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银行

四

王川大专毕业后被分配到大通银行的花山办事处。因为王川的学习成绩不好，再加上又受到过处分，所以他只能被分配到这样一个三流的单位。这里的工作条件是全行最差的，职工素质也是全行最低的。

花山办事处位于市郊的一条交通主干线的边上，说它是市区是因为它还在武汉市内，但是这里已经远离了繁华的市中心，说它是偏僻的市郊是因为它的附近就是乡村。虽然是偏僻的市郊，可是这里是各几个交通大动脉的汇合处，平日里过往的车辆川流不息。来来往往格外嘈杂喧闹。花山办事处就坐落在这个车水马龙的交通要道南面的一个高坡上，在它的正西方向遥相呼应的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大型超级商场。虽然这座商场的外观很简单，但是它的地理位置却显得十分重要，这就意味着将来巨大的发展潜力和勃勃的商机。

花山办事处的外观非常简陋破旧，就象一个被人遗弃的商店。办事处的门前堆放着成堆的竹排，高高地落在一起，这是贩卖竹排生意的老板存放货物的地方。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从这些成堆的竹排中通向马路，办事处的正面几乎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堆放物遮挡住了，只有大门上方的大通银行四个子高高矗立在蓝天之中，而那黑棋棋＊＊＊＊＊的铁栅栏，还有那黑洞洞被铁栏封闭的窗口，总是给人一种阴森森的印象。

曹主任是一位个头矮小的中年人，他的相貌十分丑陋，浓浓的八字眉下是一双总也睁不大的眼睛。他的上身和下身的比例似乎有些失调，看上去有些别扭可笑。他全面负责办事处的领导工作，所有的职工都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地怠慢。办理票据业务的三个会计都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工作的时候常爱聊些闲话，内容不离金钱和权利，这是他们最关心的话题。一下班，他们就乖乖地溜进曹主任的办公室，因为曹主任爱打牌，所以陪着主任打牌就成了他们对领导最忠诚的表现。出纳柜和储蓄柜的三名经办员都是女职工，有两个都是结过婚的小媳妇，只要一上班她俩总是家长家短唠叨个没完，自己的丈夫总是她们说来道去的话题。办事处里唯一没有结婚的姑娘叫刘琳，她长得还算漂亮，平时的打扮也很张扬，她的理想就是要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可惜这姑娘的名声不太好，有人说她做过人工流产。

和王川一起分到花山办事处的还有一个小伙子，他叫汪涛，他的年龄比王川小三岁，是个中专毕业生，也是靠父母的关系进的银行。小汪的长相虽然算不上英俊，可是却有股男子汉的沉稳劲儿，他平时话很少，性格也很内向。王川和小汪住在办事处后面的职工宿舍里，出了办公室的后门就是职工宿舍，这里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四周是几间低矮的平房。这几间宿舍修剪得非常简陋粗糙毫无美观可言。王川和小汪同住一间宿舍，他们的隔壁住着会计方群，他是个大学本科毕业生，他比王川和小汪早进银行一年。此人瘦小精悍，目光犀利逼人，是那种把自己的利益看的高于一切的人，他喜欢占便宜，无论是公共的还是他人的利益，只要有可能，他都囊为己有而从不心慈手软。这人另外一个爱好就是广交朋友，三教九流之类的狐朋狗友倒是有不少，他们大谈什麽江湖义气，侠肝义胆，可是他们的骨子里却都是鄙俗丑陋的酒肉之徒。打麻将是方群结交朋友最主要的方式，然而更重要的是为了赌博。他的房间里几乎天天晚上都是人影不断。他自己早已是个赌博成性的人。凭着他的一点小聪明，有时他也能讨到领导的欢心，可是和他相处久了他的利欲熏心、胆大妄为的嘴脸又会使得领导不敢去信任他，由于他这人太自私，所以也就断送了他在官场上发展的机会。他一心只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当上老板发一笔横财，可是他又不情愿丢下银行这个铁饭碗，所以就这样在银行里混日子。

小院的西边住着会计熊庆山一家，他的妻子是一个农产品公司的出纳员，他们结婚两年多，生养一个一岁大的女儿。本来小两口快快乐乐的过日子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是谁知为了这个孩子小两口整天又吵又恼，搅得左邻右舍都不安宁。熊庆山是一个性格内向、举止腼腆的人，可就是骨子里有股牛一样的倔强。他的妻子非常善良，可就是脾气坏，也许是因为两人从相识到结婚仅仅是几个月的时间，所以在他们婚后的生活中，夫妻俩人之间的矛盾日益显露出来。夫妇双方失去了相互的理解和宽容，爱情逐渐被相互敌视和抱怨所取代，双方陷入了长期的“冷战”的状态。丈夫觉得妻子不够温柔体贴，不是一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女人，在他的眼中妻子倒更像一个彻底的泼妇，他傲慢地对待自己的妻子，企图想通过耻辱她、鄙视她来改造她，是她顺从自己。他从不轻易地责骂妻子，而是用一种清高的姿态看待她，孤立她，冷落她。这种比责骂更加残酷的态度令他的妻子无法忍受，他的妻子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内心折磨。所以当丈夫越是冷落她，越是鄙视她，她就越是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她用一种“女人”的暴力方式来对抗自己的丈夫，这不仅是一种发泄，更是一种挣扎，一种几乎失去理智渴望理解和同情的挣扎。

小院南面有一间很小的厨房，厨房的主人是陈永根老师傅，他是当地的村民，通过熟人的关系被介绍道办事处专门给职工烧水做饭打扫卫生。陈师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但是他的身子骨还挺结实，他是个勤快人，一个人总是把事情弄得有条不紊、清清爽爽的。他为人比较随和，可就是有点乡下人特有的刁滑和狭隘。他每天六点钟起床，烧好开水就打扫卫生，上午去附近的菜场买菜，回来后就赶紧准备职工们的午饭。到了下午又要为值班人员做晚饭，所以他一整天几乎都是忙忙碌碌的，可是他倒是挺自在快乐，整天见了人总是笑嘻嘻的，好象无论是对谁都一样的友好，没有什麽差别。

小汪的家远在武昌，从家到单位往返一次很不方便，于是他平时就住在宿舍里，只是到了周末才回家去。办事处的单身汉只有王川和小汪两人，一到晚上他们俩就钻进主任的办公室里，因为那里有一台音响，他们俩总是会借着音乐来打发时光的无聊。

在王川眼中，这个办事处只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驿站，自己也只不过着这里稍作停留，而他的理想和抱负远不在这里，他的梦想是有一天能成为一个电影导演，亲手去导演一部伟大的电影。而现在他不得不留下来，因为这是他父亲的意愿，他不能违背，更何况他的父亲也绝不会支持他去报考电影学院的打算，他的父亲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根本不相信儿子会有什麽特殊的才能，儿子能有一份象样的工作这就是他最大的满足了。

想当导演现在仅仅只是个理想，可是他知道要去报考电影学院就他目前的状况处境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目前他连去北京的路费都没有，更何况目前他对电影方面的知识更是一窍不通，所以这个愿望还只能暂时停留在信中，他想等一等，等到自己有了一些生活积累，有了一些对社会的理解然后再去实现它。现在银行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只能是他了解社会、适应社会，锻炼自己，提高自己的一个窗口和机会。一切顺其自然，先在银行干着再说，走一步是一步，他不得不让自己想法变得现实一些。

第二年春天，王川被安排了新的工作，他由原来的出纳柜被调到了会计柜，他成了一名清算员，他的职责就是将办事处每天所发出的票据金额输入电脑，并及时地赶到人民银行清算中心进行交换。这是一个苦差事，一年四季不论风霜雪雨、烈日炎炎，他都必须长时间在外奔波，票据交换的时间都有严格的规定，这就要求每个清算员不能有分秒的疏忽和差错。尽管清算中心路途遥远，可是他必须及时地将票据安全地送抵清算中心。

每天早晨天不亮王川就早早地起床，洗漱完毕后就踏上开往汉口的公共汽车。

人民银行票据清算中心位于汉口最繁华的地段江汉路上。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里就曾经是英法的租借区，至今这里仍保留着不少高大雄阔的西洋建筑。清算中心大楼就是那个年代的建筑，整个大楼都是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它的外观是典型的欧洲风格，非常气派豪华，哥特式的拱廊和立柱显现出浓浓的西洋建筑的美。然而最令人激动地是这些建筑身上所凝聚的历史感，看到这些形神各异的西洋建筑，似乎总是能把人们带入到过去那个旧时的大武汉。

王川每天早晨都要从江汉路上经过，走在这条路上他就显得特别兴奋，道路两旁的旧式建筑总是给他带来一种惊奇的感觉，就连脚下的道路也很特别，路的中心稍稍凸起呈拱形，这据说是为了方便那个年代的马车。每次经过这里，他都特别留意眼前这些年代久远的西洋建筑，他总是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它们，似乎它们的存在会让时光倒流回去，那些窗口，那些门廊，似乎仍然停留在过去的岁月里，在那里究竟发生过什麽，又有什麽样的人曾经出现在那里，又有些什麽样的故事和经历曾让人感动过？有时王川会走到这些建筑面前，他会用手去触摸一下那些又大又结实的石块，他会仔细地观察它的外表，似乎总想感受一下那个久远的年代，这总是能带给他一种惊喜，当他触摸到那些石块时，他才会恍然醒悟到它们毕竟是历史，毕竟是过去。

有一条很窄的小巷仅有四五米宽十几米深，它的两边都是高大的西洋建筑物，有一家上海早点就设在这小巷中。摊铺的主人都是上海人，他们的口音是地道的上海腔。这个摊铺看上去很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它的顶棚是用简易帆布拉起来的，两面的墙壁刚好就是肖像两边西洋建筑的墙基。这个摊铺的整个构造突出精巧实用的特点，这倒是很符合上海人精明的个性。虽然小铺的外观十分简陋，可是它里面卖的早点却是相当的独到。王川每天早晨都要在这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顿和几个小笼包子。这里的混沌做得可谓是色香味俱全，玉白色的馄顿在清澈的汤水中就如同天空中散开的云朵一般飘逸袅娜，它的形状让人一目了然，清新可见，缥缈如幻。偶尔漂浮在碗中的几粒青葱更是如同艳绿的翡翠装点着传神的画卷。这更是一种清新素雅的韵味。小笼包洁白而蓬松，小巧玲珑，形态诱人。每天早晨能吃到这样鲜美的食物，即便是走很远的路来到这里也是不虚此行。这美丽的早晨，还有这小小的上海小吃倒是给王川带来了极大的精神享受和快乐。

早上七点到八点是清算中心最热闹最繁忙的时刻，来自各大银行的清算员都聚集在这里，他们正在为了分发票据而忙得不亦乐乎，中央大厅里人影交错，穿梭往来，叫嚷声和脚步声混作一片。整个清算中心就象一个喧闹的集市一般，场面之盛大令人兴叹。

从清算中心出来后就踏上了回程，王川必须把提入的票据安全地带回去。归途中也是王川最感轻松的时刻，他可以在公共汽车上稍稍打个盹，稍稍休息一下，这对疲惫的王川来说已经是最奢侈的享受了。

一回到办事处，王川就马上把带回来的票据交送会计柜，他的工作任务也就告一段落，然后就是等待中午十二点钟的第二次清算。

每天中午当王川再次经过江汉路的时候，那些风格各异，装修豪华的时装店总是能吸引住他的目光，服装店里那些时尚新潮的衣服总会令他驻足停留，看着那些既昂贵又漂亮的衣服，他总会有些动心，可是自己的工资就那麽一点，顶多也只购买那麽一两件，这的确是极大的奢侈。起初他的理智告诉他追求奢侈是不对的，他常常会站在橱窗前仔细地端详和欣赏一番，然后带着遗憾离去。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当他看见清算中心里有那麽一两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穿着很时尚，仪表堂堂，光彩照人。他便暗暗问自己，为什麽自己不能象他们一样，象他们那样大胆自由地追求美的感受，追求个性的展现，象他们那样勇敢地展现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气质，自己这麽年轻就更应该去美化自己，塑造自己，更应该去追求刺激与疯狂的生活。于是他就跑进那些名牌时装店，不惜价格的昂贵为自己挑选那些喜爱的时装。当他穿着这些名牌时装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他的虚荣心和表现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终于可以为自己选择属于自己的美了，并且可以公开地呈现这种美，这就是自我，这就是与众不同，这就是人格的独立与尊严。

王川的举动立刻使他成了办事处里最有争议的人物，有些人认为一个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不应该这样太奢侈，把有限的收入用来追求刺激和享乐，这不是一种勤俭节约的生活方式。有些人认为王川这样做是对的，现在就是提倡高消费，年轻人爱美这并不是错误，不应该为了省吃俭用而委屈了自己的大好青春，年轻人就是应该要表现自己，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尤其是出纳柜和储蓄柜的女同事，她们很欣赏王川的做法，在他的影响下，她们也开始去逛名牌时装店了。

王川已经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了，他长着高高的个子，白净的皮肤健康红润，浓浓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的他对生活充满了自信和希望。生活在他的面前仍然是神奇和梦幻的。美好的生活在等待着他，幸福似乎并不遥远，他有着旺盛的精力和执著的追求，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挡他对未来的渴望与探求。年轻的生命就是一个年轻的世界，它是对生活的冲动与热爱。

业余时间他还是常常去读那些爱情小说，他对爱情仍然充满向往，仿佛只有在那些真诚纯洁的爱情故事中，他才能找到真正的自由与快乐。他对爱情充满渴望，他总是在幻想自己有一天能遇上一个纯洁善良的姑娘，她会走进他的生活，走入他的心中。他想象着爱情，想象着爱情的甜蜜与美好，它充满无限的神奇与浪漫，令人无限的陶醉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