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鸳鸯咒与桃花诀

胡涂团起阑干上一小堆积雪，看着段云洛微微笑，叹道：“段少帅果然厉害。想我王城城民虽然人人勇猛，却远不如段少帅的部属训练有素。再交战下去，只怕我城民全尽数死于当场……城主与在下委对段少帅实在佩服得很。”

段云洛笑了一笑，笑得十分客气，只淡淡道：“这天寒地冻的，在下不过应南宫城主之约，陪城主来这凤凰窝练练兵，暖暖身子罢了。王城城民也是我朝百姓，在下绝无心存诛杀之意。”

“多谢公子体恤。”胡涂又红了脸，仿佛他说的倒是假话。他含羞草一般躲开段云洛的灼灼目光，微笑道：“在下开门见山——南宫城主的意思，不过想将蜀中若干山头从皇朝划出去，从此自立为王，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公子又何必坚持己见？”

段云洛目中陡寒，仿佛一丛春水乍然结冰，他冷笑道：“蜀中群山是我朝领土，哪能容得天上王自立为王，弄出一个国中之国？”

胡涂长叹道：“公子是知道的，天上王城城民部众多为蜀中悬棺族后人，人人性格凶猛，人人武功高强。数百年前，当时的朝廷便视我们悬棺族为异类，欲灭我族，我们与朝廷军队发生激烈冲突，之后两败俱伤，朝廷劳民伤财，却也没讨到什么便家。前车可鉴，公子又何故重蹈覆辙？”

“数百年前，天下还没有我段云洛。”段云洛吃了一口酒，面容平静，却霸气逼人。

胡涂瞳仁中蓝碧色波光转了数转，幽幽叹笑道：“到底是孤烟剑的主人，说出的话也是这样自信。只是，段少帅，无论你是否承认，王城城民已近八万，俨然已是国中之国。再则，王城入口隐秘难言，方圆数百里，重兵把守，坚不可摧……”

段云洛打断他，笑道：“天上王城的入口建在蜀山某一峰顶的洞穴之中，该洞穴处于一名为‘九盏灯’的九座相接山峰上，对么？”

胡涂俊脸绯红，动着花朵一般的面容，诧道：“段少帅已找到王城入口？”

段云洛摇头道：“没有，‘九盏灯’藏于连绵群山，云深不知处，我们曾派出数探子，想打入天上王城作为内应，可惜这群人却一直有去无回。”

胡涂目中一轻，道：“我王城守难攻，人多势众，若我们拒不应战，凭段少帅实力再强，就是让军队在蜀中耗上十年，这一仗也未必会能赢。”

段云洛淡淡道：“我不会输。”

胡涂的脸色变了变：“天下之大，谁敢说自己每战必胜？”

段云洛冷冷一哂：“自我十六岁从军以来，就认定一个死理——段云洛只会死，不会输。”

胡涂笑道：“段少帅一向这么自信？”

段云洛道：“麻烦胡公子回去回复南宫城主，不出三年，我必定让他出山投降。”

胡涂道：“不可以和平共处？”

段云洛道：“除非南宫城主与其它江湖门派一样，遵纪守法，安安分分地当我朝臣民。”

第一轮谈判结束，第二轮开始。

段云洛将手中酒杯与胡涂轻撞了一下，含笑道：“胡公子轻功冠绝，听你笛声清洌雄壮，分明是胸怀大志，统帅群豪之人，又怎肯屈居天上王城为仆？天上王城山高孤绝，又怎及长安城内繁华似锦？”

明明白白地邀请。

段云洛皇子身份，说话有极重的份量，既然开口，胡涂随他回去长安自然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

胡涂柔声笑道：“深山方可栖鸾凤，碧海才能藏蛟龙。段少帅生于繁华，不一样辗转沙场，流于清冷？”一口将酒倒入喉中，玉笛轻敲石桌，在清脆撞击声中，淡淡道：“天子生有四子，至今却一直未立储君。”

段云洛怔愣，苦笑。

胡涂淡淡道：“四位皇子中，只有段少帅是人中之龙，加之文武双全，战功赫赫，却未被立为太子，天下之人莫不诧异。若公子肯成全南宫城主心愿，南宫城主愿为公子出一些汗马功劳。”

反过来争取他。

段云洛苦笑，淡淡道：“多谢南宫城主记挂，在下不敢劳动城主费心。”

胡涂仍想争取，微笑道：“其实谁都知道天子最的就是宠爱的就是少帅，可少帅您却一年换一次侍妾……”虽然在说别人的情事，自己的脸竟然比五月里的榴花还绯红，他轻轻咳了几声，轻轻道：“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毕竟于公子名声有碍……”

段云洛便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明明胡涂的年纪还要长他几分，可段云洛看着胡涂的神情，却分明是大人在看小孩子的模样。

第二轮谈判尚未结束，隐隐地，对面山头突然响起一群女子清丽的歌声：

天上王城一杯酒，

秋风夜雨九盏灯。

莫愁世间无知己，

仙山宝境自请君。

歌声甜蜜宛转，又多情，又缠绵，仿佛怀春的少女正温柔地安抚落魄的旅人。云烟飘渺的山头，突然出现迎面一群白裙，白袜，白屐身材修长的绝色少女。这样冷的天，少女们却只穿着薄薄的纱裙，身体肌肤若隐若现，仿佛美丽的胴体被裹入一层薄雾，仿佛清晨天山顶迎风隐现雪莲。

她们苍白的一双手上，各举着一盏燃着烛火的红色宫灯，一头长长的青丝被高高挽起，披散肩上的那一部分随风雪飞散，仿佛水在流动，又如浮在海水的海藻。

她们的脚踏厚厚的雪地里，仿佛踩在云端。雪花飞舞，少女们的脸在漫天白雪中或隐或现，实在是说不出的神秘，飘渺，仿佛一群美天仙，又好象一众雪幽灵。

胡涂瞳中碧波一冷，起身，扬声向山头道：“南宫城主信不过在下？”

“胡公子见谅。”被雪笼罩的山顶传一声柔柔的回答，似叹息，似呻吟，如烟般在风中飘浮，远在对面山头，却清清楚楚响在耳边：“城主深知段少帅一向我行我素，他做的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因不忍先生单身赴险，特命婢子们助先生一臂之力。”话声还在雪谷中轻轻回荡，少女们已一起将手中红灯抛向天空……一面轻解罗衫，一面转动如烟雪袖，单足轻踏轻歌曼舞地飘下山头，唇间又有歌声咒语敞出：

鸳鸯溪里鸳鸯游，游到天仙宝境头。

鸳鸯于飞相交颈，莲花深处共白头。

……

他他那撒修那迦利那吉利吉利吉利迦列

……

红灯在空中炸开，幻化漫天红雾，妖妖媚媚的浓香顿时布满山谷！

段云洛尚不觉得如何异样，却只见脚底士兵，包括天上王城的卫队们脸色开始潮红扭曲，枪般笔直的身子已经开始弯折……从山上下来的数百名少女每人上身都已只剩下一件又薄，又短，又透明的贴身肚兜，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一若数道雨后长虹。

媚舞继续，妖音飘摇，天地间仿佛已不再有别人，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士兵们握刀的手已开始颤抖，持戬的手业已放弃，有人已面现痛苦神情，弯腰去捂小腹。

亭中也开始飘起淡淡幽香，似桃似李，若兰若梨，和着冷洌空气，十分好闻，桃李纷芳，兰梨清淡，仿佛突然在冰天雪地里开出一园子的鲜花。

段云洛眉头一拧，正待弹一曲《清音消魔曲》，突听“小江湖”低叫道：“鸳鸯咒……天上王城的人居然会桃花教的鸳鸯咒？！”“他”箭般抢去琴前，指尖只熟练地轻轻一拨，妙音顿起，那声音便水一般地从雪亭中倾泻而下……同时，泥猴般的“小江湖”抬起头，在琴声中宛转着珠喉：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深处春风晚，不羡鸳鸯不慕仙。

……

那摩那里迦修哩修哩梵西普利那他里西威玛

……

竟然是名少女。段云洛不由得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这只“小泥猴”。他极少看走眼，这一次，却不得不佩服这名少女易容术之高，竟然连自己的眼睛也能骗过。而且，那样好听的曲子，也没听见过那样曼妙的歌喉……只觉神清气明，天空云阔。

仿佛对症良药，无恨、无伤以及雪谷中的士兵们全部在小鱼琴歌之中清醒，面容再现冷峻，腰板再次笔挺。

小鱼坐琴前俯看谷底，吐一吐舌，嘻嘻笑道：“凭你会念鸳鸯咒，我却偏会唱桃花诀！”

“姑娘好本事！”胡涂怔愣半晌，突然鼓掌。他红着脸，目中尽是恳求之意：“在下为姑娘伴奏如何？”

他将玉笛向嘴边微横……

“你敢！”正看雪谷动态的段云洛突然一声断喝，但笛声已经响起，笛孔中飞出数枚暗器……

距离太近。

红雨又细，又急，又密。

无恨、无伤及亭外十几名红披风风般腾起，想拼一死挡在他们少帅面前。火光电石间，一蓬红雨半路突然转了方向，激射的却是小鱼面门！

小鱼双手还在琴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段云洛后发先至，只见白光如雪一闪，他比那蓬红雨更快挡在她身前，他挡在她身前，竟全然不顾自己生死，同时孤烟短剑出袖，他手中扬起一团淡淡紫烟，寒气如雪，寒光如水，紫烟迅速将红雨绞成层层齑粉。

却仍有漏网之鱼。

几粒细小的红砂撞上小鱼双眉之间的额头，一阵钻心疼痛，小鱼低叫出声。段云洛看着小鱼，他看着她，他眼中是又急，又怒，又痛的光，他猛地回头盯住胡涂，目光如霜刀，似冰箭……他盯着胡涂，朗声叫道：“金太医——”

立时有一太医模样的白须老人背着药箱冲开风雪，箭般跑入亭中：“请少帅吩咐。”

段云洛仍狠狠盯着胡涂，命令道：“治好这位姑娘，务必不要让她破相。”

“是。”金太医立时查看小鱼伤口：“暗器好象……有毒。”

段云洛目中雪光再起，厉声道：“无恨！”

无恨立时应声：“属下在！”

段云洛冷冷道：“给我将天上王城的人尽数杀了！”

“是！”无恨立时站去一块雪白的山石，手中有红色焰火升上天空，“少帅有令，布五方阵！”

声音响彻雪谷。

红披风顿时整齐委地，露出士兵们红、白、青、绿、黑五色劲装。

脚底呐喊声起，刀剑光寒，五方阵进退猛攻，一时杀声震天。