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追忆
俺想烦心事儿又来了。
她又说:“俺知道你早晚会把俺给尥了,就像扔烂苹果一样……俺在你眼里就是特别‘贱’,是吧——”
“别,别四猪,你胡扯些啥呢?”你说现在这女孩子吧,哎,思想咋都这般复杂呢?十八岁的头脑相当于三十八岁的头脑,吣,这种人,吣,以后做了女人俺还不得一步一挂么。
人仍没点俺,继续缓和悠哉地道:“行,你爱咋地咋地,俺没有资格留你……但是你要知道你这不是伤俺一人儿的心啊……”然后她就咯咯地笑了,跟个下蛋的母鸡似的,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她今儿也喝高了。
俺说:“四猪,你下来,下来跟你说,那儿危险……四川那边还没着落——”
“屁!老二啊老二,你他妈这都啥时候了,还跟俺整这个,你也不怕风大阉了舌头!‘四川那边还没着落呢’,通知书都来了,你他妈还跟我扯什么淡啊你!“
“四猪,你咋知道,你,你听谁,谁说的啊!”
“你甭他妈管谁说的,你给我走远点,我不想再看见你.”四猪把头撇了过去,看着楼下马路上穿梭的车辆,俺着实的怕她马骑不稳栽下去,便叫过俩服务员来看着她,她见俺还杵在那儿,便吼了一声:“滚!”那俩女服务员看在眼里都替俺难受,便好心地悄声对俺说:“快滚吧。”俺知道再待下去也捞不着啥好果子吃,拜托了服务员,便滚了。
那一天俺很愉快也很痛苦。
俺回了家就一遍遍地给四猪打电话,通了没人接,俺急得团团转,后悔为啥不在她身上偷偷装上针孔摄像头,哎,生怕她路上出点啥事儿,终于那边儿关机了,这下俺反而更放心了,最起码说明她还活着。
俺躺在床上想事儿。
俺在想俺是不是真的有点太那个了。
俺们二十个人,有几个人考在了本省,剩下的大都分布在北京、天津或吉林,应该跟的很近啊,一家人似的。可俺为什么孤身一人儿跑大南边儿去呢?俺也不知道是啥原因,或许俺还真有些固执。
俺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突然俺就戏剧性地想通了,去北京。
俺怕过一会儿太阳一出来这想法化了,就立即给四猪打过电话去,手机关着,就打她家里的,她接了起来,俺说,俺跟你去,以后永远赖着你。
她声音颤抖着说:“老二,你混蛋,你别再骗俺了。”
“俺没骗你。”
她又委屈地哭了。俺知道,这一段时间来,她没少委屈过,似乎她的性格改变了一些.她的气质,由于某些事情,而减少了几分。大部分,是由于俺的原因,哎,四猪,对不起,或许,今天就该让你的委屈结束了,以后,俺光看到开心的你。她说:“昨天……对不起啊,我不该骂你,你别生气了,……你现在在哪儿,我想见你。”
俺说俺过去接你吧,她不让,要自己过来。
俺长长地舒了口气,尔后,担心地望望天,要下雨了。
俺等了好老时间。四猪还未到。俺把手伸出窗外,雨已经落下来了。俺打她手机,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有人蹬蹬蹬地上楼来了。那脚步声似乐章,很熟悉。俺满心欢喜地推开门迎接。不想站在门外的却是老幺。他眼红红的,像刚被暴打过一顿的牛的眼。
他拉起俺就往楼下走。俺咋问,他也不吱啦一声。他开他爹的本田来的,俺跟他上了车,他往医院区那条道上开去。俺隐约感到了有啥不对,俺小心地问:“老四呢?”
此时,俺见他脸上已满是泪痕,俺心里扑腾扑腾的,额头上的汗豆似的冒了出来,这是怎么了,天啊,别出啥事儿,俺极力地控制住自己,努力地闭上了眼睛。好半天,他才哽咽着吐出俩字儿:“老二……”
“老幺,四猪呢?!”俺始终忍不住自己。
“车祸。”声音很小,却如同炸弹爆破在俺耳边。
“刚才?”俺几乎在暴跳起来,头撞在车顶,又不安地勉强坐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俺,他说:“东三路口,被一辆破厦利……”
“她人呢?!啊?!怎么样了?在哪儿?!……”俺撕扯着他的衣服,几乎要把他从驾驶坐上提起来。
他镇定地开着车,没有理俺,俺感到脸上发麻,便用双手擦了一把脸,才发现,整个面部已经很湿很湿了。
医院急救室的门外,俺看着她苍白的脸,已面无血色。“思竹……”这是自俺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却是在这个时候。“俺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俺本不想在她面前流泪,可颤抖的声音悄悄地把泪给带了出来。“俺已经答应你了,跟你们一起走,你怎么不说话,思竹……”
她看起来,是那么安详,表情那么自然,在俺的眼前,仿佛她是要让俺看到她已给了俺最大的宽恕。大概头上流了好多血,已被一些白纱布盖住了。忽然俺看到了她脖子上还挂着那个有残损的护身符。顿时,俺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恐惧。俺更颤抖了。俺把那破玩意儿摘下来,摔在地上,狠狠地踹烂了。
俺想着平日里的她,而今天,却就这么静止了。老天可真会愚弄人啊。俺痛苦地跪在她身边死死地抓住躺着四猪的担架车。眼泪,缓缓地往外流。
她走了。
当三儿得知了四猪已去的噩息之后,他儿乎要把俺给撕了,他揪住俺的衣领使劲地摇晃着,咬牙切齿地斥责着俺:“如果不是你,四猪不会死的,她为了你,一次次伤过多少心,你知道吗?啊?!你根本没在乎过乎她的感受,你对不起她!!”
是的,俺对不起四猪,也对不起老幺,三儿和雾他们。
如果不是老幺和雾把三儿拉开,俺将一无反顾地接受这个兄弟的斥责。一直接受,一直,直到他将心中的怒与恨发泄完毕。
山下边的公墓里,四猪的碑在一个比较热闹的地方,或许这样更合她的心意。碑上镶着一张清纯的照片,就像昨天的她。她还冲俺在笑,让俺心里倍感酸涩,如同又吃了她亲手塞给俺的小金桔一般。俺蹲下来抚摸着她,眼角不小心又渗出泪来。昔日那个围在俺身边捣乱的女孩子永远地停留在了这里。
在这里,俺们将《恋歌》献给了四猪:
苍白色的天空
流露一丝朦胧
早上的朝霞暗淡了红
飘散弥雾重重
面庞吹来淡淡的风
心里忧意还浓
踏过枯萎的草丛
虽然我们已经近临初冬
心情却无法放松
今天与昔日并没有异同
我却还忧心重重
一切来的那么汹涌
整个情境是无情的凶
你走的那么苍匆
我的心却与你相融
你让我怎么面对这失去活着意义的某种
我的感情濒临绝崖路途已穷
我的所有都很困窘
尤如一张断了张的弓
我怎么面对失去你的某种
经霜的叶子显得更红
红得更浓
去得匆匆
最后再看一次你的面容
我会永远记住那个苍白的天空
接下来,俺们有两件事要做。
俺们费尽心机找到了破厦利的司机,把他踹了个半死。
临开学的前一天,俺们四个人一起来到四猪的出事路口,拿起俺们的乐器杂乱无章而又有条不紊地奏了起来,奏的是很久以前俺们无意间有机会欣赏过的“魔鬼的邀请书”--《黑色的星期天》。俺们希望能更多地吸引司机的视线或者被他们听到……
绝望的星期天
我的时间在沉睡
亲爱的,我生活在无数暗影中
白色的小花将不再能唤醒你
黑色的悲伤轿车(灵车!)上载着你
天使们将不会回顾到你
他们是不是愤怒了,因为我想加入你(你们?)
绝望的星期天
星期天是绝望的
和暗影一起我将它结束
我的心脏和我都相信这是它的终结
很快这里的鲜花和祈祷文将是悲伤的
我知道,(这祷文)让他们不哭泣
让他们知道我很高兴离开
死亡不是梦
因为我在死亡中爱抚着你
在我灵魂最后的呼吸中我祝福你
绝望的星期天
梦中
我不只是在梦中
我醒来并且寻找你
我的心脏陷入深深的睡眠
亲爱的
心上人我希望我的梦不会让你苦恼
我的心脏告诉你我有多么想你
绝望的星期天
终于,收获异常不小,两辆轿车跟一辆大货车撞在一起。就在三辆车相撞的那一霎那,俺仿佛听到了四猪那天被撞时的惨叫,那么短暂……
俺们从容地收起乐器,回头看了一眼那惨局,这不能怪俺们,是他们命不好,就像四猪一样。
※
几天后,在中央戏剧学院的宿舍里,老幺拿着一份报纸火急地窜进来,“你们看,那天的事故上京报了!”
雾开始担心起来,忧心重重地看看俺,说:“万一查出是咱们惹的祸咋办?”
“你怕吗?”老幺问他,雾楞了一会儿,摇摇头,说:“四姐是俺们五人中的一部分,在这几年里,俺的生命已被‘俺们’容纳了,如今四姐没了,俺还怕什么?”
老幺又看看三儿,三儿坚定地说:“大哥,俺们五个人没有变,现在仍然活着,我们要为老四坚强地活着,永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说:“放心,天塌不下来,老四在上边儿给咱们顶着呢……”
俺瞅瞅只剩下四个人的“俺们”,把头转开了,找了个角落坐了下去,就像当时跟四猪闹矛盾时回到宿舍里的那幅窘相。
俺们,还存在吗?或者本来就是虚幻的,总之,俺们被老天给戏弄了。也许,三儿说的对,俺们五个人并没有变,四猪只是无形地陪伴在俺们身边。既然大家都在,俺能有啥怕的呢?大不了,俺跟四猪一块儿去,俺想。
(完)
2004年10月4日p.m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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