轮番照料。我改建住房后,父在我家从七旬生日直住到78岁,81岁到82岁间又来我家住了1年多。
父亲在最后一年多的日子里,腿脚不便屎尿不禁,弄得满床满身,在骚臭湿冷中受尽了折磨,更多亏月妹照料!他84岁死在馨弟
家中,衣单被薄,寒室萧然,出殡归来“遗影”却仍来我家享受香火供品了。但愿他地下有知吧。唉……
一个家庭,如果人人都能“老吾老”、“幼吾幼”,那这个家庭才是和谐的,灾祸也会少些。一个国家,如果每个人都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这个国家不也一定和谐、安定吗?)
七八年春,生产队自留地调整了。妻和孩子们终于分到了自留地。妻又忙着侍弄蔬菜卖。星期天,我若没去砍柴,就帮她挑肥泼菜。妻手巧身勤,很快便喜见地里:豇豆兄弟双双对对挂满了架,紫色的茄子压低了丫,蕻菜成了厚厚的绿绒被,大风一起,数十条丝瓜苦瓜也荡起了秋千呢……
一个我未归的夜里,妻一觉醒来,看到窗外月光皎洁,亮如白昼,以为天快亮了。她便悄悄撇下三个熟睡的孩子,往外锁上门下地去摘菜卖。谁知,把好了满满一担上市的菜,东方还没露鱼肚白。从此后,家中才狠下心买了第一只双铃小闹钟。
第四章大地解冻人心欢
毛泽东时代已经结束了。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一日,《光明日报》发表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竟引起了全国性的大讨论,历时两年之久。
这场大讨论终于使人民从林彪“四人帮”制造的精神枷锁中解
放出来,从“两个凡是”的思想束缚中解放出来。是啊,革命战争年代的阶级斗争经验,社会主义建设年代还把它当做“法宝”,岂不是真正的害人误国的教条主义?
著名作家原文化部部长王蒙说得直:“毛泽东晚年的悲剧就在于他把在革命战争中行之有效的经验照搬到经济工作与治理国家中来,特别是用那种浪漫主义的办法来搞经济,遭受了挫折。……他的超常,也就带来了悲剧性、灾难性的后果。”他“把人们从外在宗教解放出来,但又把宗教变成人的内心世界;把肉体从锁链中解放出来,但又给人们的心灵套上了锁链。”(马克思)
七八年八月,上海《文汇报》发表了新人卢新华的小说《伤痕》,从此,“伤痕文学”空前繁荣。从五七年至今长达二十余年的文学禁区开始解冻……
十二月,划时代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具有非凡胆识的邓小平主持了这次会议。会间,全面认真纠正了“文革”及其以前的“左”倾错误,发现了“阶级斗争”离间了同志加兄弟,挑起人们之间的矛盾和斗争。社会不能安定,人民难于团结,国家岂能发展?因而果断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这个不适用于社会主义社会的口号。(后来,三面红旗也不提了,公社解体变成了乡……)会间,并对农村大胆地提出了重大改革的举措。使人民开始认识到“大锅饭”是阻止生产力发展的最大挡碍!
五八年,有只歌儿唱得响:“社会主义好,共产党好,右派分子
想反也反不了……”当年的反右斗争扩大化,使五十五万人才遭了殃,五十五万个家庭落入苦海。这次,全国五十五万右派也获得全部平反,被专政二十二年之久今天终于拨开乌云见青天。同时,全国三百万之多的人们的冤案、错案、假案也都得到昭雪。这次还给全国地、富、反、坏分子及其家庭摘掉了压在头上长达二十七年的铁帽子。从此,他们的子孙妻室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眼闪出了感激的泪花。(听说苏联1938年被列宁、斯大林枪决了的布哈林,1988年也从法律上和政治上恢复了名誉,历史却过去了整整50年!)“万岁”,这个几千年的封建帝王的口号也终于停止使用了。
我们终于发现,人一旦被尊奉为“万岁”,就被神化了,你的权力就不受任何监督和限制了,自然就会走向独裁、专制、封建……只要你手拍出一个波浪,就能形成海啸,灾难便从天而降。你还会去理会“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的道理?中国知识分子至今还沉浸在烂熟的封建文明里,人性价值的追求还在哪里呢?
邓小平改革开放理论踢断了一切桎梏,终于带来了新中国的勃勃生机!
这年寒假放学回来。我们用省吃俭用积下来的钱,买了几头杉木,打好了门装好了壁。我们终于搬进了新屋,尽管它低矮窄小,但从此以后,我们总算有了蜗居!
(八六年夏,我们又改建砖瓦楼房,又使我们脱了一层皮,瘦了一身肉!)
过新年了,我拟了这么一联对子贴上新居:
忘却那涩桃苦李悲戚事,
唱起我凌竹劲松志气歌。
恢复高考了,凭着自己的根基,考取的希望是较大的。妻劝我去参加考试,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家,苦笑地摇了摇头。总不能叫一家人去喝西北风吧?志气还得屈从严酷现实。(一九八七年参加江师大首届大专函授招生考试,我竟全县夺冠,那时已41岁,年纪最大。)
近来,我又为原大队妇女主任周兰香———养猪模范写了篇通讯《新来的猪妈妈》,该文在县广播站播出,第一次得到通讯稿酬七毛钱。我不免一声长叹:这多年我为生产队、大队写出报道数百篇,不但没得一分钱,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用。真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一位多么可怜的无名通讯员!
从此后,我与报道也挥手拜拜了。
一九七九年四月。我,一个民办教师,接任大队完小负责人。我望着学校旁边田塍上的兰色的马兰花,心中不免嘀咕起来:我和这小小的马兰花一样卑微,为什么还去拣这“绿豆壳”戴呢?……
放学前夕,小学校长(负责人)被公社抽调去考察全社小学教师教学质量。胡校长带我跑柏林、官边、竹桥三个大队,考察了十来所公、民办小学。我们发现不少老师上课照书念都不准,其它的
一窍不通。我们的老师素质如此差,这怎么能教好后一代呢?但是,他们大都有靠山啊!中国教育文化的落后,一半在于教师素质的落后。
暑假,在县党校,我参加了全县中小学校长理论学习班。我欣喜地发现我背诵东西比他们还强。果然,结束考试,在不偷看的情况下,我竟得满分100分。
街上,偶遇主办《金溪书》的吴老师,索要诗稿。夜里,灯下,我便写了首诗,悼念文革初因揭露林彪阴谋被关进监狱,最后被他们割断喉管(生怕她喊口号)枪决了的共产党员张志新女烈士:
铁窗之花
是月之魂,日之精,
铸就她铮铮的女性。
荒唐的年代道出那句真理,
被林彪之流打成反革命!
一颗红心却金子般的亮,
“七一”想到的是党的诞辰。
监狱里,用纸捏成一片片花瓣,
刮下漆,染活了它不屈的生命。
洒上一串圣洁的泪水,
铁窗之花便开在死寂的清晨。
卑鄙的“死党”却用法西斯屠刀,
骄阳下扼杀了这株大地精英。
今朝,万象复苏大地更新,
她,被重放入人民的天平。
却似一座泰山沉甸甸,
却似一个大海深沉沉……
七九年十一月十七日。妹妹的冤案终于得到了平反昭雪。县公、检、法三家赴抚进行科学鉴别,发现字迹不对,“反标事件”纯属强加,于是发给二百元钱作补偿费,并印发了“平反通告”发散张贴。
唉,冤冤枉枉劳教七年,仅仅得到两百元的补偿费!七年,我们遭受了多少的惊吓,多少的羞辱,多少的磨难啊!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正是她一个姑娘的妙龄年华,两百元钱却做了她的青春价值!这公平吗?那么不公平你又想怎么样呢?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如牛毛啊!罪过,罪过,这又是谁的罪过呢?……
尽管是初冬天气,但在我们这温暖的江南,飒飒枫叶却才红。那一头头红枫恰似一把把火炬,在青山绿水间燃烧着,它给广阔的原野带来了一片盎然生机。
让我们且抹去眼中的泪,拭去心中的恨吧!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栏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根据中国国情需要,从解放初直至1977年,全国民办教师已发展到491万。这可是教育战线上的一支庞大的队伍啊。这多年,我们的工作是艰巨的,往往一人一校在穷乡僻壤奋斗。甚至一个人担负着几个自然村的初级教育重担。我们为乡村基础教育的普及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然而我们的报酬却是最低的,也是没保障的,地方和上面可以随便给你多少钱,也可以随时罢免你另换他人。我们和公办教师同校任校,一个是泥饭碗,一个却是铁饭碗。尤其是像我这样背景不好的“民办”,饭碗更脆!
恩格斯在致希洛赫的信中说:“任何一个人的愿望都会受到任何另一个人的妨碍,而最后出现的结果就是谁都没有希望过的事物。”
新形势新政策。七九年十二月,全县竟有36个民办教师转正指标了。万想不到,我这个文革中的黑五类的子女经过考核竟顺利地通过了。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一九八零年元月初的一天,我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填完那份民师转正的国家干部履历表后,真欣喜若狂!
子为我击筑,我为子高歌,招手海边鸥鹭,看我胸中云梦,蒂芥近如何?
十五年之久的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民办”生涯终于结束了!
双塘中学早知道我的根基。转正后,马上把我要了去。第一次国家教师工资———元月份工资便在双塘中学领取。
是年,我三十四岁。
下面是我的一首登载在《金溪书》扉页上的诗的原稿。就让它作为这一阶段的结束语吧!
一片绿叶的自述
我钦佩魏紫姚黄,
纵令则天女皇手诏,
将她一度贬往洛阳———
依旧蜂欢蝶恋国色香。
我羡慕李白桃红,
一个似出塞王嫱,
一个似越溪西子,
借一缕东风漫山梁。
我却是一片绿叶,
绿的内脏绿的皮囊,
只生在她们萼下,
护卫两分美丽三分芳。
也染一身霞彩,
也披一身阳光,
完成CO2和H2O合成,
吐一腔生命必须的氧。
我知道自己末日,
西风里脉枯脸黄。
手舞足蹈归去兮,
重亲吻大地丰腴的奶房。
(二00五年春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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